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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字架的重量   珠海到 ...

  •   珠海到雾港,高铁四个半小时。陆沉舟买了最早一班,六点四十七分发车。候车厅里人不多,大都是赶早班车的商务客,拖着行李箱,打着哈欠。他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十字架。
      银质,边缘磨损,链子断了。在晨光下,它看起来平凡无奇,就是个老旧的饰品。但陆沉舟知道,这东西是钥匙,是诱饵,也可能……是父亲二十年赎罪的证明。
      “赎罪”。
      为什么要刻这两个字?父亲在为什么赎罪?苏晓梅的死?还是其他?
      广播通知检票。他收起十字架,排队上车。车厢很空,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列车启动,城市在窗外后退,很快变成田野、村庄、远山。他戴上耳机,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过着所有线索:苏晓梅的失踪、父亲的调查报告、印刷厂火灾、陈国栋的落网、周正阳的死刑、孙副省长的高尔夫球友关系、林晚照收到的神秘快递、珠海医院的电话……
      像一张拼图,碎片很多,但缺了最关键的那几块。而缺的那几块,可能就在父亲手里,也可能……在“老板”手里。
      手机震动。是珠海派出所的回电。
      “陆先生,我们去过您父亲家了。没人,门锁着。邻居说昨天下午看见他出门,拎了个旅行袋,说是去‘看老朋友’。之后再没回来。”
      “旅行袋?什么样的?”
      “黑色的,不大,像装相机的那种。”民警说,“邻居还说了个细节,说您父亲出门前,在门口站了很久,抬头看天,像在等什么。后来有辆车来接他,黑色轿车,没牌照。”
      “什么型号?”
      “邻居说不清,就说‘很贵的样子’。我们调了小区监控,但那辆车停在监控盲区,只能看见个车尾,确实是黑色奥迪,但车牌被遮住了。”
      奥迪。和给流浪汉钱寄快递的车一样。
      陆沉舟握紧手机:“能查到去哪儿了吗?”
      “在查交通监控,但需要时间。陆先生,您父亲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没有。他就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可能走丢了。”陆沉舟说,“麻烦你们继续找,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好。您也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陆沉舟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父亲被接走了。被谁?孙副省长的人?还是……“老板”的人?
      他打开手机加密相册,里面有张照片,是父亲“死”后唯一留下的全身照——穿着警服,站在警局门口,笑得有些勉强。照片背面有父亲的字迹:“1999年9月16日,最后一天上班。”
      那天之后,父亲“自杀”了。
      但现在陆沉舟知道,那天父亲没有自杀。他去见了“老板”,在印刷厂。之后发生了什么?父亲为什么假死?苏晓梅的死,他在场吗?他真如那个神秘电话所说,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记者被杀,就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列车穿过隧道,车厢里瞬间黑暗。陆沉舟在黑暗中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越来越像父亲。眼睛,鼻子,嘴角的纹路。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变成父亲——固执,轴,认死理,为了真相可以不顾一切。
      也包括……可以牺牲无辜的人吗?
      他不敢想。
      北京,新华社培训中心,上午九点。
      林晚照坐在宿舍里,看着桌上的内存卡。卡片很小,黑色的,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手写着“苏晓梅”三个字。字迹很工整,像打印的,但仔细看,能看出是故意模仿的。
      她没扔。陆沉舟让她扔,但她做不到。苏晓梅,同样是记者,同样是调查真相,同样消失了。她觉得自己有责任知道,那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到底遭遇了什么。
      但她也怕。昨晚的敲门声,被翻动的行李,还有前台那个闪烁其词的服务员——一切都告诉她,有人盯上她了。不光盯上,还在戏弄她,像猫玩老鼠。
      她站起来,拉上窗帘,锁好门。然后把内存卡插进笔记本电脑的读卡器。
      文件夹里有两个文件:一个视频,一个文档。她先点开文档。
      是苏晓梅的采访笔记,扫描的,字迹很清秀。时间从1999年8月到9月,记录了她对港口开发区项目的调查。里面有很多名字:陈国栋、张永福、周正阳……还有一些她没听过的名字。
      但在最后一页,9月13日的记录,只有一行字:
      “今晚见‘陈老板’,地点:青云路印刷厂。他说有重要证据给我。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如果我没回来,这份笔记在我床垫下面。请交给陆明远警官,他知道该怎么做。”
      下面是签名:苏晓梅,1999.9.13。
      林晚照盯着那行字。苏晓梅预感到了危险,她留下了后手,但这份笔记为什么没交给陆明远?为什么二十年后才出现?
