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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条讯息 索玛花民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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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作云愣了一瞬,随即温和颔首,把到了嘴边的好奇尽数压了回去。
对方既然只说到了这里,他便礼貌地不再多问,只轻声道:“原来是这样,那以后要多麻烦你们了。”
闻观年低眸,垂落在身侧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简短道:“不麻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索玛花民宿。
进到院内,踩上石子铺就的小路,满眼鲜活扑面而来,大片火红的杜鹃花在角落的一隅里开得泼泼洒洒。
近邻栽种着一棵白色的海棠花树,枝干连缀着向上缠绕一圈一圈星星灯,在最粗壮的枝干上还悬着一架麻绳秋千。花树底下的空地上,分散着栽种大小不一的花草盆栽。
院子的中央还嵌着一方小池塘,圆荷叶挨挨挤挤,几尾红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摆尾。
房屋的回廊边连着一间平房,几个窗口大开着,是公用的厨房区域。厨房外头立着一棵绿树,枝桠上系满红丝带。风一吹过,它便摇晃起老老少少的绿,与一整个人间散落的心事。
施作云视线缓缓扫过这些布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尽管中午搬运行李就用眼睛逡巡过一遍院内的布景,但现在他的心上还是不自觉地充盈。他是真的很喜欢这里环境,处处透着静谧与温暖。
右侧地面上有一条木质楼梯,连接着庭院与二楼的回廊。
施作云走到木梯边,单手搭上有着雕花纹理的扶手,对着身旁的男生礼貌说道:“……我先上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施作云总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男生。
叫他的全名,总觉得过于生硬。叫姓氏后边的两个单字,又过分亲昵。
他不知道闻观年为什么能怎么轻而易举地喊他“哥哥。”
要说他们两个人相差的年纪,闻观年喊他哥哥也没有错。但这两个字从对方的嘴里对他喊出来,总是带了一些难以名状的怪异感。
“嗯。”闻观年在原地站住脚,说:“哥哥好好休息。”
一瞬间,施作云终于明白让他感到怪异感的原因了。
他身上有一种无法压制的野性。
然而却愿意乖乖地叫他哥哥。
闻观年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施作云推开二楼拐角里的那间屋子,直到他打开那扇门再合上,他才缓缓靠在回廊栏杆上。
黝黑的眼眸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闻观年藏了一路的浅淡笑意,终于毫无保留地浮了上来。
黄昏临落。
施作云推开屋子里的支窗,拿出手机给妹妹施无忧发消息:早点回民宿,要注意安全。
妹妹很快回了一串蹦跶的表情包:收到收到,马上回来了。
他扫了一眼便收好手机,推开屋门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刚走到一二楼交接的平台,施作云就被檐下的女人晃了神。
女人约摸四十多岁,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墨镜,她的左手托着微倾的脑袋,一头细卷如瀑的黑长发半泻着。
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红碎花白裙子,腰带上绾了一个漂亮的大花结。一顶宽边的软草帽搭在身前,右手随意地垂着,躺仰在藤椅上的姿势看上去随性又慵懒。
听见脚步声,女人随手将墨镜推到发顶,一双和闻观年极为相似的黑眸弯起,她说:“是小施吧?下午住进来的那位小帅哥。”
施作云点点头,跟女人打招呼:“老板娘好。”他露出一个微笑。
“别叫老板娘了,叫阿姐。”闻箐笑着起身,自然地牵过他的手打量,“生得唇红齿白的,一眼白净,真标致。”
施作云被女人夸得耳尖微热。
很多人对他的评价多是生得真俊,好看,很少有像女人这样直白地,模糊性别地夸他。
“正好快到饭点了,我们这儿主客同吃同住。”闻箐不由分说地拉着施作云往院落的石桌上走,一把将他按坐在竹椅上,热情道:“新住客今天什么也不用干,坐着等吃的端上来就行。”
施作云刚想站起身,女人却仿佛看穿他的意图,牢牢地桎梏住他,开口便是如沐春风的语气:“小朋友不要动,我们就这么说定咯。”
还未待施作云说什么,闻箐便叉着腰,朝院子喊了一声:“阿年,出来打下手。”
没过一会儿,闻观年从一楼角落里的一间里屋走出来,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施作云身上,张口似是想说什么。
“阿年你干什么?去厨房啊。”闻箐见人没跟上来,回过头疑惑地说道。
“知道了,阿妈。”他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女人闻言没再说话,踩着步子率先进了厨房。
闻观年应是应声了,却没有直接进到厨房,而是走到石桌前,漆黑的眸子盯着施作云,轻声询问:“哥哥,你有什么想喝的吗?”
