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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玄 第二夜,招 ...

  •   第二夜,招魂。

      人死后三魂七魄各归其位。

      三魂主意识与去向,一魂归于墓地守尸,一魂依附牌位受后人香火,一魂则前往幽冥接受审判以入轮回。而七魄主本能与欲望,随肉身而生,亦随肉身消亡而散,每七日消散一魄,直至“七七”散尽。这也就是为什么会有头七和七个七。只不过现代人工作繁忙,生活节奏快,已经很少人会做七七四十九天。通常都是做头七,剩下的就是每个七烧香和烧金银纸钱。

      招魂之礼,便是要在七魄尚未散尽、三魂游离之际,借由香火与呼唤将那缕前往幽冥的“命魂”暂引回阳世,与守尸之魂合一,完成最后的告别与安顿。

      这种繁琐而压抑的仪式感,林见微并非全然陌生。

      早年爷爷奶奶相继过世时,她还是个躲在大人羽翼下的孩子。那时,她只记得满屋子刺眼的白布,没完没了的磕头,以及大人们如临大敌的肃穆。她曾以为自己只是那个庞大仪式的背景板,负责在那叠厚重的黄纸中机械地跪拜。

      可直到今天,当她真正站在这个名为“长女”的坐标点上,从凌晨两点的惊魂电铃,到二十多小时的跨海奔波;从绕过那棵被布条缠绕的神树,到亲手递上一碗再无人喝的白粥——她才发觉,自己已成了这场古老戏剧的主演。

      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那个必须要亲手拉开生死帷幕的人。

      在昭南岛,或者说在更广袤的南方旧土,人们对葬礼的敬畏与重视,往往要远超一场繁华的婚礼。

      婚礼是给活人看的,求的是现世的红火与热闹;而葬礼是给神灵与先祖看的,求的是生生世世的安宁与传承。生老病死,在这片土地上被赋予了最沉重的分量,而“死者为大”这四个字,绝不仅仅是一句客套,它是刻在骨子里的铁律,是所有仪式、规矩和禁忌的终极源头。

      哪怕是那棵横在路中央的神树,也得为这白色的丧礼让出三分寂静。

      阿姑轻轻扯了扯林见微的衣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敬畏:“阿微,别发愣了,招魂的人到了。”

      林见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丧服,穿过那道厚重的木门槛走到门口。她本以为会看到穿着对襟黑褂、手里摇着三清铃的古怪老头,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的思维卡壳了瞬间。

      门口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男人看起来极其年轻,约莫二十五六岁。他穿着一件质感挺括的浅灰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利落的小臂。下身是一条深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干净得有些过分的白色球鞋。

      最让林见微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皮肤。

      那皮肤白得过分。在这常年暴晒、海风肆虐的昭南岛,街坊邻里的肤色大多是健康的古铜色或暗沉的焦糖色,而眼前的男人,皮肤却透着一种温润的白。那白里还带着一点气血红润的通透感,不像是病态,倒像是深山里被云雾养出来的白瓷,与这潮湿炎热、充满烟火气的岛屿格格不入。

      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干“阴差”活儿的。

      林见微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滑向旁边那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妇人穿着朴素的黑衣,神情木讷,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布包,看起来沉稳又老练,显然更符合林见微对“做法事的人”的刻板印象。

      她礼貌地向妇人点了点头,甚至微微欠身。

      “道长好。”

      空气在那一秒钟似乎凝固了。

      那妇人愣在原地,眼睛眨了眨,神色有些惶恐,又有些尴尬。

      旁边那个年轻男人突然偏过头,抬起左手握成拳头掩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

      “咳。”

      林见微疑惑地转过头。

      年轻男人放下手,抬起食指指了指自己,语气平淡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

      他说,“我是道长。”

      林见微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阿姑赶紧凑过来,在旁边打圆场:“阿微,这是青玄道长。别看青玄师傅年轻,本事大着呢,咱这一带请都请不到。”

      林见微又盯着他那身时髦的打扮看了看,再看看那双白球鞋,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他是刚从哪个咖啡厅里被拎出来的吗?

      青玄似乎早就习惯了别人这种质疑或惊愕的反应。他淡淡地挑了挑眉,解释道:“今天没穿道袍。”

      他顿了一下,神情依旧坦然,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冷幽默:“穿道袍坐摩托车不太方便,容易卷进轮子里。”

      站在一旁的黑衣妇人——大概是他的助手——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

      林见微这才意识到自己闹了个大乌龙,耳根微微发热,“……不好意思,是我眼拙。”

      青玄走到朱红色的棺材前站定,目光停留在长明灯上。他没急着开始招魂,而是弯下腰,仔细观察了一下那碗还没撤下去的白粥,随后又抬头看了一眼林见微,眉头微微皱起。

      “这灯,”青玄指了指长明灯,转头看向林见微,声音磁性且低沉,“昨晚灭过吗?”

      林见微心头一紧,那种诡异的“风吹灯”感再次袭来。

      “没有。”

      青玄倒没表现出在意,他抬头看了看老房子的屋檐,又看了看那两盏晃动的白灯笼,原本略带懒散的气质在瞬间沉了下来。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在那虚无的空气中捕捉到了什么。

      他的骨相极好,侧脸的线条凌厉而干净,鼻梁挺拔,像是一道陡峭的冰川。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狭长而清冷,瞳孔黑得纯粹,仿佛能一眼望穿这世间所有的虚妄与阴影。

      那件浅灰色的衬衫穿在他身上,被他那副修长且挺拔的骨架撑得极好,透出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

      “这灯,”青玄再次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像是在古琴的低音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虽然没灭,但魂魄进门时,火苗曾向内卷。他在外面等太久了,心里有怨。”

      青玄在供桌前站定,动作并不如何夸张,却有一种如水般的流畅。

      他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了一只精巧的紫铜香炉,又拈出三支色泽深褐的长香。当他微微低头避开烟雾时,一缕黑亮的发丝滑过他白皙的颈侧。林见微注意到,他的手上没有任何饰品,唯有那十指修长如削葱,干净得不带一丝尘埃。

      随着他点燃长香,一股清幽、冷冽的气息瞬间覆盖了原本甜腻的米浆味和焦枯的纸灰味。

      那是檀木的味道,却又混合了某种深山雪后草木的清气。这种香气不像凡尘之物,倒像是从他那一身白瓷般的皮囊里透出来的,清冷而孤傲。

      “道教烧香,义在召亡。”

      青玄抬头,目光扫过那口朱红色的棺材,眼神中那一抹懒散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

      “一魂守尸,一魂归位,一魂受审。林远山走得匆忙,三魂不稳,七魄离散。今晚若招不回来,家宅将不宁。”

      他转过头,看着林见微,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长明灯的火光,像是有两簇微小的星火在黑夜中跳动。

      “先去亡处。”说完,青玄迈步跨出门槛。

      白球鞋踏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林见微走在最后面,看着前方那个修长、清冷的身影。在这充满香烛、纸钱和腐败味道的祖宅里,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檀木香味显得格外独特。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昭南岛的道长,原来是这种画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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