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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重缠如归 清晨的天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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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天光,是带着暖意的。
淡金色的光线穿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而柔和的亮痕,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安静又温柔。寝室里还残留着一夜沉睡后的慵懒气息,室友们大多还未醒,只有一两人轻缓翻身,被子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凌妄祁是自然醒的。
没有冷汗,没有心悸,没有猛地睁开眼时的窒息与茫然,更没有醒来后仍要花好一会儿才能分清现实与梦境的恍惚。
他睁开眼的第一瞬,只觉得浑身松软,连日来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片刻真正的松弛。
胸腔里的心跳平稳而规律,不再像揣着一面乱敲的鼓,不再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沉甸甸的压抑。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被窝里的温度,感受到床垫柔软的支撑,感受到窗外透进来的、属于清晨的微凉空气。
这是多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睡了一个好觉。
凌妄祁躺在床上,一时没有动,只是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微微发怔。
昨夜入睡前的忐忑、焦灼、不安与卑微的祈求,还清晰地留在记忆里。他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在闭上眼的下一秒就被拖进那片阴冷的黑暗,以为洛厌墨只会无视他的哀求,甚至变本加厉地靠近。
他做好了一切最坏的准备。
却唯独没有想到,对方真的会如他所愿,给了他一夜无梦的安眠。
没有洞穴,没有蓝玫瑰,没有沉默的身影,没有那双深不见底始终锁在他身上的眼睛,没有微凉而清晰的触碰,也没有那股淡却极具侵略性的冷香。
就只是……睡觉。
简单,普通,却奢侈得让他鼻尖微微发酸。
凌妄祁轻轻抬手,指尖抵在自己的额间,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积压在胸口太久,久到他几乎已经忘记,顺畅呼吸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前几日被梦境反复拉扯的疲惫,在这一夜安稳的睡眠中消散了大半。混沌的大脑变得清明,涣散的注意力重新聚拢,连眼底常年不散的暗沉与疲惫,都淡去了许多。
他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
或许,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绝望。
或许,洛厌墨并非毫无理智、只会一味逼近的怪物。
或许,他的话,对方是真的听得见,也真的会放在心上。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凌妄祁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压了下去。
不能心软。
不能放松警惕。
更不能因为一夜的安稳,就误以为那道阴影已经彻底远离。
他太清楚那种温柔背后潜藏的压迫感了。洛厌墨的安静从来都不是温和,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掌控;他的退让也绝不会是怜悯,更可能是一种更为缓慢、更为致命的缠绕。
一夜而已。
不过是偷来的片刻喘息。
凌妄祁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打扰还在熟睡的室友。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清晨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清爽。楼下已经有早起的学生走过,三三两两,背着书包,说着笑着,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明亮而鲜活,那是属于普通少年最正常不过的日常。
凌妄祁静静地看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羡慕。
他也曾拥有这样的日常。
不用在白天强装镇定,不用在夜晚恐惧闭眼,不用被一场无休无止的梦境困住,不用独自承受无人可以诉说的秘密与恐慌。
可现在,他只能站在玻璃的另一侧,远远看着,像一个局外人。
昨夜的安稳,更像是一场短暂的梦。
一场从另一场噩梦里,偷来的梦。
洗漱完毕,凌妄祁简单整理了一下桌面,拿出课本翻到今日要上的内容。笔尖落在纸上,字迹工整而清晰,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凌乱歪斜,连他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到,心绪确实平静了许多。
“妄祁,你今天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早起的室友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前几天你脸色白得吓人,眼神也飘,我还以为你要生病了。”
凌妄祁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头,露出一个比往日自然许多的浅笑:“可能是昨晚睡得比较好。”
“那就好。”室友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你再那样下去,我们都要劝你去医务室看看了。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要不周末出去放松一下?”
“再说吧。”凌妄祁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放松。
对他而言,早已是一种奢望。
他可以在白天装作一切正常,可以和旁人说笑,可以认真听课,可以完成所有该做的事,可只要夜幕降临,只要闭上眼,那片黑暗就会如期而至。
而昨夜,不过是一次意外的暂停。
他心里很清楚,暂停,不等于结束。
早餐时,凌妄祁第一次在近段时间里,真正吃下了一些东西。不再是勉强吞咽,不再是食不知味,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来一阵踏实的暖意。食堂里人声鼎沸,碗筷碰撞的声响、同学交谈的笑声、阿姨打菜时的吆喝声,交织成充满烟火气的画面。
他坐在角落,慢慢吃着,目光偶尔落在窗外。
天空很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正好,不烈不燥,温柔地洒在每一个角落。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美好得让他有些不安。
越是平静,他就越是忍不住去想,这样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洛厌墨已经给了他一夜。
那今晚呢?
