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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真的是困兽 夕阳把整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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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温软的橘红。
凌妄祁站在公交站台边,指尖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泛出一片近乎透明的白。风卷着傍晚的凉意掠过他的侧脸,带起几缕碎发,贴在微凉的额角。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可后颈那一片莫名的发紧,却清晰得如同有人正站在他身后,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脊椎上。
空的。
身后只有三三两两等车的路人,有低头看手机的上班族,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和他一样穿着校服、打闹说笑的学生。没有黑暗,没有冷香,没有那道挺拔如松、却又冷如寒玉的身影。
一切都正常得近乎残忍。
可凌妄祁却清晰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洛厌墨不再只活在他闭上眼之后的世界里。
他顺着凌妄祁意识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渗进天光里,渗进风里,渗进人群的喧嚣里,渗进他每一次不由自主的心悸里。
公交车缓缓驶来,车身在夕阳下泛着钝重的光。车门打开,发出机械而平稳的提示音。凌妄祁随着人流踏上去,刷卡,找了个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将头轻轻靠在微凉的玻璃上。
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
高楼,行道树,闪烁的霓虹,渐渐亮起灯火的店铺。世界被一层暖橘色的滤镜包裹,温柔,平和,充满人间烟火气。
凌妄祁闭上眼。
只一瞬,黑暗便铺天盖地涌来。
不是车厢里的昏暗,是梦境深处那片无边无际、潮湿而阴冷的黑。石壁的寒意顺着脚底攀上来,幽蓝玫瑰的冷香缠上他的呼吸,洛厌墨垂落的眼睫,深潭一般的眸子,还有唇上那片挥之不去的微凉触感,一齐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一下,呼吸乱了半拍。
旁边座位的老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凌妄祁垂下眼,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指尖还在轻颤。
他这一天都在撑。
撑着上完早读,撑着听完四节课,撑着在食堂咽下几口无味的饭菜,撑着在课间面对江熠关切的眼神,撑着在夕阳落下之前,维持住一个“只是没睡好”的普通高中生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镇定下面,是怎样一片摇摇欲坠的崩塌。
洛厌墨的影子无处不在。
低头写字时,余光会错觉地瞥见桌角旁站着一道沉色身影。
抬头看黑板时,视线会不自觉顿在后门的阴影里。
走在走廊上时,脚步声会和另一道沉稳无声的脚步重叠。
甚至在江熠拍他肩膀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不是放松,而是浑身一僵,以为是那只微凉而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快要分不清,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真实。
公交车到站提示音响起。
凌妄祁起身,下车,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像一条被不断切断的退路。
开门,换鞋,客厅一片安静。
父母还没回来,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凌妄祁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就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微微垂着头。
光线从阳台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忽然不敢往前走。
不敢走向卧室,不敢走向那张承载了他无数个恐惧夜晚的床。
以前他怕的是入睡,是做梦。
现在他怕的是,就算不睡,就算醒着,那个人也已经无处不在。
凌妄祁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唇。
触感还在。
很淡,很轻,却像一道烙印。
不是痛,是麻。从唇瓣一路麻到心底,让他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他恨这种悸动,恨这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恨自己明明怕得要死,却在某个瞬间,无法否认那一瞬间的僵硬不是全然抗拒。
他甚至不敢深想。
一旦深想,他就会被迫面对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他不是怕洛厌墨这个人。
他怕的是自己心底,那一点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被掌控的沉沦。
凌妄祁猛地收回手,像是碰到火烫的烙铁,转身冲进卫生间,用冷水一遍又一遍扑在脸上。冰冷的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瓷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眼尾泛着淡红的自己,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那只是梦。”
他对着镜子,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只是梦。”
一遍,两遍,三遍。
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可镜子里的少年,眼神空洞,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他慢慢走出卫生间,没有开客厅的灯,只借着窗外渐深的天色,摸进卧室。门被轻轻关上,“咔嗒”一声轻响,像一把锁,将他与外面的人间烟火彻底隔开。
卧室里一片昏暗。
窗帘拉着,只留一条缝隙,夜色从那里渗透进来,安静,浓稠,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温柔。凌妄祁靠在门后,缓缓滑坐下去,双臂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
他不想开灯。
灯光越亮,越显得这片空间寂静。
越寂静,他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无处不在的目光。
洛厌墨在看着他。
在黑暗里,在床沿,在窗帘后,在他每一次呼吸之间。
凌妄祁闭上眼,鼻尖微微发酸。
他今年不过十几岁,还没来得及完全长大,还没来得及看遍世间明亮开阔的风景,却已经被拖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渊薮。逃不掉,挣不脱,喊不出,无人救。
江熠问他,为什么不把心事说出来。
他怎么说。
说我每天晚上都在做梦,梦里有一个人囚禁我?
