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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徐州黎明 徐州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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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厅有一股永不消散的气味——劣质消毒水、泡面汤、人身上隔夜的汗,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颓败感。凌晨五点四十,这里已经挤满了人。打工者背着蛇皮袋,学生拖着行李箱,老人抱着孩子,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疲惫,和一点点茫然的急切。
陆沉舟和林晚照买了最早一班去天津的大巴票,六点半发车。还有五十分钟。
“我去买点吃的。”林晚照说,“你要什么?”
“随便。”陆沉舟找了个角落的塑料椅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警惕性过高的旅客,而不是一个带着城市秘密的逃亡者。
林晚照走向小卖部。陆沉舟环顾四周。候车厅有八个监控摄像头,两个在入口,两个在售票窗口上方,四个在大厅对角。正常配置。但他注意到,其中一个摄像头的角度微微偏了,没有对着人群密集区,而是对着——卫生间方向。
刻意调整的?
他站起来,装作活动筋骨,走向那个摄像头下方的柱子。柱子上贴着小广告,层层叠叠。在最下面,有一张崭新的寻人启事,照片是个年轻女孩,笑得腼腆。
和之前在码头路灯柱上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但这里是徐州,离雾港三百公里。
陆沉舟蹲下身,仔细看。纸张很新,墨迹清晰,像是刚贴不久。联系电话、失踪时间、特征描述……都相同。唯一不同的是,这张寻人启事的右下角,有一个用铅笔写的极小的数字:47。
他记得路灯柱上那张,数字是46。
有人在这些寻人启事上标记顺序。从雾港到徐州,一路贴过来。
为什么?
林晚照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两个面包。她顺着陆沉舟的目光看到寻人启事,脸色微微一变。
“你也看到了?”她压低声音。
“从雾港到徐州,一路都有。”
“不止。”林晚照把水和面包递给他,声音更低了,“我父亲装疯的时候,有时候会在纸上写数字。从1开始,写到50,然后重新写。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就傻笑。”
“你是说……”
“这些寻人启事可能是一种标记。”林晚照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注意他们,“一种……路线标记。”
“给谁看的?”
“不知道。”林晚照咬了口面包,食不知味,“但我父亲不是真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
广播响起:“前往天津的旅客,请到三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两人走向检票口。队伍不长,检票员是个年轻人,打着哈欠,机械地撕着票根。
大巴停在停车场最里面,一辆老旧的宇通客车,车身上喷着褪色的“平安运输”字样。乘客陆续上车,陆沉舟和林晚照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既能观察全车,又靠近紧急出口。
六点三十分,车子准时发车。
清晨的徐州在车窗外缓缓后退。街道被清扫车洒过水,湿漉漉的,映着初升的阳光。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飘进车厢。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陆沉舟知道,平静是假象。
车子驶出市区,开上高速公路。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田野和村庄笼罩在一片朦胧中。陆沉舟看着窗外,突然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雾港的雾,从来不是自然现象。”
现在他懂了。雾是掩护,是伪装,是所有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最好的藏身之处。
“睡一会儿吧。”林晚照说,“还有七个小时。”
“你不睡?”
“我睡不着。”林晚照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写东西。不是写日记,而是在画——画关系图,画时间线,把所有已知的线索串联起来。
陆沉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这个女孩,和他一样被卷进这场二十年的阴谋里,但她没有崩溃,没有抱怨,只是冷静地分析,理智地行动。某种程度来说,她比他更坚强。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从陈国栋死亡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十字架、匿名短信、印刷厂、父亲现身、王建国死亡……每一个环节,都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咬合着,推动着他们走向某个既定的终点。
是谁在推动?
周正阳?还是那个神秘的“老板”?
或者……另有其人?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但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
陆沉舟看着屏幕,犹豫了几秒,接通,没说话。
“陆警官。”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分不清男女,“休息得好吗?”
“你是谁?”
“我是帮你的人。”那声音说,“听我说完。第一,不要走高速公路,下一个出口下,走国道。第二,不要去天津,去青岛。第三,你背包里最下面那个U盘,编号007的,里面有你要的最终答案。”
“什么答案?”
“关于‘老板’的真实身份。”声音顿了顿,“还有,你父亲现在的位置。”
陆沉舟的心脏猛地一跳:“我爸在哪儿?”
