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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余霞 唇上的触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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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上的触感还没有散去。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是真实得近乎残忍的触感,微凉,带着冷冽的蓝玫瑰香,轻轻覆在他的唇上,温柔,却强势,安静,却禁锢。凌妄祁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洛厌墨垂落的眼睫,回忆起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回忆起那一声低沉而沙哑的“永远不会放你走”。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他明明已经醒了。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白色,平整,没有一丝黑暗,没有潮湿的石壁,没有那株在暗处静静盛放的幽蓝玫瑰。耳边是清晨特有的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以及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发出的微弱声响。
没有水珠坠落的嗒嗒声。
没有压抑到窒息的沉默。
没有那道能将他从头到脚彻底看穿的目光。
这里是现实。
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房间,是他本该安心、本该放松、本该可以暂时逃离一切的地方。
可凌妄祁却觉得,自己比在梦里还要窒息。
他僵躺在床上,维持着惊醒时的姿势,上半身微微抬起,后背抵着冰冷的床头,冷汗已经将贴身的衣物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抖,像是刚从一场生死追逐里逃出来,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
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快得离谱,重得像是要撞碎他的肋骨,耳膜里全是这单调而急促的声响,盖过了一切外界的声音,也盖过了他脑海里所有试图自我安慰的念头。
他抬手,指尖微微发颤,缓缓靠近自己的唇。
轻轻一碰。
那一瞬间,仿佛有电流顺着指尖窜入,一路往上,直击颅顶,让他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缩回手,指节死死攥起,攥得发白。
触感还在。
明明只是梦境里的一场触碰,明明没有任何人真正靠近过他,明明他只是躺在自己的床上,睡了一夜而已。可唇上那片微凉柔软的感觉,却像是被刻在了感官里,挥之不去,抹不掉,擦不净,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刚才那场梦,有多真实。
真实到让他忍不住怀疑。
怀疑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睡梦中,被什么东西触碰过。
怀疑洛厌墨,是不是真的能够跨越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出现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如同藤蔓一般,疯狂地在他心底蔓延,缠绕,勒得他喘不过气。
凌妄祁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的清冷,还有他自己身上淡淡的汗味,没有酒气,没有冷香,没有任何属于洛厌墨的痕迹。可他却偏偏觉得,整个房间里,都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
无处不在。
如影随形。
他一直以为,梦境是梦境,现实是现实。
梦里的洛厌墨,是他内心恐惧的投射,是他潜意识里幻化出的影子,是只存在于意识深处的幻象。他可以害怕,可以抗拒,可以在醒来之后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假的,只要醒过来,就安全了。
可这一次,他做不到了。
洛厌墨在梦里,精准地戳穿了他现实里的一切。
戳穿他半夜翻墙离校。
戳穿他在街头喝酒。
戳穿他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试图逃避这场无休无止的纠缠。
如果只是梦境投射,只是他自己的心魔,那洛厌墨怎么可能知道,他在现实里做过什么?
心魔只会放大他的恐惧,不会知晓他未曾对任何人言说的举动。
凌妄祁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翻涌的慌乱与茫然。
他忽然想起梦里洛厌墨说过的话。
“你真以为,这只是梦?”
“我是你逃不掉的东西。”
“我早就刻进你骨血里了。”
每一句,都轻飘飘的,却又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他一直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洛厌墨,从来都不只是他梦里的幻影。这场从他某次失眠之后突然开始的纠缠,这场日复一日、夜夜不休的梦境,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他在梦里被禁锢,被掌控,被步步紧逼。
而现实里,他的一举一动,他的逃避,他的挣扎,他所有卑微的、不想被任何人知晓的企图,似乎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就好像,有一双眼睛,始终跟在他身后。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清醒还是沉睡。
无论他躲到哪里,都逃不过那道目光。
凌妄祁抬手,用力按在自己的额头上,指尖冰凉。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明明身边没有任何人,明明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他却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梦里那片无边的黑暗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牢牢包裹,不留一丝缝隙。
他慢慢挪动身体,缓缓躺回床上,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只要一闭眼,梦里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黑暗的空间,潮湿的石壁,幽蓝玫瑰微弱而妖异的光晕,洛厌墨挺拔而冷硬的身影,那双深不见底、能将他彻底吞噬的眸子,还有那只微凉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强迫他直视,强迫他面对自己无处可逃的命运。
还有那个吻。
那个轻柔却强势,安静却霸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意味的吻。
凌妄祁的心脏又是狠狠一缩,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类似的场景。
年少心事,懵懂悸动,谁不曾在某个瞬间,偷偷幻想过与在意之人靠近的画面。可那些幻想,都是温柔的,甜蜜的,带着青涩而美好的期许。