他还会再来吗?
如果再来,又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
是和从前一样,沉默注视,步步紧逼,用安静而强势的触碰,一点点侵入他的世界?还是会因为他主动开口的请求,而有什么不一样的变化?
凌妄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并没有因为一夜的安眠而彻底放松,只是暂时被轻轻搁置。一旦夜晚来临,它会再次被拉紧,甚至比从前更紧。
整个上午的课程,凌妄祁听得格外认真。
老师讲的知识点不再模糊成一片,黑板上的字迹清晰可辨,耳边的讲课声不再遥远空洞。他能跟上节奏,能记下笔记,能在被提问时从容地站起来回答问题,甚至连老师看向他的目光里,都少了几分担忧,多了几分欣慰。
同桌侧过头,小声对他说:“你终于恢复正常了,刚才老师都对你笑了。”
凌妄祁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正常。
这两个字,此刻听来,竟如此珍贵。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正常,是建立在一夜侥幸之上的泡沫,看似完整,轻轻一戳,就会碎得彻底。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围在一起聊天,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月考,讨论着周末的安排,讨论着新出的综艺和电视剧。有人拍着凌妄祁的肩膀,问他要不要一起放学去打球,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拼单买零食。
凌妄祁一一温和拒绝,却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疏离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试着融入,试着靠近,试着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正常。
可每当视线不经意间触及蓝色——蓝色的校服袖口,蓝色的笔袋,蓝色的窗帘边角,甚至窗外那片蓝天——他的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轻轻一缩。
蓝色。
这个曾经普通至极的颜色,如今已经成了他心底一道隐秘的伤疤。
一触及,就会想起洞穴深处那朵在黑暗中盛放的蓝玫瑰,想起那淡而刺骨的冷香,想起洛厌墨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想起梦境里所有让人窒息的画面。
他会飞快地移开视线,指尖微微蜷缩,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回忆。
可越是强迫,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拔不掉,也躲不开。
凌妄祁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一闪而过的慌乱。
没关系。
至少现在,他是清醒的,是安全的,是站在阳光之下的。
只要不闭眼,只要天不黑,一切就都还在掌控之中。
午休时分,凌妄祁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独自留在教室,而是跟着同桌一起去了操场。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操场上有跑步的同学,有打球的少年,有坐在树荫下聊天的女生,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模样。凌妄祁找了一处干净的台阶坐下,看着远处奔跑的身影,听着耳边喧闹的声响,第一次没有觉得烦躁,也没有觉得自己与这片热闹格格不入。
他甚至微微眯起眼,任由阳光洒在脸上,感受着那份温暖。
如果可以,他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停在白昼,停在阳光里,停在没有黑暗,没有梦境,没有洛厌墨的时刻。
可时间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夕阳还是一点点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橙红。晚霞铺满天际,美得惊心动魄,也残忍地提醒着他,黑夜即将到来。
凌妄祁望着那片落日,心底刚刚平复不久的情绪,再次一点点提了起来。
忐忑,不安,紧张,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想知道,洛厌墨是否还会出现。
又怕知道,洛厌墨真的会出现。
放学铃声响起,校园瞬间被喧闹填满。同学们背着书包,成群结队地离开,欢声笑语在走廊里回荡。凌妄祁收拾东西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不想回去。
不想回到寝室,不想面对漫漫长夜,不想再次陷入那场未知的梦境。
可他没有选择。
他只能跟着人群,一步步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在回寝室的路上。
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线拉长了他的影子。凌妄祁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道孤单的影子,脚步微微一顿。
前几日,他总觉得影子沉重,像是被另一道更暗的影子重叠。昨夜安稳一夜,影子干净而单薄。可此刻,他却莫名觉得,那影子似乎又开始一点点变得深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然靠近。
凌妄祁的心脏,轻轻一跳。
是错觉吗?