      她打开视频文件。画面很暗,摇晃,是偷拍的。角度很低,像是把摄像机藏在包里。画面里是印刷厂内部,灯光昏暗,几个人在说话。
      “陈老板,您说的证据在哪儿?”是年轻女声,应该就是苏晓梅。
      “别急,苏记者。”一个男声,很耳熟——是陈国栋,“东西在楼上,我让人去拿了。来,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镜头对准了茶几,两杯茶,冒着热气。苏晓梅没碰茶杯。
      “陈老板,您之前说,港口开发区的征地补偿,有四千万对不上账。这笔钱去哪儿了?”
      “这个嘛……”陈国栋笑了,“苏记者,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你年轻,有前途,何必蹚这浑水?”
      “我是记者,我的职责就是让公众知道真相。”
      “真相?”陈国栋的笑声冷下来,“真相就是,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是政绩。你把它捅出去,得罪的不是我,是上面的人。你担得起吗?”
      “我不怕。”
      “你不怕,你家人呢?”陈国栋凑近镜头,他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狰狞,“你爸妈在纺织厂,弟弟在上大学。苏记者,人要学会权衡利弊。”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苏晓梅站了起来:“陈老板,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是为你好。”陈国栋也站起来,“这样,我给你五万块钱,你把这调查停了。就当没这回事。怎么样?”
      “我不会收你的钱。”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陈国栋拍了拍手,画面外走进来两个人,都穿着黑色衣服,看不清脸。
      苏晓梅后退:“你们要干什么?”
      “请苏记者去个地方,冷静冷静。”陈国栋说,“放心,不会要你命。就是让你……消失一段时间。”
      画面开始剧烈摇晃,是苏晓梅在挣扎。然后一声闷响,画面黑了几秒,再亮起时,镜头对着地面,能看见一双脚拖着什么在移动。是苏晓梅的腿,她在抽搐。
      “处理干净点。”陈国栋的声音,“老规矩,沉江。”
      “老板,陆明远那边……”
      “他?”陈国栋冷笑,“他今晚也会来。正好,一锅端了。”
      画面彻底黑了。视频结束。
      林晚照坐在那里,浑身发冷。她明白了。苏晓梅不是失踪,是被灭口。而陆明远当晚确实去了印刷厂,他可能目睹了全过程,但……他为什么没阻止?为什么后来在报告里只字不提?
      她重新打开文档,看苏晓梅最后那行字:“如果我没回来,这份笔记在我床垫下面。请交给陆明远警官,他知道该怎么做。”
      苏晓梅信任陆明远。她认为陆明远是好人,是能主持公道的人。但陆明远让她失望了。
      或者……陆明远也被算计了?
      林晚照关掉电脑,拔出内存卡。手在抖。她拿出手机,想打给陆沉舟,但想起他的话:“谁都别信,包括郑卫国。”
      她把内存卡藏进内衣的暗袋,然后开始收拾行李。不能待在这儿了。得走,立刻。
      敲门声突然响起。
      “林记者,在吗?前台有您的包裹。”是服务员的声音。
      林晚照屏住呼吸,没出声。
      “林记者?您醒了吗?”
      脚步声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林晚照等到彻底没声音了,才轻轻拉开门缝。走廊空无一人,但地上放着一个快递盒,不大,包装精美。
      她捡起来,关上门。盒子很轻,摇一摇,没声音。她用剪刀小心拆开。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纸条,打印的字:
      “好奇心会害死猫,林记者。苏晓梅就是你的镜子。到此为止,还能活。”
      纸条下面,压着一朵白菊。
      葬礼用的花。
      林晚照盯着那朵花,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到此为止?