而洛厌墨给他的,从来都与美好无关。
是恐惧,是压抑,是窒息,是无处可逃的绝望。
是明明害怕到极致,却又在某个瞬间,不由自主地心跳失控的混乱。
他恨这种混乱。
更恨自己,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彻底抗拒。
梦里的他,明明可以挣扎,可以躲开,可以用尽一切力气逃离。可在洛厌墨靠近的那一刻,在那片微凉的软触碰到他唇瓣的那一刻,他却僵住了,动弹不得,连推开的念头,都变得微弱而无力。
凌妄祁猛地翻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上眼,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才勉强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
羞耻,慌乱,恐惧,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让他无比厌恶的悸动。
他不想承认。
一辈子都不想。
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心跳的速度,骗不了人。
唇上久久不散的余温,骗不了人。
他和洛厌墨之间,早就已经不是简单的噩梦纠缠。
那是一张从他意识深处织成的网,从梦境蔓延到现实,从黑夜缠绕到白天,将他整个人,牢牢困在其中,越挣扎,缠得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淡白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点点漫进房间,落在地板上,落在床沿,落在他凌乱的发顶。清晨的风轻轻吹过,带动窗帘微微晃动,带来一丝微凉的空气,稍稍驱散了房间里压抑的气息。
凌妄祁缓缓松开咬着的下唇,慢慢抬起头。
眼底已经没有了明显的水汽,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疲惫和压抑。
他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
显示早上六点十分。
还早。
离上学还有一段时间。
往常这个时候,他要么还在熟睡,要么刚刚醒来,赖在床上,享受一天之中为数不多的安静时光。可今天,他却再也没有半点睡意,甚至只要一想到要再次闭上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慌。
他怕一闭眼,就会再次坠入那片黑暗。
怕一闭眼,就会再次看见洛厌墨的身影。
怕一闭眼,就会再次经历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更怕,再次感受到唇上那片微凉的、挥之不去的触碰。
凌妄祁缓缓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凉意从脚底窜入,让他混沌而慌乱的脑子,稍稍清醒了几分。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而微微发颤的指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朝着卫生间走去。
脚步虚浮,浑身无力,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整夜没有休息好。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唇瓣微微泛红,比起平日里清冷倔强的模样,多了几分易碎的狼狈。
凌妄祁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怔住。
他忽然想起,梦里洛厌墨居高临下看着他时,眼底映出的身影。
和此刻镜中的自己,一模一样。
苍白,狼狈,无处可逃。
他抬手,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
他弯腰,双手捧起冷水,狠狠扑在自己脸上。
刺骨的凉意瞬间席卷整张脸,刺激得他头皮发麻,也让他彻底从混沌的情绪里挣脱出来。他一遍又一遍地用冷水洗脸,直到脸颊发麻,直到浑身的颤意稍稍褪去,才直起身,拿起毛巾,轻轻擦干脸上的水珠。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的慌乱,已经被一层刻意强装的镇定所覆盖。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不能再被一场梦境左右情绪。
不能再被一个只存在于梦里的人,弄得心神不宁,狼狈不堪。
不能再让恐惧,占据他所有的理智。
凌妄祁盯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顿,在心底无声地告诫。
那只是梦。
无论多真实,都只是梦。
洛厌墨不存在于现实,他看不到,听不到,更无法真正干涉他的生活。
翻墙,喝酒,逃避,都已经过去。
从今天开始,他不会再做任何试图逃离的举动。
他会乖乖待在学校,待在宿舍,待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规规矩矩,安安静静,不给自己任何再次陷入极端情绪的机会。
只要他不再逃避,只要他不再给心底的恐惧滋生的机会,梦里的洛厌墨,就没有理由再那样步步紧逼。
他这样告诉自己。
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层强装的镇定,渐渐变得真实,直到他眼底的慌乱,一点点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平静。
他洗漱完毕,换好干净的校服。
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干净整洁,一如往常。
他将衣角抚平,将领口整理整齐,站在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
少年身形清瘦,脊背挺直,脸色依旧苍白,却已经看不出明显的狼狈。
看上去,和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没有任何区别。
凌妄祁微微抿紧唇,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很安静,父母已经去上班,餐桌上放着准备好的早餐,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叮嘱他记得吃早饭,路上小心。
他拿起便签,看了一眼,轻轻放在桌上。
没有胃口。
哪怕胃里空空荡荡,哪怕一夜未进食,他也没有半点想吃东西的欲望。
梦里的压抑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唇上的余温还在,心跳依旧没有完全平复,任何食物对他而言,都味同嚼蜡。
他拿起书包,背在肩上,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清新而微凉,阳光刚刚升起,洒在街道上,投下一片片柔和的光影。路边的树木抽出新叶,风一吹,叶片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早起的行人路过,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新一天的疲惫与期许。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阳光,微风,行人,街道,喧嚣,生机。
这是现实。
是鲜活的、真实的、没有黑暗、没有禁锢、没有洛厌墨的现实。
凌妄祁走在人行道上,微微抬头,看向天空。
湛蓝,澄澈,万里无云。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暖意,驱散了几分身上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空气涌入胸腔,清新而干净,没有冷香,没有压抑,没有任何让他窒息的气息。