还是……对方已经在等着他了。
他猛地抬头,向四周望去。
身边依旧是结伴而行的同学,一切正常,没有任何诡异的身影,没有任何让人不安的气息。风轻轻吹过,带来夜晚的凉意,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是他太敏感了。
凌妄祁在心底对自己说。
不过是一夜安稳,就让他变得如此草木皆兵。
影子只是影子,不会变,不会动,不会藏着另一个人。
更不会藏着那个只存在于梦境中的洛厌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加快脚步,回到了寝室。
室友们依旧热闹,有人打游戏,有人刷视频,有人讨论着晚上吃什么。烟火气包裹着他,暂时驱散了夜晚带来的压抑。凌妄祁靠在门边,轻轻吐出一口气。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能暂时忘记即将到来的恐惧。
“妄祁,今晚一起点烧烤吗?”一个室友抬头问他,“看你今天精神不错,多吃点补补。”
凌妄祁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好。”
这是他近段时间以来,第一次主动愿意和室友一起吃东西。
烧烤的香气很快弥漫在寝室里,热气腾腾,香味浓郁。凌妄祁拿起一串,慢慢吃着,味道很好,可吃到最后,心底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闷堵。
他知道,这份热闹,很快就会结束。
黑暗,很快就会降临。
洗漱完毕,凌妄祁躺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寝室的灯光还亮着,室友们的谈笑声还在耳边,可他却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身体一点点绷紧,呼吸慢慢放轻,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
一夜的安稳,像一个温柔的陷阱,让他在重新面对恐惧时,变得更加脆弱。
他曾经习惯了夜夜被纠缠,习惯了在恐慌中入睡,在窒息中醒来。可当他尝过安稳的滋味,再要回到从前的日子,就变得格外艰难。
就像一个长期身处黑暗的人,偶然见过一次光,再被推回黑暗时,只会觉得更加绝望。
凌妄祁闭上眼,指尖紧紧攥着被子。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
如果洛厌墨来了,他该怎么办?
如果对方再次靠近,再次触碰,他该如何反抗?
如果这场纠缠永远不会结束,他又该如何撑下去?
没有答案。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等待,被动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寝室的灯统一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室友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均匀而安稳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起伏。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凌妄祁,依旧清醒。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全身紧绷如弦。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躲不掉,也逃不开。
凌妄祁缓缓闭上眼,等待着那熟悉的阴冷气息将自己包裹,等待着意识被拖入那片无边的黑暗。
一秒。
两秒。
三秒。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依旧是寝室的黑暗,依旧是室友的呼吸声,依旧是柔软的床铺,一切平静如常。
凌妄祁的心脏,轻轻一跳。
难道……
难道洛厌墨又一次遵守了“约定”,再给他一夜安稳?
一丝微弱的侥幸,悄悄在心底升起。
可下一秒,一股熟悉的阴冷,毫无预兆地袭来。
不是缓慢渗透,而是骤然降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包裹了他全身。
潮湿的空气,淡而刺骨的冷香,无边无际的黑暗。
凌妄祁的身体猛地一僵。
来了。
他终究还是来了。
没有因为昨夜的退让,就彻底远离。
没有因为他的祈求,就就此放手。
意识下沉,再一次,他被拉入了那个牢笼一般的梦境。
四周依旧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不远处,那朵蓝色玫瑰静静绽放,散发着微弱而妖异的蓝光。花瓣薄如蝉翼,在黑暗中轻轻颤动,冷香弥漫,一点点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而在玫瑰旁,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早已伫立在那里。
洛厌墨。
凌妄祁甚至不用抬头,就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那股安静却强势的气场,那道沉重而专注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的身上,从未有过片刻偏移。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在黑暗中摸索,最终,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依旧是那样。
沉默,幽深,像藏着一整个没有星光的寒夜。
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却重得让人不敢直视。
凌妄祁的呼吸,瞬间一顿。
全身的神经,在这一刻绷到了极致。
昨夜的安稳仿佛一场幻觉,此刻所有的恐惧、紧张、不安,全都卷土重来,甚至比从前更加猛烈。
他以为,经过一夜的休整,自己会更有勇气面对。
可真正站在对方面前时,他才发现,所有的心理建设,都不堪一击。
空气安静得可怕。
整个洞穴里,只有水珠从石壁上滴落的声音。
嗒。
嗒。
嗒。
缓慢,清晰,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敲在凌妄祁的心尖上。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大口呼吸,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道让人窒息的目光。
前几次,洛厌墨都是一步步试探着靠近,从远到近,从注视到触碰,节奏缓慢,却步步紧逼。
昨夜,他缺席了一夜。
而今晚,他回来了。
凌妄祁的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
今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有沉默与注视。
一定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果然,下一秒,洛厌墨动了。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丝毫停顿。