施作云没有什么想喝的,也不太想麻烦人,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有想喝的,谢谢。”
“好。”闻观年说完又看了他一眼才抬脚进到厨房。
庭院里霎时只有他一个人,伴随着花香的馥郁和草木的清香。
施作云颇有点手足无措地坐在庭院的竹椅上,手不是手,脚不是脚。
厨房里的交流声透过支开的几扇窗子传出来。
“白露那丫头呢?”闻箐随口问。
白露,闻箐请的民宿帮工,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出去遛兹莫了。”闻观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
闻箐应了一声,大概是“知道了”的意思,她又止不住地嘀嘀咕咕道:“唇红齿白的,怎么会长得比女孩子还标致呢。”
“阿妈在说哥哥吗?”闻观年忽然出声问女人。
“嗯?哥哥??喔喔对,我在说外面的小帅哥。”她说完才反应过来一般,调侃自己的儿子道:“哟,难为这声‘哥哥’了,阿年什么时候学会叫人了?”
在菜刀搁在案板上切肉的声响中,混合着那头慢条斯理地反问,“不是阿妈说让我学点礼貌吗?”
接着他自顾自地淡声笃定道:“哥哥就是很好看。”尾音带着说不出的上扬。
“……”施作云很想告诉他们窗子开的很大,石桌的位置离厨房很近,他们的声音也一点儿不掩饰,他可以听到,很清楚地听到……
如坐针毡。
他干脆起身几步走到厨房檐下,指尖扣了扣门沿,润声说道:“阿姐,我来帮你洗菜吧。”
施作云一出声,厨房里背对着交谈的两个人齐齐转过身来看着他。闻箐率先反应过来,赶忙摆摆手,说道:“不用不用,小施你搁外边坐着等就好了。”
“没关系的,阿姐我可以帮忙的。”施作云再三肯定。
他主动挽起袖子,走到水池边,问一旁淘米的闻箐:“阿姐,你可以告诉我要洗哪些蔬菜吗?”
“哥哥,你不用做这些,去坐着等吧。”还没等闻箐开口,闻观年倒是先冒声了。
“没关系的,我还是想干点什么。”施作云对他笑了笑,他知道闻观年是好心,不过让他一个人在外面闲着他也过意不去。
闻箐还能怎么办,只好让施作云去冰箱里拿几样蔬菜出来洗了。
施作云抬脚走到冰箱前,一站定便看到冰箱门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有鲜艳的彝族鲜花,小小的银饰纹样和海边贝壳装饰,但其中贴的最多还是那一张张照片。
其中一张单人照,是一个和闻观年有几分相似的男人。
男人穿着彝族服饰,轮廓硬朗,耳上也戴着一枚绿松石坠子,他牵着一只从镜头后面伸出的涂着丹蔻的白皙柔夷,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
虽然照片不会说话,但男人的爱意会从眼里跑了出来替他说话。
施作云想,男人应该就是闻观年的阿爸。
就在这时,民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嚷嚷声,打破了厨房的安静。
“索玛!开饭没有啊!!我老鬼忙活了一天有够累的。”
话音刚落,一个约摸五十多岁,满面络腮胡,头发乱作鸡窝状,穿着破破烂烂道服的老头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晃了进来。
他的手里抱着一杆水烟,吞云吐雾,神情神神叨叨的。
“老娘说了多少遍,抽烟不许进厨房!”闻箐指着那老鬼耸红的鼻子不留情地骂。
“哎呀哎呀,知道了,这就出去这就出去。”老鬼大手一挥从门槛里退了出去,不知道在外头捣鼓什么,叮叮当啷一阵。
闻箐烦不胜烦地回过头,想起什么似的,对着一脸诧异的旁观者施作云说道:“小施别见怪,老鬼也住这儿。”她翻了个白眼,评价道:“常客。赖这儿一年了。”