说他知道我现实里做的一切,知道我翻墙,知道我喝酒?
说他在梦里吻我,而我醒过来之后,唇上还有触感?
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精神不稳,或是纯粹的胡言乱语。
没有人会信。
连他自己,在最开始的时候,都不信。
夜色一点点加深。
窗外的霓虹亮了,远处的车声淡了,整个世界渐渐沉入安静。凌妄祁靠在门后,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后背僵硬,才缓缓撑着墙面站起身。
他不敢上床。
一靠近那张床,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梦里的禁锢,想起那片冰冷的石壁,想起洛厌墨俯身靠近时,呼吸交织的灼热与冰冷。
可他撑不住了。
一天的紧绷与恐慌,早已耗尽他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意识开始昏沉,情绪在极度压抑之后,迎来一片麻木的疲惫。
他轻轻走到床边,没有脱衣服,就那样侧身躺了下去。
床垫陷下一小块,熟悉的柔软包裹着他,却没有半分安全感。凌妄祁蜷缩起来,背对着房间深处的黑暗,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他不敢深睡,只敢让自己陷进浅眠,意识半醒半梦,漂浮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缘。耳边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能听见远处隐约的人声,能听见自己轻微而急促的呼吸。
可渐渐地,所有声音都开始模糊。
现实的光线被一点点抽离。
温暖被阴冷取代。
柔软被坚硬取代。
安静被死寂取代。
凌妄祁的心脏,在意识彻底沉下去的前一秒,狠狠一缩。
他又回来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
潮湿刺骨的石壁。
幽蓝玫瑰在不远处静静盛放,光晕微弱而妖异,冷香弥漫,缠得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凉意。
没有过渡,没有缓冲,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隙。
他再一次,坠入了这片属于洛厌墨的囚笼。
凌妄祁没有立刻睁眼。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和上一次梦醒前的姿势一模一样,连指尖颤抖的幅度都相差无几。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沉稳,安静,带着全然的掌控,没有一丝波澜,却足以让他浑身血液冻结。
洛厌墨在。
一直都在。
从未离开。
凌妄祁缓缓睁开眼。
视线穿过稀薄的黑暗,一眼就撞进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
男人依旧站在那株幽蓝玫瑰旁,沉色衣袍垂落,肩线冷硬挺拔,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异常,沉得异常,一瞬不瞬地锁着他。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没有质问。
仿佛他早就在这里,等了他很久。
等他从现实里回来。
等他从那片虚假的光明里,重新落回他亲手构筑的深渊。
凌妄祁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前半夜的梦里,他还会慌,还会怕,还会强撑着辩解,还会下意识后退。可经过白天一整天的精神折磨,经过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彻底模糊,他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绝望。
逃不掉。
真的逃不掉。
洛厌墨缓缓抬步,朝他走来。
步伐很慢,很稳,没有一丝急促,每一步都踩在死寂的黑暗里,也踩在凌妄祁的心上。幽蓝玫瑰的光晕随着他的移动而晃动,在地面拉出狭长而冷寂的影子,一点点逼近,将凌妄祁小小的身影彻底笼罩。
凌妄祁依旧蜷缩在地上,没有抬头,没有躲闪,只是死死盯着地面那道逐渐靠近的影子。
水珠从石壁上滴落,嗒,嗒,嗒。
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洛厌墨在他面前停下。
居高临下。
凌妄祁能看见那双干净而沉稳的鞋尖,能看见垂落的衣袍边角,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冷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描摹着他蜷缩的姿态,他颤抖的肩,他苍白的指尖,他藏在阴影里的脸。
“躲够了?”
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笃定。
凌妄祁抿紧唇,不答。
躲?
