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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条讯息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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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额外的拍摄行程，施作云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打开玄关的灯，明亮铺满整个客厅。
施作云在玄关静静地站定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向下划动，联系人“W”开头那栏多了一个新号码。
依旧恍惚。
他没想到闻观年还记得自己……
“嗡嗡——”掌心攥着的手机传来几声振动。
无忧无虑：哥哥，我明天想拿你的微单拍照。
是妹妹施无忧发的消息，她大学考来了北京这边的学校。
指尖轻敲，他先回了个“好”字。
是这样：我把微单放在客厅茶几上。无忧你明天直接输公寓密码锁进来拿就可以了。
施无忧回了个OK的小猫表情包。
无声地笑了笑，施作云将手机揣回兜里，从玄关走到客厅的边柜上，打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两个微单，一新一旧，但都被保管的很好。
他把抽屉里那台九成新的微单拿出来，搁到茶几上，折过身蹲下待要合上抽屉时，施作云又莫名顿住，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过了几秒，就着半蹲的姿势，施作云拿起那台旧微单。按下关机键，一个相机logo的牌子伴着开机音响迅疾地闪过。
亮屏后的微单自动进入拍摄模式，没等施作云稍有动作，微单又自动黑屏了。没电了。
施作云微微叹了口气，将那台旧微单拿回房间充电。
等施作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微单上的电量显示充到五分之二。
施作云眼底还氤氲着浴室的水雾，头发半干着，几缕发丝遇水濡湿润尖，紧紧地贴在后颈上传来丝丝微痒。
他拔了微单的充电线坐到床沿上，再次按下开机键，这回再没有任何意外，很顺利的开了机。
施作云指尖划开图库，自动跳转出最新的一幅画面，是一段时长一分钟的视频。
点击播放。
画面里是一条平直的柏油马路。
柏油马路的两侧是绵延不绝的金绿稻田，风吹稻浪。临近傍晚的时间点，细听可以听到稻田里传来的几声虫鸣，清脆且响亮。
柏油马路上有一道清瘦的身影，远远地，半点不带回头地径直往前走。
视频里传来几声低低地轻笑。
握着镜头的手腕一转，画面对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但比之现在还是多了份青涩，他眼眸很黑，此刻透着点点的碎亮。
闻观年勾了勾唇角，对着镜头自言自语：“哥哥你看到我了吗？”
当然没有人回应他。
他又问：“哥哥你生气了吗？”
“哥哥不要生气，我下次不会这样了。”即使视频里的男生极力抿直唇角，眼底仍含着藏不住的笑意。
男生手腕又一转，镜头再次对准柏油马路上那道步履不停的身影。
闻观年在镜头前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食指和拇指张开比划了一下前面那道身影，忍笑说：“这样看哥哥好小。”
“哥哥来自利立浦特国吗？”
他又调了调焦距，放大镜头，食指和拇指的距离拉开了一点，说：“哥哥变大了，是个大人了。”
几秒后，焦距数值再次被调高，闻观年两指间拉开的弧度更大，“哥哥又变大了。”
“我前面说错了，其实哥哥来自布罗卜丁奈格国。”
“这回我说对了吗哥哥？”闻观年猝不及防地又翻转镜头，焦距还没调回来，此刻正正框住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亮晶晶的，像个漩涡引人涡流，眼尾还微微上挑着。
施作云再看多少遍，都还是觉得真的……好幼稚。
他在云南的时候一直没有发现这段视频。
施作云本身不太爱用微单，平时拍照用单反居多。以至于到后面离开云南，在一次无意间打开了这台微单才得以发现这段时长一分钟的视频。
过了多久呢？
后颈上贴的的发丝漏下一滴水痕，凉意初颤，又慢慢地滑到他的衣领里。
凉意侵蚀，回忆侵蚀，所有的，排山倒海地噬了上来。
是七年前。
……
蝴蝶跟风在花丛间私奔。
施作云躺在柔软的草地间，视线越过紫色鼠尾草和不知名小白花的花影，投向那片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
风掠过湖面，带着清冽的水汽，裹挟着清淡的花香，拂过他的脸颊。
湖对岸的密林在山风里低吟，他闭上眼，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融进这片天地，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轻盈。
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施作云意识到有一束目光长久地投落在他身上。
他缓缓地睁开眼，眼睛里闯进一个少年人的身影。
男生在离他半米远的草地上半跪着，双手撑在身侧，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脸上。
似是没想到会对上施作云忽然睁开的双眼，他黝黑眸子中的怔愣和慌乱无处遁形。
半跪着的男生骨相立体而突出，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眉眼是少有的深邃艳稠，瞳仁澄透幽黑，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
他是还在梦里吗？
那一刻，施作云不合时宜地想到美术教室里的石膏像。
扯回迁飞的思绪，施作云从草地上支起身子，顺势捡起放在一旁的单反，利索地挂在脖颈上。
他正踌躇着不知该说些什么，眼前那人却率先开口，他喊道：“哥哥。”
“你是来这里旅游的吗？”
声线通透凛然，咬字干脆，还带着一点懒散的少年气。
施作云轻轻点头，随口问道：“你也是吗？”
“我不是。”少年答得很快。
闻言，施作云习惯性地点了点头，空气一时凝滞。
突如其来的陌生人，莫名其妙的对话，让他有些不自在。
几秒后，他一边站起身，一边对少年温声道：“那……我就先走了。”他说着，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哥哥，你等等。”那少年也跟着他站了起来。
施作云才发现少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个头几乎与他平齐。他怔了一瞬，才应道：“怎么了？”
“哥哥，你的头发上有根草屑。”男生走近了一些。
施作云下意识地伸出手拂过乌黑的发顶，一碰才知道自己的头发是十足的乱，还有几根发丝翘了起来，弯弯卷卷地对天朝拜。
所以，他刚刚就是以这么一副模样和对方说话的吗？
对方还一口一个“哥哥”。
施作云莫名生出点当不起这么个名头的意味。
他连忙抚平了那几根翘起的发丝，又轻轻拍了拍，抬眼望向对方：“还在吗？草屑。”
“嗯。”
“哥哥我帮你。”
男生走到他面前，抬手触碰他乌黑柔软的头发，从耳后几厘的地方摘下一根草屑，末了在两人中间摊开手：“哥哥，你看。我没骗你。”
话落他五指张开，任由那根细长的草屑轻飘飘地落下去，融入地上万千的青草。
施作云由衷地道了一句“谢谢”，收回落在草丛里的目光，他刚抬起头，便和男生漆黑的眼眸对视上。
男生真的很高。
他忍不住冒昧地开口问道：“方便问一下，你……多大了吗?”
