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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伪证律师   李维民 ...

  •   李维民的律师事务所开在市中心最贵的那栋写字楼里,二十八层,落地窗能俯瞰半个雾港。陆沉舟站在楼下抬头看,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墓碑。他没穿警服,套了件旧夹克,牛仔裤,看起来像个讨薪的民工。
      门禁系统闪着红光,他掏出证件刷了一下——不是警官证,是父亲的老证件,塑封都开裂了。系统居然“嘀”一声通过了。
      电梯匀速上升,轿厢里喷着廉价的香薰味。陆沉舟盯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反复过着李维民的资料:四十二岁,政法大学高材生,专攻刑事辩护,胜率百分之九十二。七年前那桩冤案后,他沉寂了半年,然后突然接了几个大企业的法务顾问,身价翻了三倍。
      电梯门开,前台小姐抬起头,职业微笑像面具一样贴在脸上:“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找李律师。”陆沉舟亮出证件,“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微笑僵了一下:“李律师今天不在……”
      “在不在我上去看看就知道了。”他绕过前台就往里走。
      “先生!您不能——”
      办公室门突然开了。李维民站在门口,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一些,眼袋很重,但眼神锐利得像刀。
      “小张,给陆警官倒茶。”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办公室大得离谱,整面墙的书架上塞满了精装法律典籍,一尘不染。李维民在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陆警官,是为了陈国栋的案子?”
      “你认识陈国栋?”
      “雾港的慈善晚宴上见过几次。”李维民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听说死得很惨。怎么,怀疑我?”
      陆沉舟没坐,站在桌前,盯着他:“七年前,你给张强做辩护律师。他□□杀人的案子,你用了三份伪证,把一个大学生送进了监狱。后来真凶落网,你差点被吊销执照。”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重了。李维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往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陆警官,那案子已经结了。法院判了,司法程序走完了。你现在翻旧账,是什么意思?”
      “只是好奇。”陆沉舟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那张监控截图,屏幕转向李维民,“这个人,你认识吗?”
      李维民瞥了一眼,脸色没变:“不认识。”
      “他昨晚进了你住的小区。”
      “所以呢?我们小区住着三百多户。”李维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沉舟,“陆警官,如果你没有确凿证据,也没有搜查令,那我只能请你离开了。我很忙。”
      “有人在盯着你。”陆沉舟说,“有人觉得你该为七年前的事付出代价。”
      李维民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代价?那个大学生自杀,我也很遗憾。但我是律师,我的职责是为委托人争取最大利益。至于证据的真伪……那是检方该核实的事。”
      “所以你一点愧疚都没有?”
      “愧疚?”李维民突然笑了,笑声干涩,“陆警官,你父亲也是警察,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案子……有些选择……不是你能理解的。”
      他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刑法典》,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照片是偷拍的,画面里一个穿校服的少年蹲在路边哭,脸上有淤青。拍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像在躲避什么。
      “这是当年那个大学生,王磊。”李维民的声音很平静,“案发前三天,有人拍到他在受害者家附近徘徊。照片是匿名寄给我的。”
      “这不能证明什么。”
      “是不能。”李维民把照片收回去,“但加上受害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加上他鞋底和现场匹配的泥土,再加上他拿不出不在场证明……就够了。陆警官,法庭上不讲‘可能’,讲‘证据’。而证据,是可以被制造的。”
      陆沉舟感觉后背发凉:“你在承认你伪造证据?”
      “我在陈述事实。”李维民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王磊是不是真凶,重要吗?重要的是,有人需要他是真凶。而我的工作,就是让这个‘需要’变成法律事实。”
      “谁需要?”
      李维民盯着他,很久,才慢慢说:“你父亲当年也问过这个问题。”
      空气凝固了。
      “我爸找过你?”
      “不止一次。”李维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他像你一样,站在这里,问同样的问题。我给了他同样的答案:有些真相,知道了会死人的。”
      “他还是死了。”
      “是啊。”李维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所以他是个好警察,但不够聪明。”
      办公室门被敲响,前台小姐探进头:“李律师,三点钟的客户到了。”
      “送客。”李维民转身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陆沉舟走到门口时,李维民突然开口:“陆警官,给你个忠告。你父亲没查完的案子,你最好也别查。雾港这潭水……比你想象得深。掉进去,就上不来了。”
      “你已经掉进去了吗?”