他告诉自己,你看,现实很好。
梦里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你安全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却始终没有散去。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跟在他的身后。
无声无息,如影随形。
他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落在他的身上。
从家门口,到街道,到公交站,到即将踏上的公交车。
无论他走到哪里,那道目光,都不曾离开。
凌妄祁的指尖,再次微微发颤。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强迫自己忽略那股莫名的压迫感,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现实。
公交车缓缓驶来,停下,开门。
他低头,走上去,刷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和他一样的学生,背着书包,低着头,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看着手机,安静而寻常。广播里播放着轻柔的早间新闻,声音温和,讲述着城市里发生的琐碎小事。
一切都很正常。
凌妄祁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高楼,街道,树木,行人,车流。
一切都在按照固有的轨迹运行,有条不紊,平淡无奇。
他微微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彻底放松。
可只要一闭眼,洛厌墨的身影,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黑暗中的冷香,幽蓝玫瑰的光晕,深潭般的眸子,低沉的嗓音,还有那个轻柔而霸道的吻。
凌妄祁猛地睁开眼,心口又是一阵剧烈的跳动。
他攥紧手指,指节发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窗外的风景上,放在车厢里的声音上,放在一切可以让他暂时逃离那些画面的事物上。
公交车缓缓行驶,停靠,上人,下人,循环往复。
路程不算短,可凌妄祁却觉得,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迫切地想要到达学校。
不是因为喜欢上学,而是因为学校人多,热闹,有同学,有老师,有鲜活的人气。在那样的环境里,他或许可以暂时忘记那些压抑的梦境,忘记那道无处不在的目光,忘记唇上挥之不散的余温。
他需要人群。
需要喧嚣。
需要一切可以证明,他活在现实里的证据。
终于,公交车到达学校附近的站点。
凌妄祁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走下车。
校门已经敞开,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络绎不绝地涌入,三三两两,说说笑笑,朝气蓬勃,喧闹而温暖。阳光洒在校园的操场上,洒在教学楼的墙壁上,洒在每一个少年少女的身上,充满了生机。
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凌妄祁深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人流,走进校园。
熟悉的教学楼,熟悉的操场,熟悉的香樟树,熟悉的铃声,熟悉的同学的笑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他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几分。
他低头,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脊背挺直,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底,依旧翻涌着未平的浪。
也没有人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道从梦境追随到现实的目光,依旧牢牢地,落在他的身上。
不曾有片刻,离开。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声音,以及同学们低声背诵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上,落在摊开的书本上,温暖而明亮。
凌妄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出课本,摊开,目光落在书页上。
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视线落在白纸黑字上,脑子却是一片空白,那些熟悉的文字,在他眼前变得模糊,变成一片片杂乱的线条,无法组成任何有意义的内容。他的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不由自主地,就会飘回昨夜的梦境。
飘回那片黑暗,那道身影,那双眸子,还有那个吻。
他微微蹙眉,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将注意力强行拉回课本上。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一句话,一句话地读。
一遍,又一遍。
可收效甚微。
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不断涌上来。他总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不是教室里同学不经意的目光,也不是老师巡视的视线,而是那种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深沉的、安静的、带着掌控意味的目光。
自上而下,缓缓落在他的身上。
一寸寸,描摹着他的轮廓,他的动作,他每一丝细微的情绪。
凌妄祁的指尖,轻轻攥紧了手中的笔。
他没有抬头,没有四处张望,只是保持着低头看书的姿势,脊背微微绷紧。
他不敢抬头。
不敢去看。
怕一抬头,就会在某个角落,看见那张他无比熟悉,又无比恐惧的脸。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
这里是学校,是现实,洛厌墨根本不存在。
那道目光,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只是他被梦境影响之后,产生的幻觉。
可情绪,却不受理智控制。
恐惧,如同藤蔓,再次悄然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微微偏头,看向窗外。
天空湛蓝,阳光明媚,香樟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晃动,一切都美好而平静。
没有黑暗,没有冷香,没有幽蓝玫瑰,没有洛厌墨。
凌妄祁微微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必须冷静。
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不能再被一场梦境,弄得如此狼狈。
早读课在一片安静而有序的氛围里,缓缓结束。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同学们纷纷站起身,伸懒腰,说笑,打闹,原本压抑的安静,被鲜活的喧嚣彻底取代。
有人走到他的座位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凌妄祁,你今天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昨晚没睡好?”
