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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莫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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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丹被人生生剖出来的那一刻,墨沄的眼前又闪过了遇见雪兔那一天的画面。
他想,原来妖和人一样,死前看到的都是最心爱、最放心不下的。
他看见自己有如神兵天降,救下了被几只狸花围着欺负的小白猫妖,看见那小小的一只化出人形,双眼哭得通红,小兔子般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他还看见自己色迷心窍,开口就是“跟着我,以后天天有灵石”,又看见雪兔轻易便信了他的忽悠,从此死心塌地坠在他身后,陪着他打遍青曜山,走上妖生巅峰。
他随即拼命挣动起来,不甘涌上心头——他分明已将这雷劫扛了过去,怎料竟有人算准他渡劫后虚弱至极,专抓着这个时机夺丹害命。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和雪兔约好了的......他怎么能失约呢?
然而一切挣扎只是徒劳。他甚至瞧不清歹人的脸,只看见那人袖口上绣着一枚符文。
“天相异动.......千年来仅有的一只大妖......”耳畔传来那人断断续续的声音,如同地狱的鬼魅般阴冷,“难为你一只玄猫妖,竟能修炼到如此地步。”
“多谢你,送我长生不老。”
又是一掌袭来,墨沄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仿佛裂成了无数碎块,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从裂缝中一点点溜走了。
我不能死,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做。
我好像要去见一个人。
我是谁?
我......大概是要死了。
他的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你该走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是血,面容尽毁,且记忆全无。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总算遇上这么个怪人,一开口便是要他跟着走。
“为什么?”话音刚落,嘶哑可怖的嗓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因为我是地府使者。而你,”那怪人又看他一眼,慢吞吞地回答,“已经死了。”
“来抽转世签吧。”那人领着他到了一处桌案前,在登记簿上写下“无名惨死鬼”五个字,又拿出一个木头签筒。他摸索着,抽出一根递去。
使者挑了挑眉,略带诧异地向他道了声喜。
“签筒里可只有这一根上上签。恭喜啊,下辈子能做人了。”
他却只是淡淡一点头,对转世为人这件事无甚悲喜——他上辈子死得太惨,三魂七魄都有损伤,连自己生前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记得了。
“一直向西走,就能看到投胎的门了。”使者登记完,替他指了路。他道过谢,转身朝门的方向走。
然而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个白色的身影。他忙向后退了半步:“抱歉。”
眼前的白衣美人像小兔子般抖了抖。他想,是我的样貌吓到他了吗?
他举起袖摆聊作遮挡,又侧着身隐入暗处。
“请问,你有见到过一只玄猫妖吗?”那人怯怯地开口,说话间有些语无伦次:“他原形很威风,人形穿玄衣,眼睛是棕色的,很大......”
他回忆了片刻,最终摇摇头,再次低声说道;“抱歉。”
随后继续向着西面快步走去。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道金光。
他了无牵挂地走了进去。
2X18年6月25日夜,少年充满喜悦的高喊声划破夜的宁静:“沛大!我来了!”
邻里听了这动静,非但不恼,反倒十分欣慰:“哟,隔壁莫家的小男孩高考考得不错啊。”
莫家上下为此高兴了足足半个月,直到七月中旬,方才发起大愁来。
分儿是挺高的,可这志愿该怎么填呢?
电脑屏幕上映出莫筠满脸的纠结神色。
他坐在这儿犹豫半天,却并不是在试图厘清自己到底最喜欢什么,或是最擅长什么。
自小,他对自己的远期人生规划只秉承着一条宗旨:赚个盆满钵满,走上人生巅峰。
“儿子,就选医科,”他妈拍着他的肩打包票,“X音上的张专家说了,分数高就去学医,当外科医生。沛大医学院的毕业生,以后去三甲医院当个主任,赚的肯定多!”
“咱们小白也来说,”莫母将儿子的爱猫也抱了过来,“哥哥该学医,是不是,嗯?”
莫筠接过猫,拢入怀中。
这猫是多年前楼下张姨家的母猫下了崽以后送来的。原是没打算养的,可见了小猫的照片后,莫筠当晚便改了主意。
他没料到,张姨家一只大橘、一只玳瑁,居然能□□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崽。
他自小就喜欢小猫,尤其是小白猫。
要那种纯白的,一根杂毛都没有的。莫筠见了这样的猫就走不动道。没由来的,就是觉得它们更好看,更惹人怜,更该被保护。
莫筠看着怀里的小白猫,碰了碰它的鼻尖,轻声问:“你也觉得我该学医?”
