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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招魂 一行人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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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很快来到了林远山的亡处。
青玄在躺椅前站定。
那张旧藤椅在昏暗灯光下静静躺着,扶手的包浆透着一层冷硬的青光。仿佛有人长年累月坐在这里,把体温和岁月都磨进了木纹里。
青玄从布包里取出一卷白线。
那线不是普通棉线,而是用麻绳拧成,曾浸过公鸡血再阴干,颜色暗沉,细而韧。
他弯下腰,将线头牢牢系在躺椅的一条腿上。
动作缓慢而郑重。
仿佛那不是在系一根线,而是在牵动一扇沉重的闸门。
随后,他从布包里抱出那只公鸡。
红冠的大公鸡原本蔫着,此刻被抓起,却忽然挣扎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咯声。
青玄一手稳住鸡身。
另一只手从布包里取出一把细窄的小刀。
刀锋在灯光下闪出冷光。
林见微下意识屏住呼吸。
青玄没有任何迟疑。
刀锋在鸡喉轻轻一划。
“咯——!”
公鸡猛地扑腾了一下。
鲜红的血涌出来。
青玄把鸡喉对着那碗米粒。
几滴温热的鸡血落在白米上。
血珠迅速渗开,染出暗红的纹路。
随后他用手指蘸了一点鸡血。
在躺椅扶手、椅背和椅脚各点了一下。
最后又在那根白线上轻轻抹过。
血在麻绳上迅速晕开。
空气里多了一股淡淡的腥味。
青玄把公鸡重新放回布袋。
随后取出三炷香。
火光一闪。
三缕香烟慢慢升起。
青玄右手掐诀。
低声念道:
“香自诚心起,烟从信里来。
鸡血为引,白线为桥。
一诚通天界,诸真下瑶阶。”
香烟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不再四散。
而是直直向上窜了一截。
随后缓缓垂下。
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青玄抬起头。
声音忽然沉了一分。
“林远山。”
第一声。
屋子很静。
“林远山。”
第二声。
那位随行的妇人忽然闭上眼。
身体微微向门口倾了一下。
像是在听什么。
第三声。
青玄猛地抓住白线。
“林远山——回家。”
话音落下。
那只被放血的公鸡忽然猛地抬起头。
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咯声。
妇人轻声说:
“来了。”
青玄没有再说话。
他轻轻拉了一下白线。
白线在地上滑动了一寸。
“走。”
白线从椅脚一寸寸剥离。
滑过地面时,发出细微声响,像蛇行于草丛。
他们不等片刻,立刻离开旧屋。
白线被拖出门口。
青玄将白线绕在手指上。
勒得很深。
细线几乎嵌进皮肤里。
他的指尖因为充血微微发紫。
林见微跟在后面。
她看着那根白线在老旧楼梯上弹跳、延伸。
每下一层台阶。
她都觉得身后的黑暗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沉重地踏下一步。
—
卡车开上夜里的环岛公路。
二十公里。
对现代交通来说不过二十分钟。
但对这一根不断不折的白线来说,却像一场漫长的博弈。
青玄坐在车尾。
身体微微前倾。
像在稳住另一端传来的虚无重量。
海风很大。
吹乱他的头发。
却吹不动那根紧绷如弦的白线。
“线不能断。”
青玄的声音被风吹散。
“断了。”
他顿了一下。
“他就真的成孤魂野鬼。”
白线拖在柏油路上。
在路灯下忽明忽灭。
林见微忽然想起小时候。
长辈常告诫她一句话:“路上的白线不要踩。”
那时候她以为是迷信。
现在才明白。
那其实是给离散的灵魂留出一条路。
—
“过桥了。”
每当卡车经过桥墩都会放慢速度,生怕扯断了白线,没到这时,青玄都会猛地收紧手腕。
“林远山。”
“过桥。”
阿姑立刻喊:
“林远山——过桥了!”
招魂的时候,要连名带姓地呼唤死者的名字。
声音一遍遍划破夜色。
林见微看向车后。
在卡车扬起的尘土里。
她似乎真的看见——
一个瘦削的身影。
正顺着那根白线。
赤着脚。
在这条洒满月光的公路上踉跄奔跑。
那是她的父亲。
他在跟着这辆带他回家的车。
这样的招魂仪式在这个海岛城市不是任何禁忌。
车子停在祖宅门口时。
青玄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他跳下车。
一路走入灵堂。
将白线的一头系在朱红棺木右角。
就在系紧的一瞬间——
那根一直紧绷的白线。
忽然松塌下来。
软绵绵落在地上。
青玄重新点燃三炷香。
低声念道:
“魂归尸位。
三魂归体。
七魄守形。”
就在这时——
大门口的那只公鸡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
长明灯猛地晃了一下。
青玄转身。
看向林见微。
声音恢复平静。
“到了。”
他说。
“你父亲。”
“回家了。”
林见微低头看着那根白线。
现在它只是一根普通麻绳。
沾着灰尘。
毫不起眼。
但她知道。
刚才那二十公里的夜路上——
真的有人。
顺着它。
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