男生丝毫不觉得被冒犯，不假思索地回答：“哥哥，我十五了。”
施作云被十五这个数字砸得又是一怔，是十五岁啊，和他妹妹一样的年纪。
他了然对方比自己小，但没想到才十五岁的年纪，对方的个子就窜得这般高。
“……好。”半晌他回。眼前这个年纪和他妹妹一样大的男生，让施作云心里的警惕慢慢退却了些。
男生微微地垂眸，视线偏到一旁，突然道：“闻观年。”
“我叫闻观年。”
他声音放轻，问：“哥哥，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施作云愣了愣，没料到话题的突然转变。
不过一个名字而已，他没多想，温声道：“施作云。”
“施作云。”闻观年轻声重复了一遍。
“嗯。”施作云回应道。
施作云等了几秒，直到翩飞的蝴蝶跟风从他们中间掠过，他才如梦方醒般地想到要结束这场从一开始就无厘头的对话。
他朝男生挥了下手，温和地说了一声“再见”，示意告别。直到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后方也没有任何回应。
又走了好一阵，施作云才发觉到身后有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响起。他一回头——闻观年和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看到他回过头，闻观年迅速解释道：“哥哥你不要害怕，我也走这边，不是故意跟着你的。”
施作云没有害怕。他不知道闻观年是从哪里看出自己害怕了的，但他没有多问。
他朝闻观年象征性地点了点头，又转过头，捞起挂在身前的单反几下划开，浏览之前在草地上拍的风景照。
今天是他来云南落拓古镇的第一天。
本来他大三的暑假是不打算来云南旅游的。
奈何妹妹一中考完就在家里嚷嚷要来云南玩，爸妈起初不答应，觉得从苏州到云南路途太远了，放心不下她的安全。
可施无忧才不听，吵着要来，说网上发的云南有多好看，说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个朋友也一块儿去，说她追的偶像籍贯在云南她一定要去一次，说她的偶像几号几号在那里有场演唱会云云。
她说完还怕筹码不够多，硬要拉着施作云一起去云南，给自己当担保人。爸妈一听颇觉有道理，马上同意了施无忧的方案。
施作云被三个人一块儿撺掇，加上自己本身就担心妹妹的安全，于是没过多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这趟云南旅行，他权当放松了，再顺便积累点摄像素材。
妹妹施无忧来的时候说的好听，早早把行李托运到预定的民宿里头。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从飞机落地云南，她便告诉施作云不用跟着，自己和朋友宋召召直奔古镇的闹市去了。
落拓古镇离民宿还算近，并且施作云深谱，正处妹妹的青春期，你越要跟着管，她的逆反心就越大。
在民宿前台一个叫白露的员工一顿帮助下，他才妥当好行李。打量完民宿之后，他索性抱着摄像机出门四处逛了逛，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先前那片湖水草地。
风景太好，草地很绵，空气里浮动着宁静的因子，他没忍住躺了下来合上眼，竟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施作云抽回思绪，才忽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的一段路，而闻观年依旧跟在他的身后。
施作云想了想，停住脚步转过身子，半歪着头对男生说：“一起走吧？”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对方眼底有一抹异色闪过。
那抹异色闪过的速度太快，施作云无以捕捉到其中的情绪。未待他细想，闻观年已经跨了两三个大步走到他身边。
“好的，哥哥。”他回声。
施作云颔了颔首。
两人并肩往前走，一路安静。施作云视线微偏，无意间扫过闻观年眉骨深邃的侧脸。
他的左耳上垂着一枚绿松石坠子，那一汪天青是未经雕琢的纯粹。两侧的红珠是珊瑚红的质地，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施作云莫名开口道：“你是少数民族吗？”
闻观年闻声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后又迅速移开，下颌线条微微绷紧，轻轻摇头：“我不是，我和阿妈都是汉族人。”
随着他摇头的动作，那枚绿松石耳坠轻轻晃荡，撞得金属的细链叮当作响。
在细微的叮铃中他继续道：“但我阿爸是彝族人。”
施作云了然点头，心里正想着再接一句什么话，脚步却先一步停了下来。
眼前一片云杉的木质院落撞入眼帘，正是他下午办好入住的那家名叫索玛花的民宿。
到嘴边的话只好咽回去，他侧头看向闻观年，语气温和：“我到了，再见。”
闻观年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没散完的光，轻轻“嗯”了一声。
施作云转身便要推门进去。
可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停。
施作云困惑地回过头，只见闻观年也跟着走到民宿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云杉木门。
施作云愣了愣：“你……也住这里？”
闻观年点头，漆黑的眼睛望着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几分笃定：“嗯。”
“哥哥，这是我阿妈开的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