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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省纪委的雾(以后这本就两天一更了哈) 省纪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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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纪委大楼在雾蒙蒙的晨光里,像一座灰色的堡垒。陆沉舟下车时,脚踝的刺痛让他皱了皱眉。他没去医院,在机场药店买了绷带随便缠了几圈,现在肿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停,一瘸一拐地走向大门。武警拦下他,要看证件和工作联系函。他没有,只说找郑卫国。
“郑主任出差了。”站岗的年轻武警面无表情。
“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
“那现在谁负责雾港的案子?”
武警看了他一眼,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放下:“你等一下,陈处长马上下来。”
陆沉舟站在门口,清晨的寒风卷着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他看了眼手机,凌晨发布的那篇文章,在社交平台上已经有了一些转发,但还没上热搜。审核似乎还没通过,或者……被压了。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大院,停在主楼前。车上下来一个人,五十多岁,微胖,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提着公文包。他看了眼陆沉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大楼。
陆沉舟认得那张脸。在郑卫国给他的资料里见过——省纪委副书记,陈志平,分管案件审理。也是孙副省长的老同学,同乡。
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但眼神很锐利。
“你是陆沉舟?”他问。
“是。”
“我是陈涛,案件监督管理室的。”陈涛打量着他,“郑主任走之前交代过,如果你来,让我接待。但……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我没事。郑主任去哪儿了?”
“中央党校学习,临时通知,昨晚走的。”陈涛示意他跟着进去,“你的那篇文章,我们看到了。很……大胆。”
“然后呢?”
“然后领导很重视。”陈涛带他穿过大厅,走进电梯,按下七楼,“但你也知道,涉及现任省领导的指控,需要确凿的证据。你文章里提到的那些录音、照片,我们需要核实。”
“U盘在我这里。还有老陈给的铁盒。”
“很好。”电梯门开了,陈涛领着他走进一条安静的走廊,“我们先做个笔录,你把证据交给我们。之后……可能需要你暂时留在这里,配合调查。”
“留在这里?”
“保护性措施。”陈涛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小会议室,有张长桌,几把椅子,“你也知道,对方能量不小。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陆沉舟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陈涛,看着这个看似诚恳的处长。
“郑主任走之前,还交代了什么?”他问。
“交代我要保证你的安全,和证据的安全。”陈涛笑了笑,“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陆沉舟从口袋里掏出U盘和铁盒,放在桌上,“东西在这里。笔录我可以做,但做完我要走。”
“去哪儿?”
“找林晚照。她失踪了。”
陈涛拿起U盘看了看,又打开铁盒,里面是老陈收集的那些材料。他翻了几页,脸色变得凝重。
“这些……你从哪里拿到的?”
“老陈,陈国栋的哥哥。他昨晚给我,然后仓库就着火了。”
“他人呢?”
“不知道。可能死了,可能被抓了。”陆沉舟盯着陈涛,“陈处长,这些证据够不够立案调查孙副省长?”
陈涛沉默了很久,合上铁盒。
“够。”他说,“但程序需要时间。我们需要把这些材料转给相关部门,需要审批,需要……”
“需要等到孙副省长安全退休?”陆沉舟打断他。
陈涛的脸色变了变:“陆沉舟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纪委办案有纪委的规矩,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林晚照呢?她被绑架了,可能正在被拷问,被折磨。你们的规矩里,有没有教我怎么救她?”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下大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陈涛叹了口气,在陆沉舟对面坐下。
“陆沉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孙副省长在位置上二十年,经营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你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的建议是?”
“等。”陈涛说,“等我们走完程序,等领导批示,等……”
“我等不了。”陆沉舟站起来,“林晚照也等不了。我爸也等不了。”
“你父亲的事,我们听说了。警方还在打捞,但……”
“他没死。”陆沉舟说,“我爸不会自杀。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陈涛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有证据吗?”
“有。我。”陆沉舟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证据。他们用我威胁我爸,逼他跳海。现在他们用林晚照威胁我,逼我闭嘴。陈处长,这套路,我太熟了。”
他转身要走。陈涛叫住他。
“陆沉舟,你要去哪儿?”
“去找能做事的人。”
“你找不到的。”陈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郑主任为什么突然被调去学习?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你想想。”
陆沉舟停下脚步,没回头。
“孙副省长月底退休,还有五天。”陈涛继续说,“只要他安全退下来,很多事就……过去了。这是上面的意思。你明白吗?”