施作云默不作声地点头,选择闭嘴。
叮叮当啷声没一会儿,一阵嘻嘻哈哈响了起来:“索玛阿姐!看我今天钓着啥了?!今晚加菜!”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闯了进来。
“钓的好!顺子。”闻箐稀稀拉拉地鼓了个掌。
叫顺子的男人也不在意,噢不对,李常顺也不在意,双眼闪着光似的看向水池边的施作云。
“呦嚯,这是刚来的新住客吗?”李常顺将那条活蹦乱跳的大鱼放到另一个水池里,稀罕地围着施作云打量。
施作云就这么捞着一根湿答答的菜叶,洗也不是,不洗也不洗。
半晌,施作云对着这个围着自己打转的男人喊了一句“叔叔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下意识地弯了弯腰。
“小年轻不仅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李常顺摸了摸下巴,刚要哈哈大笑,肩膀子被人用力一拍,笑声硬生生咽了下去。
一扭头,闻观年那张俊脸在他面前放大,他冷淡地反问:“你的鱼还不去处理吗?”
李常顺一噎,随即“咦耶”了一声,抱着臂纳闷道:“平时也没见你小子搭理顺叔我啊?!”
闻观年睨了他一眼,淡淡地回了一句“嗯。”
“嘿你小子!”李常顺正待开口教训,水池里的大鱼蹦了个老高,像是上头有个龙门急着要跃。没法子,他一嘴的大道理都没能冒出来,忙不迭地去制裁这条痴心妄想的滑头鱼。
闻观年收回目光,无比自然地接过施作云手里那根往下滴着水的菜叶子,轻声对他说:“哥哥今天刚来,去外面休息好了,我来洗菜。”
施作云怎么可能答应,推辞的话欲说出口,哪知眼前的人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喊了一句:“哥哥。”尾音低低的。
破天荒的,施作云总觉得那语气里透着点恳求的意味。
他只好应了一声“好”,擦干手腾出空间。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李常顺忽然想起什么,从百忙之中朝他喊了一句:“小年轻!以后叫我顺叔就行了昂!!
闻言,施作云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说:“我知道了,顺叔。”
话音刚落,一道脆生生的女声插了进来。
“哥哥——!”
妹妹施无忧和好朋友宋召召两个小姑娘拎着大包小包,轻快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内。
施无忧把大包小包一股脑地放到石桌上,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施作云,兴高采烈:“哥!我给你买了东西!”
施作云好笑地看着这个性子跳脱的妹妹,几步走到她面前。
施无忧献宝似的掏出一件色彩鲜艳的花衬衫在他面前一通比划。紧接着,她拿出一个编好的漂亮花环,踮起脚,自作主张地往施作云头上戴:“好看!咱们进了云南就是云南的阿哥阿妹。”
“所以咱们云南的阿哥戴这个正正好!!”施无忧歪理一大堆。
施作云一脸无可奈何的纵容,正欲抬手取下妹妹戴在他头顶上的花环。
下一秒。
厨房门口传来一声轻而清晰的呼唤。
“哥哥。”
闻观年端着菜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施作云头上的花环上,整个人微微一怔,脚步都顿住了。
施作云一只手伸在半空途中,闻声眼眸朝他望过来。
花影落在他的额间,平添了好几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