“他还活着,但被围困在雾港老码头区的一间仓库里。对方有六个人,有枪。你父亲只有一把手枪,十二发子弹。”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编号007的U盘,密码是你生日。”声音说,“现在就看。看完再决定信不信我。”
电话挂断。
陆沉舟立刻从背包里翻出U盘。一盒十个,编号从001到010。他找到007,插进手机转接头——父亲准备的装备里,有这种老式U盘的转接头。
输入生日:19880115。
U盘解锁。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间戳:2005年7月3日。
他点开。
画面很暗,像是夜晚偷拍的。地点看起来是个高档会所的包间,装修奢华。镜头从窗帘缝隙拍进去,能看见几个人围坐在茶几旁。
陈国栋,年轻一些,但能认出来。
李维民,正在倒酒。
王建国,穿着警服,坐在角落。
还有一个人,背对镜头,穿深色西装。
但最让陆沉舟呼吸停滞的,是坐在主位的那个人。
周正阳。
他在说话,但因为距离远,录音质量差,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到他的表情——轻松,自在,甚至带着笑意。他举起酒杯,其他人跟着举杯。
然后,背对镜头的那个人转过来了一点,侧脸对着镜头。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陆沉舟看清了。
那是张永福。2003年中风死亡的副市长。
但视频拍摄时间是2005年,他应该已经死了两年。
画面晃动,然后突然变亮——拍摄者似乎换了个角度,从另一个缝隙拍摄。这次能看见茶几上摊开的东西: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雾港计划第三阶段实施方案”。
周正阳指着文件在说什么。张永福点头。陈国栋在记录。
然后,包间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视频到这里突然中断。
但陆沉舟已经看清了进来的人。
穿风衣,戴帽子,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
和印刷厂照片里的“老板”,一模一样。
视频结束。
陆沉舟呆坐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2005年。张永福还活着。他和周正阳、陈国栋、李维民、王建国在一起,讨论“雾港计划”。
而“老板”出现了。
那个神秘的、父亲追查了二十年的人,就在那个包间里。
视频是谁拍的?
父亲?还是其他人?
那个打电话的人,怎么会有这个视频?
“怎么了?”林晚照注意到他的异常。
陆沉舟把手机递给她,重新播放视频。
林晚照看完,脸色苍白如纸:“张永福没死?那2003年死的是谁?”
“替身?伪造死亡?”陆沉舟脑子飞速运转,“如果张永福没死,那刘建军呢?名单上前四个‘被清除’的人,会不会都没死?”
“但为什么?假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自由。”陆沉舟突然明白了,“彻底的自由。摆脱原有身份,摆脱社会关系,用新的身份、新的名字,享受他们用‘雾港计划’攫取的财富。”
他想起账本里那些流向境外的资金。不是几百万,是几亿,几十亿。
足够买很多个新身份,在很多个国家重新开始。
“所以‘雾港计划’不只是贪污腐败,”林晚照的声音在颤抖,“是……金蝉脱壳。他们用项目做掩护,敛财,然后假死脱身,带着钱远走高飞。”
“但有些人没走。”陆沉舟指着视频,“陈国栋、李维民、王建国,他们都还留在雾港,用原来的身份生活。为什么?”
“因为需要有人维持假象。”林晚照的眼神变得锐利,“如果所有相关人都突然‘死亡’,会引起怀疑。所以他们留了一部分人在明处,维持项目的正常运转,同时也作为‘老板’在雾港的眼线和执行者。”
车子驶过路牌:前方两公里,徐州北出口。
陆沉舟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分。
“那个电话让我下高速,去青岛。”他说。
“可信吗?”
“视频是真的。”陆沉舟拔出U盘,“至少这部分是真的。”
“但万一是陷阱呢?”
“从陈国栋死到现在,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陆沉舟苦笑,“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既然躲不掉,不如主动跳进陷阱,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
林晚照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听你的。”
陆沉舟站起来,走向司机:“师傅,下一出口能下吗?我有点晕车,想吐。”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高速不能随便停。”
“我实在受不了了,能不能行个方便?”陆沉舟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给您添麻烦了。”
司机犹豫了一下,接过钱:“下不为例。”
车子驶出徐州北出口,开进一个休息区。陆沉舟和林晚照下车,假装去卫生间,然后从休息区后门离开,走到外面的国道边。
清晨的国道车不多。他们等了十分钟,拦下一辆去青岛的货车。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山东汉子,爽快地让他们上了驾驶室后排。
“去青岛干啥?”司机问。
“探亲。”陆沉舟说。
“青岛好地方啊,海漂亮。”司机点了根烟,开始絮叨青岛哪里好玩,哪里好吃。
陆沉舟应付着,眼睛却盯着后视镜。
一辆黑色轿车从休息区开出来,上了国道,跟在他们后面。
不近不远,保持着两百米的距离。
“师傅,”陆沉舟说,“后面那辆黑车,跟了我们多久了?”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从休息区出来就跟上了。咋了?你们认识?”
“不认识。”陆沉舟说,“能甩掉吗?”
“甩掉?”司机笑了,“老弟,我这是货车,不是跑车。不过……”
他看了眼油表:“前面有个岔路,去临沂的。路况不好,小车一般不走。我走那条路,他要还跟着,就有问题了。”
“谢谢师傅。”
货车开了五公里,果然有个岔路口。司机打方向,拐上一条更窄的柏油路。路面坑坑洼洼,货车颠簸得厉害。
后视镜里,那辆黑车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
“还真跟啊。”司机嘟囔,“你们到底惹啥事了?”