“所以苏晓梅白死了?那三个村民代表白死了?我爸二十年白活了?”
“不是白活。”陈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父亲挖出来的东西,已经让周正阳判了死刑,让张永福落网,让陈国栋、李维民、王建国都进去了。这已经是很大的胜利。至于孙副省长……他退休后,自然有组织上处理。但不是在任上,不是用这种方式。”
陆沉舟笑了。他转头看着陈涛,看着这个一脸“为你好”的处长。
“陈处长,您有女儿吗?”
陈涛愣了一下:“有。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您女儿因为追寻真相被人绑架、折磨,甚至杀害,您也会这么冷静地等程序吗?也会说‘退休后自然有组织上处理’吗?”
陈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不会。”陆沉舟替他回答,“因为那是您女儿。而苏晓梅,是别人的女儿。林晚照,也是别人的女儿。所以她们可以等,可以牺牲,可以‘自然处理’。”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和脚踝传来的刺痛。
“陆沉舟!”陈涛追出来,“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
陆沉舟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就试试看。”
他走进电梯,按下1楼。电梯门缓缓合上,陈涛站在外面,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丝愧疚?
电梯下行。陆沉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某种警告。
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短信:
“想见林晚照吗?一个人,来雾港。青云码头,老地方。今晚十点。过时不候。”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林晚照被绑在椅子上,眼睛被蒙着,嘴巴贴着胶带。背景很暗,但能看出是个仓库之类的地方。她脸上有伤,嘴角有血渍。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今天凌晨四点十分。
两个小时前拍的。她还活着。
陆沉舟握紧手机,指节发白。他回复:
“我要先确认她还活着。视频通话,现在。”
几分钟后,那个号码发来一个视频通话请求。陆沉舟接通。
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镜头对着林晚照,她还是被绑着,但眼睛上的布被拿掉了,胶带也被撕开一半。她看着镜头,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
“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在画面外。
林晚照抿了抿嘴,然后说:“沉舟,别来。他们人很多,有……”
一声耳光。画面晃动,林晚照的脸被打偏,嘴角渗出血。但她马上转回头,盯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别来。他们要的是你手里的证据,和你爸留下的东西。给了他们,我们都会死。别……”
画面中断。通话结束。
然后短信又来了:
“今晚十点,青云码头。带齐所有证据原件。一个人来。她能不能活,看你了。”
陆沉舟盯着黑掉的屏幕。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大楼。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和雨中匆忙的行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郑卫国。
“沉舟,你在哪儿?”
“省纪委门口。”
“马上离开那儿。回北京,或者去上海,哪儿都行,别在省会待着。”
“为什么?”
“陈涛是孙副省长的人。”郑卫国的声音很急,“我刚才接到消息,你的通缉令已经发了。罪名是……涉嫌敲诈勒索,伪造证据,妨害公务。”
陆沉舟笑了:“这么快?”
“别笑!这是真的!你现在马上走,找个地方躲起来。证据别带在身上,找个安全的地方存好。等我这边……”
“郑主任,”陆沉舟打断他,“林晚照被他们抓了。今晚十点,青云码头,让我拿证据去换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郑卫国说,声音很沉:
“别去。那是陷阱。你去了,不仅救不了她,你自己也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
“但我必须去。”陆沉舟看着雨幕,“郑主任,您教过我,警察的职责是保护人民。林晚照是人民,她需要保护。我不能看着她死。”
“陆沉舟!这是命令!我不允许你去送死!”
“对不起,郑主任。”陆沉舟说,“这次,我不能听命令了。”
他挂断电话,关机。然后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雨越下越大。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但感觉不到冷。脚踝的疼痛似乎也麻木了。
他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长途汽车站。”
车子启动,驶入雨幕。陆沉舟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想起父亲常说的话:
“有些路,明知道是死路,也得走。因为那是唯一通往光的路。”
爸,他想,你说得对。
今晚,我就去走那条死路。
看看路的尽头,到底是光,还是更深的地狱。
同一时间,雾港市郊,某废弃化工厂。
林晚照被绑在地下室的铁管上,手腕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喊,没哭,只是盯着眼前那个人。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像个企业高管。他坐在一张破椅子上,手里拿着她的手机,正在翻看。
“林记者,文笔不错。”男人头也不抬地说,“那篇《雾港二十年》,写得很有力量。可惜,发不出去。”
“总会发出去的。”林晚照说,“我设置了定时发布,还有备份。你们拦不住的。”
“我们不用拦。”男人笑了,抬起头看她,“我们只需要让你‘承认’,那篇文章是你编造的,是为了敲诈孙副省长。证据嘛……你账户里那笔二十万的汇款,就是最好的证明。”
“什么汇款?”
