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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火车向北   火车在 ...

  •   火车在夜色中向北行驶。铁轨规律的“哐当”声像是某种催眠曲,但对包厢里的两个人来说,这声音只让人更加清醒。
      那个打鼾的中年男人在中途下车了。凌晨四点,车厢里只剩下陆沉舟和林晚照。走廊的灯调暗了,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黑暗,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灯火,像是被遗弃在荒野的眼睛。
      林晚照靠在下铺,闭着眼,但陆沉舟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太轻,太规律,像是刻意控制着。
      “你在想什么?”他问。
      林晚照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在想我爸装疯的这二十年,每天在想什么。”
      “可能在想怎么活下去。”
      “也可能在想怎么报仇。”她坐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父亲留下的录音带和信,“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爸疯了之后,那些害他的人,偶尔还会来‘探望’他。陈国栋来过两次,提着水果篮,在病房里坐十分钟,说些‘好好养病’的屁话。李维民来过一次,以法律顾问的身份,说要帮他申请什么补助。”
      她把铁盒子放在小桌板上:“他们看着一个被他们逼疯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会不会有一丝丝愧疚?”
      “可能不会。”陆沉舟说,“愧疚的人,一开始就不会做那种事。”
      火车驶入隧道,车厢瞬间被黑暗吞没。只有紧急照明灯亮着微弱的光。隧道很长,车轮在铁轨上发出尖锐的回响。
      黑暗中,林晚照的声音很轻:“陆沉舟,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们到不了北京。怕证据送不上去。怕你爸……”她没说完。
      陆沉舟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现在是一片漆黑,只能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隧道里的风呼啸而过,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怕。”他终于说,“但我更怕糊里糊涂地活着。”
      隧道结束,光明重新涌入。窗外是连绵的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只剩下剪影。
      “还有六个小时到北京。”林晚照看了眼手表,“你觉得会顺利吗?”
      “不知道。”陆沉舟实话实说,“但我爸安排了二十年,应该想到了所有可能。”
      他站起来,从床下拿出背包,取出那个装着证据的文件袋。U盘、录音笔、照片、账本……每一件都轻飘飘的,但加起来,重得能压垮一个城市。
      他重新翻看那些照片。周正阳和“老板”在茶楼,在酒店,在游艇上。时间跨度从1999年到2005年。周正阳在变老,头发白了,背驼了,但脸上的笑容没变——那种政客特有的、滴水不漏的笑容。
      陆沉舟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2001年,香港某酒店大堂。周正阳和一个年轻女人在一起,女人挽着他的手臂,看起来很亲密。不是他妻子——陆沉舟记得周正阳的妻子,是个温婉的中学老师,和照片里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完全不是同一类。
      照片背面有父亲的笔记:“周与情妇张丽,澳门葡京赌场常客,疑为洗钱中间人。”
      “看这个。”他把照片递给林晚照。
      林晚照接过,仔细看了看:“张丽……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等等。”
      她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个小笔记本,快速翻页:“找到了。张丽,原名张美凤,1998年因组织□□被判刑,1999年提前释放。之后去了澳门,在赌场工作。2002年回雾港,开了家美容院,生意火爆。”
      “一个前科犯,怎么能开美容院开得风生水起?”
      “因为有靠山。”林晚照指着照片,“周正阳。”
      陆沉舟继续翻看账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资金记录,从1997年开始,持续到2005年。资金流向复杂,经过多个空壳公司,最终流向境外账户。
      但有一笔款项很特别:2003年5月10日,从“雾港建设集团”账户转出五百万,收款方是“张丽个人账户”。备注:项目咨询费。
      “刘建军是2003年5月15日出车祸的。”陆沉舟说,“五百万,买一条人命。”
      “不止一条。”林晚照翻到另一页,“你看这里,2004年,从同一账户转出八百万,给一个叫‘王建军’的人——等等,王建军?”
      她抬头看陆沉舟:“王建国,王建军……会不会是兄弟?”
      陆沉舟想起那个退休警察王建国。名单上的第三个人,今晚的第三个目标。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
      陌生号码,但这次不是之前那个——之前的号码陆沉舟已经背下来了,这个完全陌生。
      内容只有一行字:“王建国已死。死前说了三个字:张美凤。”
      发送时间:凌晨四点二十。
      现在。
      陆沉舟盯着那行字,血液一点点冷下去。王建国死了。第三个名字,被划掉了。而他在死前,说出了“张美凤”——张丽的本名。
      “他们动手了。”他把手机给林晚照看,“比我们快。”
      “故意发给你看的。”林晚照脸色发白,“他们在告诉你,他们知道你在查什么,而且他们不怕你知道。”
      “他们在挑衅。”
      “不。”林晚照摇头,“他们在警告。警告你,就算到了北京,把证据交上去,也没用。他们能把人灭口在警察家里——王建国是退休警察,家里一定有安防措施。但他们还是得手了。”
      火车又驶入隧道。这一次,陆沉舟在黑暗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那不是气温的寒冷,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对某种庞大力量的恐惧。
      隧道很长。车轮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震得人耳膜发麻。
      突然,包厢门被敲响了。
      不是急促的敲门,而是礼貌的、有节奏的三下。
      陆沉舟和林晚照对视一眼。凌晨四点四十,谁会来敲门?
      陆沉舟把手摸向腰间的匕首,走到门边:“谁?”