是江熠。
凌妄祁缓缓抬头,看向自己的好友,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声音微微发哑:“没事,就是有点失眠。”
江熠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显然不信:“失眠能把你弄成这样?你看看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底全是青黑,昨天半夜你跑出去,是不是真的喝了很多酒?我就说你,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凌妄祁的心,猛地一缩。
喝酒。
这两个字,如同一个开关,瞬间勾起了他所有关于昨夜的记忆。
梦里的洛厌墨,就是因为他喝酒,因为他逃避,才变得那样压抑而强势。
就是因为他身上的酒味,才被洛厌墨一眼看穿,才被步步紧逼,才最终,被逼到无处可逃。
他的唇,似乎又一次泛起了那片微凉的触感。
凌妄祁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垂下眼,避开江熠的目光,轻声道:“没有喝很多,以后不会了。”
江熠看着他明显不对劲的模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凌妄祁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压抑,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就说,别自己扛着。”
凌妄祁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噩梦?
说梦里有一个人,牢牢禁锢着他,无处可逃?
说那个人知道他现实里的一切,甚至在梦里,亲吻过他?
这些话,说出去,只会被当成疯子。
连他自己,都快要觉得自己疯了。
江熠离开后,凌妄祁再次低下头,看着摊开的课本,却依旧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教室里的喧闹,仿佛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身处人群之中,却觉得无比孤独。
身边全是鲜活的人气,可他却依旧觉得,自己被困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白天是现实,夜晚是梦境。
可现在,他却分不清,到底哪里才是真实。
第一节课开始。
老师站在讲台上,语速平稳,讲解着枯燥的知识点。
同学们认真听讲,做笔记,教室里一片安静。
凌妄祁握着笔,在笔记本上机械地抄写着知识点,字迹工整,却毫无灵魂。
他的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
目光时不时,就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的后门,飘向走廊,飘向窗外。
他总觉得,有一道身影,就站在那里。
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安静地,沉默地,看着他。
如同梦里一般。
凌妄祁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他攥紧笔,指节发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讲台。
不能再想。
不能再怕。
不能再被影响。
他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重复着告诫自己。
可没用。
那道无形的压迫感,始终笼罩着他。
从课堂,到课间,到午休,到下午的课程。
整整一天,从未散去。
他吃饭的时候,觉得有人在看着他。
他走路的时候,觉得有人跟在他身后。
他坐在座位上的时候,觉得那道目光,牢牢锁定着他。
无处不在。
如影随形。
凌妄祁越来越疲惫,越来越压抑,越来越恐慌。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出现了幻觉。
是不是长期被梦境折磨,精神已经出现了问题。
可每一次,当他强迫自己抬头,去看那些他以为有人的角落时,却什么都没有。
走廊空无一人。
后门空空荡荡。
窗外只有阳光和树木。
没有黑暗,没有冷香,没有洛厌墨。
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
理智这样告诉他。
可情绪,却始终陷在恐惧里,无法自拔。
他甚至开始害怕,害怕夜晚再次来临。
害怕再次闭上眼睛,害怕再次坠入那片黑暗,害怕再次面对洛厌墨,害怕再次经历那种无处可逃的窒息。
更害怕,再次迎来那个,让他心跳失控、混乱不堪的吻。
终于,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
放学了。
凌妄祁几乎是瞬间,就收拾好了书包,站起身,朝着教室外走去。
他想快点回家。
想快点回到自己的房间。
想快点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一个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
可他又怕回家。
怕夜晚来临,怕沉睡,怕做梦。
矛盾而绝望。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校园里,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学生们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一天的学业结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只有凌妄祁,独自一人,低着头,步履匆匆,脸色苍白,浑身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压抑。
他走出校门,朝着公交站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他的影子深处,仿佛有一道沉默的身影,静静跟随。
凌妄祁微微顿住脚步,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
他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只是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浑身轻轻发抖。
风轻轻吹过,带着夕阳的暖意,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这场从梦境开始的纠缠,从来都没有结束。
洛厌墨没有消失。
没有随着梦醒而散去。
他从黑暗里,从梦境里,走了出来。
走进了他的白天。
走进了他的现实。
走进了他每一个清醒的瞬间。
从今往后。
睁眼,是现实的枷锁。
闭眼,是梦境的禁锢。
无论现实还是梦境。
无论白天还是黑夜。
他都,无处可逃。
唇上的余温,再次清晰地浮现。
微凉,带着冷香,温柔而霸道。
凌妄祁缓缓闭上眼,眼底一片冰凉。
他知道。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另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