“一点私事。”陆沉舟从背包里拿出两百块钱,塞给司机,“师傅,前面能停一下吗?我们下车。”
“这荒郊野岭的,你们下车干啥?”
“有点事要处理。”陆沉舟说,“您继续开,不用管我们。”
司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黑车,明白了什么:“得,那我加速了。你们自己小心。”
货车在一个弯道处减速,陆沉舟和林晚照跳下车,滚进路边的排水沟。货车加速离开。
黑车追到弯道,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都穿着黑色夹克,戴着墨镜。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在说什么。
陆沉舟从排水沟里探头观察。两人在查看路面,然后走向货车停过的位置。
“分开跑。”他低声对林晚照说,“我引开他们,你往那边树林里跑。手机联系。”
“不行,太危险。”
“没时间争论。”陆沉舟把背包塞给她,“证据在你手里,比我重要。跑!”
他站起来,故意弄出声音,然后朝反方向的田野跑去。
“那边!”一个黑衣人喊道。
两人追上来。
陆沉舟拼命奔跑。田野里种着冬小麦,刚冒出点头,地面松软,跑起来很费力。他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方出现一条小河,不宽,但水流湍急。没有桥。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黑衣人已经追到五十米外。
没有选择。
他跳进河里。
水冰冷刺骨。水流很急,瞬间把他冲向下游。他拼命划水,试图靠岸,但水流太强。
下游传来轰鸣声——是个小型水坝。
如果被冲下去,必死无疑。
他抓住河中央一块凸起的石头,稳住身体。回头,两个黑衣人站在岸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下水。
其中一个掏出了枪。
不是手枪。是□□。
陆沉舟的心沉下去。这不是普通的追兵。这是专业杀手。
枪口对准了他。
就在扣动扳机的瞬间,岸上传来汽车急刹的声音。
一辆白色SUV冲下路基,横在黑衣人和河流之间。车门打开,跳下来三个人。
都穿着便服,但动作训练有素。
“警察!放下武器!”为首的人举枪喊道。
黑衣人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警察追了上去。
陆沉舟趁乱游到对岸,爬上岸,瘫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白色SUV上又下来一个人,走到河边,对他喊:“陆沉舟?是陆沉舟吗?”
声音有点耳熟。
陆沉舟抬头,看清了那人的脸。
愣住了。
那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副队长,杨振华。
去年全省刑侦比武,陆沉舟拿了个第二,第一就是杨振华的儿子。颁奖典礼上,杨振华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比你爸当年差点,但也不错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杨振华涉水过来,伸手拉他:“没事吧?”
“杨队,您怎么……”
“上车再说。”杨振华表情严肃,“你爸出事了。”
陆沉舟的心猛地一紧:“我爸怎么了?”
“他被困在老码头区的仓库里,对方有六个人,有重武器。”杨振华扶着他往车边走,“周正阳调动了特警队,说是围捕持枪逃犯。但我知道,那是你爸。”
“您怎么知道?”
“因为二十年前,是我帮你爸假死的。”杨振华拉开SUV车门,“上车。路上说。”
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林晚照呢?
远处的树林边,林晚照正跑过来,背包还在身上。
“她一起的。”陆沉舟说。
杨振华看了一眼:“上车。”
三人上了SUV。车子调头,开上国道,朝着雾港方向疾驰。
车里除了杨振华,还有两个年轻警察,都全副武装。
“杨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沉舟问。
杨振华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二十年前,你爸查‘雾港计划’查到了周正阳头上。周正阳要灭口,我提前得到了消息,安排你爸假死。之后这些年,我一直暗中保护他,也帮他搜集证据。”
“您也是‘雾港计划’的知情人?”
“我是反对者之一。”杨振华苦笑,“但那时候我人微言轻,阻止不了。只能尽我所能,保护该保护的人。”
他递给陆沉舟一个平板电脑:“这是仓库周围的实时监控。周正阳调了十二个特警,说是抓捕危险逃犯。但你爸手里有证据,周正阳不敢强攻,怕你爸鱼死网破,把证据公开。”
屏幕上显示着仓库周围的画面。那是个废弃的冷冻仓库,只有一扇门,没有窗户。特警已经包围了建筑,但没有进攻。
“他还能撑多久?”陆沉舟声音发紧。
“子弹有限,食物和水也没有。”杨振华说,“最多再撑两小时。两小时后,周正阳可能会强行进攻,制造‘拒捕被击毙’的现场。”
SUV在国道上飞驰。仪表盘显示时速一百四十。
“我们现在去干什么?”林晚照问。
“谈判。”杨振华说,“我手里也有些筹码。周正阳不知道我掌握多少,他不敢轻举妄动。但时间不多,我们必须赶在周正阳失去耐心之前到达。”
陆沉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田野、村庄、远山。
一切都在倒退。
他们从徐州逃出来,现在又要回雾港。
回到那片雾里。
回到父亲身边。
回到二十年前开始的战场。
他握紧了拳头。
爸,等我。
这次,我们一起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