      “乘务员。”外面是个女声,“查票。”
      声音很正常。但陆沉舟没开门:“票刚才检过了。”
      “例行抽查,先生。请配合。”
      陆沉舟从门缝往外看。走廊里确实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男人,也穿着制服,背对着门。
      “等一下。”陆沉舟说,然后快速把证据装回背包,塞到床下最里面。
      林晚照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握着手机,随时准备报警。
      陆沉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确实是乘务员,四十多岁,表情严肃。她身边那个男人转过来——也是乘务员,但陆沉舟注意到,他的制服袖口有点紧,像是穿不下。而且他的站姿……太挺直了,像军人。
      “票和身份证。”女乘务员说。
      陆沉舟递过去。女乘务员仔细看了很久,又看看他的脸,再看看身份证上的照片。
      “这是你?”她问。
      “是我。”
      “不太像。”
      “照片是几年前拍的。”
      女乘务员没再问,把票和身份证还给他,转向林晚照。同样的流程,同样的审视。
      “你们去北京干什么?”男乘务员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沉。
      “探亲。”林晚照说。
      “什么亲戚?”
      “我姑姑。”
      “住哪儿?”
      “朝阳区。”
      “具体地址?”
      林晚照报了个地址——那是她大学同学家的地址,提前背好的。
      男乘务员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旅途愉快。”
      两人走了,去敲下一个包厢的门。
      陆沉舟关上门,反锁。后背已经湿了。
      “他们是警察。”林晚照压低声音,“不是乘务员。”
      “你怎么知道?”
      “那个男人的鞋子。”林晚照说,“乘务员穿的是皮鞋,但他穿的是战术靴。裤腿太短,露出了一截靴筒。”
      陆沉舟回想。确实,那个男人的裤子是有点短。
      “周正阳已经通知铁路警方了。”林晚照声音在抖,“他在每个出雾港的交通要道都布了控。我们就算到了北京,出站时也可能被拦截。”
      “那怎么办?”
      “中途下车。”林晚照看了眼车票,“下一站是徐州,五点半到。我们在那儿下,换汽车。”
      “汽车更慢。”
      “但更隐蔽。”林晚照已经打开手机查地图,“从徐州到北京,走国道,十个小时。我们可以在路上换几次车,甩掉可能的跟踪。”
      陆沉舟思考着。火车上有警察,说明周正阳已经动用了他的关系网。但汽车……要经过那么多检查站,更危险。
      “或者,”林晚照突然说,“我们不去北京了。”
      “什么意思?”
      “周正阳在公安系统经营了二十年,他的关系网可能不止雾港,不止省里。”林晚照的眼神变得锐利,“省纪委,甚至中央纪委,可能都有他的人。我们把证据交上去,可能转头就被压下来了。”
      “那你说去哪儿?”
      林晚照在手机上搜索,然后递给他看:“天津。”
      屏幕上显示的是天津港。
      “天津港是中国北方最大的港口,每天吞吐量巨大。”林晚照说,“那里有国际刑警组织的办事处,还有外交渠道。我们可以通过那里,把证据直接送到境外媒体,或者国际司法机构。”
      “那会引发外交事件。”
      “所以才安全。”林晚照说,“周正阳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国际刑警组织。一旦事情国际化,就压不住了。”
      陆沉舟盯着手机屏幕。天津,距离北京一百多公里,是另一个直辖市。从徐州转车去天津,比去北京更绕,但也许更安全。
      “你确定?”
      “不确定。”林晚照苦笑,“但我爸当年说过一句话:当你不知道把鸡蛋放在哪个篮子里时,就放在最显眼的那个篮子里。所有人都盯着,反而安全。”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不是乘务员,是其他旅客去上厕所。
      陆沉舟看着床下的背包。那里面装着的,可能是雾港市二十年来最黑暗的秘密。一旦公开,会有多少人落马?多少人坐牢?多少人……灭口?
      他想起了父亲。此时此刻,父亲在那个废弃的江边平台上,可能正在和追兵对峙,可能已经……
      不。不能想。
      他必须做出决定。
      “好。”他说,“去天津。”
      火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徐州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五点二十五分,火车开始减速。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密集。
      陆沉舟背上背包,林晚照也收拾好东西。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包厢门打开,他们走进走廊。其他包厢的旅客还在睡觉,鼾声此起彼伏。
      走到车厢连接处时,陆沉舟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乘务员”正站在另一节车厢的门口,背对着他们。
      时机正好。
      火车停稳,车门打开。凌晨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
      陆沉舟和林晚照下车,混入人流。
      徐州站的站台很老旧,灯光昏暗。旅客不多,大多是赶早班车的。他们低着头,快步走向出站口。
      检票出站,来到车站广场。天还没亮,广场上只有几辆出租车在等客。
      “去长途汽车站。”陆沉舟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陆沉舟回头看车站大楼,那几个“乘务员”没有追出来。
      暂时安全。
      但他知道,这安全是暂时的。
      周正阳不会放过他们。
      “老板”不会放过他们。
      那个庞大的、笼罩了雾港二十年的阴影,不会放过他们。
      车子驶入凌晨的徐州街道。路灯还亮着,但天边已经有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正在逃亡的路上。
      陆沉舟握紧了背包带子。
      父亲,等我。
      等我撕开这片黑暗。
      无论代价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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