他从来没有躲够。
只是他躲不掉。
洛厌墨微微俯身,伸出手。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微凉的皮肤在幽蓝微光下泛着冷白。和上一次一样,这只手曾经碰过他的脸颊,握过他的手腕,抚过他的颈侧,也覆过他的唇。
凌妄祁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闭上眼。
他怕这只手。
怕它的温度,怕它的力道,怕它带来的触感,更怕它带来的、无法抗拒的沉沦。
可预想中的触碰没有落下。
洛厌墨的手停在他头顶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他,只是那样安静地悬着,带着一种近乎施舍的温柔,和不容违抗的禁锢。
“醒了之后,在怕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
凌妄祁浑身一颤。
他知道。
他竟然连他醒了之后在怕什么,都知道。
现实里的恐慌,现实里的慌乱,现实里每一次不由自主的心悸,每一次错觉般的注视,全都被这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凌妄祁终于缓缓抬头,眼底一片空洞的冰凉,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洛厌墨看着他眼底的绝望,眸色微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收回手,站直身体:“不是东西。”
“是你的囚笼。”
凌妄祁的呼吸猛地一滞。
囚笼。
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他整个世界都轰然塌陷。
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被洛厌墨轻飘飘一句话,彻底戳穿。
不是梦,不是心魔,不是幻觉。
是囚笼。
是他一出生,一入梦,一睁眼,就已经身处其中、再也走不出去的囚笼。
洛厌墨微微俯身,再次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凌妄祁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眼底自己渺小而狼狈的身影,看见他长睫投下的阴影,看见那双深眸里翻涌的、近乎偏执的占有。
“白天在学校,有没有想我。”
凌妄祁猛地僵住,脸色唰地一白。
想?
他怎么敢想。
他拼尽全力,都在想怎么忘掉,怎么甩开,怎么逃离。
洛厌墨看着他骤然慌乱的眼神,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几乎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与宠溺交织的诡异感。
“不用骗我。”他低声道,“你每一次走神,每一次僵住,每一次回头,我都看着。”
凌妄祁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真的在看。
真的在现实里看着他。
在教室,在走廊,在食堂,在夕阳下的街道,在他每一个以为只有自己的瞬间。
“你……你不是只在梦里。”凌妄祁的声音破碎颤抖,“你不是梦……”
洛厌墨眸色微沉,指尖轻轻抬起,隔空落在他的眼尾,没有触碰,却带着足以让他浑身发麻的力道:“我在你所有的时间里。”
“白天,黑夜。
清醒,沉睡。
现实,梦境。”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碾过凌妄祁的耳膜:
“我都在。”
凌妄祁再也撑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不是怕到极致的哭。
是绝望到极致的崩溃。
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以为醒过来,就是解脱。
以为只要熬过夜晚,白天就是安全的。
可现在,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碾碎。
洛厌墨看着他落泪的模样,眸色没有半分软化,反而更沉。他不喜欢凌妄祁哭,却又不得不承认,只有在这种时候,这人才会卸下所有倔强,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缓缓蹲下身,与凌妄祁平视。
黑暗中,幽蓝玫瑰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冷香缠绕。
“哭没用。”洛厌墨低声道,“你越哭,我越不会放你走。”
凌妄祁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我没有要你放我走……我只是想活着……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你可以正常活着。”洛厌墨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只要你带着我一起活。”
“我不要!”
凌妄祁猛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太久的嘶吼,“我不要你跟着我!我不要你看着我!我不要你无处不在!我不要——”
他顿住,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不要你吻我。
不要你碰我。
不要你占据我所有的意识。
不要你让我,连恨你,都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心动。
洛厌墨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眸色微深,忽然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强迫他睁开眼,强迫他再一次,撞进自己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你不要的东西,”他低声道,“我偏要给你。”
凌妄祁的心脏狠狠一缩。
下一秒,洛厌墨微微俯身。
呼吸瞬间交织。
冷香包裹着他,微凉的指尖稳稳托着他的后颈,不让他有半分躲闪的余地。凌妄祁浑身剧烈一颤,瞳孔微缩,下意识屏住呼吸,脑海里瞬间闪过上一次那个吻的触感。
他怕。
怕得浑身发麻。
可这一次,他连闭上眼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眼睁睁看着洛厌墨靠近。
看着那双深眸一点点放大,看着那片微凉的唇,缓缓朝他靠近。
空气变得灼热而凝滞。
黑暗无声,冷香入骨。
幽蓝玫瑰在暗处静静盛放,像一道永恒的、温柔的枷锁。
凌妄祁的唇微微轻颤。
他知道,这一次,不会再只是浅尝辄止。
这一次,洛厌墨要给他的,是一场彻底的、无处可逃的标记。
是从梦境,烙进现实。
从皮囊,烙进骨血。
从今往后,生生世世,都无法抹去的印记。
凌妄祁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他放弃了挣扎。
放弃了抵抗。
放弃了所有可笑的侥幸。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在这个注定属于洛厌墨的囚笼里,他终于承认——
他这一生,真的,永远都逃不掉了。
洛厌墨的唇,轻轻覆了上来。
微凉,柔软,带着冷冽的蓝玫瑰香,温柔,却又霸道得不容拒绝。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停顿。
唇齿相触的瞬间,凌妄祁浑身猛地一颤,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恐惧与悸动,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黑暗无边。
冷香缠绕。
吻落下来。
他沉进了更深的渊薮。
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