“昨天下午,从某个海外账户,给你的卡里转了二十万。备注是‘封口费’。”男人晃了晃手机,“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我们都有。很完整,很逼真。”
林晚照的心沉下去。她明白了。他们要伪造她敲诈的证据,然后以“敲诈勒索”的罪名抓她。那篇文章,就成了“敲诈不成后的污蔑”。
“你们真卑鄙。”
“谢谢夸奖。”男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林记者,你还年轻,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定义真相。”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力气很大。
“你父亲装疯二十年,是为了保命。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配合我们,承认文章是你编造的,敲诈是你做的。我们可以让你判得轻点,三年,五年,出来还能重新开始。第二,不配合。那你会‘突发急病’死在看守所,你父亲会在疗养院‘意外身亡’。而你写的所有东西,都会变成疯子的呓语,没人会信。”
林晚照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怕了。”她说,“你们怕那篇文章,怕那些证据,怕真相大白。所以你们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堵我的嘴。但你们堵不住的。陆沉舟会查到底,郑卫国会查到底,总有人会查到底。”
男人的脸色沉下来。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灰。
“那我们就看看,到底谁先死。”他说,“陆沉舟今晚会来救你。我们会当着他的面,杀了你。然后嫁祸给他,说他是你的同伙,分赃不均,杀人灭口。完美,对不对?”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道:
“对了,你父亲那边,我们的人也去了。如果陆沉舟乖乖交出证据,你父亲还能多活几天。如果他不交……那你们父女,就路上做个伴吧。”
门关上了。地下室里只剩下林晚照一个人,和头顶一盏昏暗的灯泡。
她靠着冰冷的铁管,闭上眼睛。手腕的疼痛,脸上的伤,心里的恐惧,都真实地存在着。但她反而平静下来了。
她想起父亲的话:“晚晚,记者是时代的记录者,也是良心的守夜人。有时候,守夜人会受伤,会死。但只要你记录的光不灭,黑暗就永远赢不了。”
爸,她想,我做不了守夜人了。
但我的光,已经发出去了。
陆沉舟,别来。
好好活着。
把光,传下去。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灯泡。光影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傍晚六点,雾港长途汽车站。
陆沉舟从车上下来,脚踝已经肿得走不了路了。他在车站厕所里换了身干净衣服,买了副拐杖,然后打车去了老宅。
家里还是老样子。他走进书房,从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父亲留下的另一份东西——一把老式手枪,和二十发子弹。
父亲“死”前藏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被逼到绝路,就用这个。但记住,枪口要对准该对准的人。”
陆沉舟检查了枪,上膛,别在腰间。然后他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父亲的旧夹克,穿上。有点大,但能藏住枪。
他走到母亲的遗像前,点了三炷香。
“妈,”他说,“我要去救人了。可能回不来。但您放心,我不会给爸丢人。”
照片里的母亲温柔地笑着,像在说:去吧,孩子。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鞠了躬,转身离开。
走出老宅时,天已经黑了。雨停了,但雾又起来了。雾港的夜,再次被浓雾笼罩。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
离十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青云码头。每一步都很慢,很痛。但他没停。
口袋里的枪很沉。十字架也很沉。U盘和铁盒,更沉。
但他背得起。
因为背上背着的,不只是证据,是父亲二十年的坚持,是苏晓梅二十三岁的生命,是林晚照的信任,是所有被埋在雾港这片土地下的冤魂的期盼。
雾越来越浓。路灯的光在雾中晕开,像一只只哭泣的眼睛。
陆沉舟走进雾里,像走进一张巨大的、湿冷的网。
而网的中央,是青云码头。是等待他的陷阱,是可能已经死去的林晚照,是注定无法生还的结局。
但他还是往前走。
因为有些路,就算知道尽头是悬崖,也得走完。
这是警察的宿命。
也是儿子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