      李维民没回答。
      落地窗外,乌云压城,又要下雨了。
      走出写字楼时,雨已经下起来了。陆沉舟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
      手机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地址:
      “青云路47号,废弃印刷厂。今晚十点。”
      下面又跟了一句:“一个人来。带枪。”
      陆沉舟盯着屏幕,烟在指间慢慢燃烧。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他拨通老赵的电话:“帮我查个地址,青云路47号,产权人是谁。”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然后是老赵压低的嗓音:“沉舟,那地方你别去。”
      “为什么?”
      “二十年前,那里出过事。”老赵停顿了一下,“你爸办的最后一个案子,就在那儿。印刷厂老板失踪,后来在江里找到尸体,定性为自杀。但你爸一直说那是谋杀。”
      陆沉舟感觉喉咙发紧:“和现在的案子有关?”
      “我不知道。但我刚查到,李维民是那家印刷厂的法律顾问。”老赵的声音更低了,“沉舟,周队让我盯着你。他说你再查下去,他就停你的职。”
      “那就停吧。”
      “你他妈——”老赵骂了句脏话,“你爸就你一个儿子!你妈身体那样,你要是出点事……”
      “所以我更得查。”陆沉舟挂断电话,把烟头扔进水洼里,“滋”的一声,熄了。
      雨越下越大。他冲进雨里,跑到街对面拦出租车。上车时浑身湿透,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去哪儿?”
      “市档案馆。”
      司机没再多问。车子在雨幕中穿行,雨刮器单调地摆动。陆沉舟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维民的话:“有些真相,知道了会死人的。”
      父亲知道了什么?他为什么死?那个发信息的人,是谁?是凶手,还是……想帮他的人?
      档案馆的老管理员认识陆沉舟。他父亲以前常来查资料。
      “小陆啊,又查你爸的案子?”老头推了推老花镜,从柜台后面摸出一串钥匙,“跟我来。”
      地下室的空气有股霉味。一排排铁皮档案柜像墓碑一样立在昏暗的灯光下。老头打开最里面一个柜子,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灰尘飞扬。
      “你爸当年借阅过的所有资料,我都单独收着了。”老头把档案袋递给他,“他死后,局里有人来要过,我说已经销毁了。”
      陆沉舟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谢谢王伯。”
      “别说谢。”老头摆摆手,眼神复杂,“你爸……是个好人。这世道,好人不长命。”
      档案袋里是复印的资料,纸张已经泛黄。父亲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固执。大部分是二十年前的旧案卷宗:三起失踪案,两起谋杀,一起纵火。受害者之间没有明显关联,职业、年龄、社会阶层都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案子都没破。
      父亲在边缘做了很多批注:“目击者改口供。”“关键物证丢失。”“上级要求结案。”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关系图。中间画着一个问号,周围辐射出几条线,连接着几个名字:陈国栋、李维民、还有三个陆沉舟不认识的人。线条旁边标注着时间和事件。
      但最让陆沉舟呼吸停滞的,是关系图右下角的一行小字,写得极其潦草,像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仓促写下的:
      “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
      下面还有一行,被涂黑了,但透过强光能隐约看出几个字:“保护伞是……”
      后面的内容被彻底涂毁,只剩一团漆黑的墨迹。
      陆沉舟盯着那团墨迹,感觉血液在耳朵里轰鸣。父亲查到了。他查到了那个“系统”,查到了“保护伞”是谁。所以他必须死。
      手机突然震动,把他拉回现实。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段十秒的语音。
      点开,先是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分不清男女:
      “陆警官,档案看完了吗?现在你知道了,你父亲为什么死。”
      停顿。
      “今晚十点,印刷厂。带枪。”
      “如果你不来,李维民会死。而你会永远不知道,涂黑的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语音结束。
      陆沉舟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窗外,雨声如瀑。
      他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分。距离十点,还有五个小时四十分钟。
      他拿起档案袋,冲出档案馆。雨砸在脸上,生疼。跑到路边时,一辆黑色轿车突然急刹在他面前,车窗降下。
      开车的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素颜,眼睛很亮。她打量了陆沉舟一眼,开口:
      “陆沉舟?”
      “你是谁?”
      “林晚照。”她说,“上车。关于你父亲的事,我有话要说。”
      陆沉舟盯着她,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最后,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冲进雨幕,后视镜里,档案馆的大门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雾中。
      林晚照没说话,专注地开车。雨刮器快速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模糊的世界。
      陆沉舟看着窗外,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
      “雾港的雾,从来不是自然现象。”
      他现在开始明白了。
      雾里藏着东西。
      而今晚,他要走进雾的最深处。
      无论里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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