他抬起脚,径直朝着凌妄祁的方向走来。
不是试探,不是缓慢挪动,而是坚定、直接、不容躲避、不容拒绝地靠近。
凌妄祁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意识想后退,想逃离,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他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对方一步步走近。
距离飞速缩短。
一步,两步,三步……
洛厌墨身上的冷香越来越浓,压迫感越来越强,那双眼睛始终牢牢锁在他的脸上,深沉如潭,看不出任何情绪,却又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凌妄祁的心脏狂跳不止,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干涩发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近了。
更近了。
最终,洛厌墨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凌妄祁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眼底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全身僵硬,像一只被困在笼中、无处可逃的猎物。
而洛厌墨,就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狩猎者。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依旧落在凌妄祁的脸上,安静,专注,温柔得近乎诡异,却又强势得让人无法挣脱。
凌妄祁被看得浑身发毛,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却连移开视线的勇气都没有。
时间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终于,洛厌墨缓缓抬起了手。
凌妄祁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记得这只手。
从前,这只手碰过他的脸颊,握住他的手腕,每一次触碰都清晰得不像梦境,微凉的温度,轻柔的动作,却带着让人无法反抗的占有。
他以为,这只手会再次落在他的脸上,或是握住他的手腕。
可这一次,洛厌墨没有。
他的手,停在凌妄祁的面前,没有触碰,只是安静地悬在半空。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在微弱的蓝光下,泛着淡淡的冷白。
凌妄祁怔怔地看着那只手,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对方想要做什么。
下一秒,一道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空寂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
那是洛厌墨第一次,在梦境中开口说话。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凌妄祁的耳中,像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休息够了?”
凌妄祁猛地一震。
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他……说话了。
洛厌墨,竟然开口说话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被尘封的闸门。
凌妄祁的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恐惧,震惊,茫然,无措……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从来没有想过,对方会说话。
在他的认知里,洛厌墨一直是沉默的,是无声的,是只用行动与目光,来完成所有纠缠的存在。
可现在,他开口了。
而且,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在问他——休息够了吗。
原来,他真的听见了。
听见了他那句卑微的请求,听见了他濒临崩溃的哀求,甚至真的如他所愿,给了他一夜的安眠。
凌妄祁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堵住,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心底,只剩下心脏疯狂地跳动。
洛厌墨看着他慌乱的模样,眼底依旧没有太多波澜,只是那道目光,似乎比从前更加深沉了几分。
他悬在半空的手,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依旧安静地停在那里。
“以后。”
洛厌墨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会再有例外。”
凌妄祁的心脏,狠狠一缩。
不会再有例外。
短短六个字,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他心底所有微弱的侥幸。
一夜的安稳,已经是极限。
从今晚起,他不会再退让,不会再缺席,不会再给凌妄祁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场纠缠,从此刻起,将真正进入无法挣脱的阶段。
凌妄祁的眼眶,瞬间微微发热。
委屈,无助,恐慌,绝望……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以为,一夜的安稳是转机。
却没想到,那只是结束前,最后的温柔。
洛厌墨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触碰,却最终还是停在了原地。
“你逃不掉。”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笃定,“从你摘下那朵花开始,你就只能是我的。”
只能是我的。
五个字,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锁在了凌妄祁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
洛厌墨从来都不是什么幻觉,不是什么噩梦,而是一个真实存在于梦境中的、带着强烈执念的存在。
而他,凌妄祁,因为一时的好奇,因为一朵蓝色玫瑰,彻底落入了对方的执念之中,再也无法脱身。
没有结束,没有尽头,没有例外。
从今晚起,每一个夜晚,他都会如期而至。
用沉默,用注视,用声音,用触碰,将他一点点彻底占有。
黑暗无声,冷香萦绕。
蓝色玫瑰在暗处静静绽放,像一场永不落幕的诅咒。
凌妄祁站在原地,浑身轻轻颤抖,眼底一片冰凉。
偷来的安眠,早已结束。
而他与洛厌墨之间的纠缠,才真正,刚刚开始。
夜还很长。
梦,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