“喵!”小白蹭蹭他的手撒娇。
行吧,他的宝贝小白都这么说了。
2X18年9月1日,莫筠扛着两个行李箱来到沛市,踏入沛大医学院的男生宿舍,意气风发,只觉得自己前途不可限量。
4年后,莫筠本科毕业,秋招时HR的一句话为他为他一片光明的未来轻轻笼上一层阴影。
只见HR看着他沛大应届生的履历,有些惋惜地表示:“同学,我们这个岗位优先考虑医学硕士。”
莫筠刷着张专家刚发布的“学医需要坚持!越老越吃香”的帖子,咬咬牙,选择考研。
又是两年,莫筠硕士毕业。这一年,他的康庄前程彻底沦为了一条快要烂尾的破柏油马路。
只见HR瞥了一眼他的简历,漫不经心地说道:“咱们医疗相关的岗位,博士以下暂不考虑哈。”
毕业季,张专家在X音发布了标题为“速看!不是所有考生都适合读医”的视频,莫筠在评论区怒刷二十条恶评,捶胸顿足地选择读博。
得知儿子又要“继续深造”的莫母连夜打来电话:“儿子,你得做两手准备啊!”
莫筠有些不明就里。都读到博了,这书也算是读到头了,哪儿来的第二手?
“我和你说,你李叔家的小明哥今年考上公务员了,”电话那头的莫母越说越起劲,“那孩子读得普通一本,都能考上。我儿子沛大博士,边念书边刷刷行测真题,指定也行!”
“小白,你也和哥哥说,是不是?”
小白舔舔莫母手上的猫条,欢快地:“喵!”
唔。既然小白都这么说了。莫筠开始白天做实验,晚上背申论范文。他就不信了,自己一个堂堂沛大博士生,就算赚大钱无望,难道还真能毕业即失业,滚去喝西北风?
一年后的莫筠才意识到,当初的自己实在傻得可以。
2X25年6月底,莫筠与老乡兼舍友在宿舍一醉方休,对着热搜词条第一的[张专家:临床医学死于2X25]破口大骂,抱头痛哭。
“兄弟!”舍友一口闷了手里的啤酒,拉着他的手大喊,“早知道这样,咱们应该去学兽医啊!上个月我家猫做个绝育,花了我一千块!我往那伤口一看.......就划半个指甲盖那么大的口子,十分钟绝对完事儿!”
他俩抱作一团,为逝去的青春和刚死的临床医学泪洒满襟。第二天,顶着宿醉醒来的莫筠头痛欲裂,打开手机,却被一条支X宝的支付消息吓了个全醒。
他忙喊醒舍友,用颤抖的手指点开付款详情:
[扣款服务:执业兽医证补习班]
[扣款金额:20000元]
莫筠与舍友翻着这人均两万的账单,相顾无言。
片刻后,舍友踌躇着开口:“要不,咋俩真就去试试?”
自此,莫筠开始白天做实验,中午背申论范文,晚上像个冤种一样和他的冤种舍友一起去参加兽医资格证补习班。
日子就这么乱七八糟、啼笑皆非地晃过去了。一眨眼,已是2X26年春。莫筠看着自己那少得可怜的面试分数,已然接受了考公下岸的结局。
这考公是考失败了,执业兽医资格证倒是考出来了,去年年底他和舍友的证就都邮到宿舍了。
他想,要不就像舍友之前说的那样,他俩倒霉蛋一起回老家开个宠物医院得了。
正想着,宿舍的门“砰”地一下被人撞开。
“倒霉蛋”舍友正站在门口,泪像宽面条般唰地流下来。
莫筠被他这副模样吓得不轻,刚想上前安慰,却见舍友猛地一锤门框,放声高呼:“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我上岸卫健委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一下。
于是莫筠先低着头笑了一笑。哈,人生。
随即,他起身走到舍友面前,掐住他的肩颈来回猛晃,眼底闪烁着即将成为无业游民的癫狂:“混蛋!不是说好一起回老家开宠物医院的吗!”
“莫哥你别急,”舍友拍着他的手,有些委屈地解释,“我也没想到居然真的考上了......但我真没扔下你!”
他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出来,递到莫筠眼皮底下。
“店铺,我舅舅的。租金我压到最低了。你要是开宠物医院,我就投资入股,钱我都准备好了。”
莫筠的手松了下来。
舍友忙为他拉开椅子,又倒上一杯茶,嘴上不停:“宠物医疗前景真的不错的。而且洛市养宠家庭这么多,需求摆在那儿呢。到时候咱们主营猫狗绝育,一台手术十来分钟,轻轻松松到手四位数啊!”
莫筠低着头琢磨许久,没接话。
最终端起茶喝了一口。
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2X18年陪着儿子填志愿的莫父莫母不可能料到,2X26年6月25日,临床医学早已风光大葬一年整,而26岁的莫筠会穿着还没来得及脱下来的博士袍,坐在两个蛇皮袋上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自己不仅考公下岸,秋招更是颗粒无收,毕业即失业。
父母长吁短叹:“儿啊,你自己有什么打算不?”
“妈,他们都说宠物医疗能赚大钱,”莫筠缓缓开口,语气里有一种独属于大学生的清澈愚蠢,“我和舍友一起考了兽医证,我准备回洛市开宠物医院。”
莫母默了一会儿,讪讪开口:“儿子,这能行吗?”
“妈,我都算过了。”电话那头的莫筠信誓旦旦,“半年,我一定干回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