      二十年前,苏晓梅想查真相,她死了。
      二十年后,她父亲想查真相,他疯了。
      现在,她知道了真相,让她到此为止?
      她把白菊扔进垃圾桶,纸条烧掉,冲进马桶。然后她背上包,戴上帽子和口罩,从消防通道离开。
      走到一楼时,她看见前台站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和服务员说话。她压低帽檐,从侧门离开。
      街道上人来人往,阳光很好。但林晚照只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她走到地铁站,买了张票,随便上了一趟车。车厢里人挤人,她站在角落,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
      手机震了。是陌生号码,短信:
      “林记者,跑得挺快。但你父亲还在雾港,在疗养院,对吧?他今天该做透析了。你说,如果透析机出点故障……”
      林晚照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你想怎么样?”
      “回房间,等我们。有些事,想和你聊聊。关于你父亲,也关于……陆沉舟的父亲。”
      “你们是谁?”
      “来了就知道了。三点前。过时不候。”
      短信后面附了一张照片:她父亲躺在疗养院的病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今天上午十点十五分。
      五分钟前拍的。
      林晚照握紧手机,指节发白。地铁到站,她没下,坐到了终点站。然后出站,找了家小旅馆,用现金开了一间钟点房。
      房间很简陋,但有窗。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沉舟。
      “你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你呢?”
      “在高铁上,去珠海找我爸。”陆沉舟顿了顿,“晚照,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别信任何人,别去任何约定地点。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去北京找你。”
      “沉舟,”林晚照轻声说,“苏晓梅的笔记,我看了。她……是被灭口的。陈国栋亲口说的,沉江。”
      电话那头沉默。
      “还有,”林晚照继续说,“她说如果她出事,笔记交给陆明远警官。她信任你父亲。”
      “我知道。”
      “你知道?”
      “那个神秘电话告诉我了。”陆沉舟的声音很疲惫,“他还说,我爸眼睁睁看着苏晓梅被杀,就为了放长线钓大鱼。”
      “你信吗?”
      “我不知道。”陆沉舟顿了顿,“晚照,如果……如果我爸真的做了那种事,你会怎么看我?”
      “你是你,你爸是你爸。”林晚照说,“而且,我不信。你爸如果是那种人,就不会坚持查二十年,就不会假死,就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
      “谢谢你。”
      “不用谢。我说的是事实。”林晚照看着窗外,“沉舟,他们用我父亲威胁我。让我回酒店,说有事要谈。关于你爸,也关于我爸。”
      “别去。”
      “我知道。但我想知道,他们到底要什么。”林晚照说,“我会小心的。你也一样。找到你爸,问清楚。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好。”
      挂断电话。林晚照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板很凉,但她没动。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最后消失。房间里暗下来。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打开,别在内衣上。又拿出一个小型摄像头,伪装成纽扣,别在衣领上。
      做完这些,她给陆沉舟发了条定时短信,设置在三小时后发送。内容很简单:
      “如果我三点半没联系你,说明我出事了。录音和视频在云端,密码是你生日。保重。”
      发送时间:下午六点。
      然后她删掉草稿,清空记录。背上包,离开房间。
      下楼时,前台大妈正在看电视,新闻里在报道雾港港口新区的建设成果,说这是“雾港速度”,是“发展典范”。
      林晚照看了一眼,笑了。
      发展典范。
      用鲜血和尸体堆起来的典范。
      她走出旅馆,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新华社培训中心。”她说。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林晚照看着窗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晚晚,记者这个职业,是刀尖上跳舞。但总得有人跳,不然黑暗就永远在。”
      她摸了摸衣领上的摄像头。
      爸,她想,我今天也跳一回。
      为了你,为了苏晓梅,为了所有被埋在黑暗里的真相。
      车子在培训中心门口停下。林晚照下车,抬头看了看那栋大楼。
      然后她走进去,像走向刑场。
      从容,平静,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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