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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赴约     两 ...

  •   两天了。
      柳三娘已经两天没开门做生意。

      她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那锭聂斩亭留下的碎银子。银子边缘锋利,硌得她指尖生疼,但她没松手。疼痛能让人清醒,而她现在需要清醒。

      门外又响起马蹄声。

      这一次不止一匹。至少七八匹,马蹄踏在硬土上的声音沉闷如雷。马在门外停住,有人翻身下马,脚步声杂乱而沉重。

      柳三娘握紧了短刀。

      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开。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震得屋顶的尘土簌簌落下。

      七个人,清一色的黑衣,清一色的陌刀。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满脸横肉,左耳缺了一半。

      他扫视店内,目光最后落在柳三娘身上。

      “人呢?”声音粗嘎,像是砂石磨过铁板。

      “什么人?”柳三娘的声音很平静。

      “聂斩亭。”
      “走了。”

      “往哪走的?”
      “北。”

      虬髯大汉眯起眼睛:“你确定?”

      “他亲口说的。”

      大汉笑了,笑容狰狞:“他亲口说的?那更不可能是北了。聂斩亭这个人,诡得很。”

      他走到柜台前,俯身盯着柳三娘。他很高大,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老板娘,我劝你说实话。”他的手按在柜台上,手指粗得像胡萝卜,“不然,这店可能就要换个老板娘了。”

      柳三娘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说的就是实话。你们若不信,可以往北追。”

      “我们追过了。”大汉说,“往北八十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那也许他走得快。”

      大汉摇摇头,忽然伸手。他的动作很快,快得柳三娘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只大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从柜台后提了出来。

      “我没什么耐心。”大汉说,手上的力道收紧,“最后问一遍:聂斩亭往哪走了?他的刀在哪?”

      柳三娘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她挣扎着,手里的短刀刺向大汉的手臂。

      刀尖刺破了衣服,却没能刺进皮肉。大汉的手臂硬得像铁。

      “有点意思。”大汉笑了,另一只手夺过短刀,随手扔在地上,“但还不够。”

      他松开了手。柳三娘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

      “搜。”大汉对手下说。

      六个人散开,开始翻箱倒柜。桌椅被掀翻,碗碟摔碎在地上,米缸被打翻,粟米洒了一地。

      柳三娘看着这一切,没说话。她只是慢慢爬起来,走到墙角,捡起那把短刀。

      “找到了!”一个手下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刀鞘。

      聂斩亭的刀鞘。

      虬髯大汉接过刀鞘,仔细端详。刀鞘漆黑,没有任何纹饰,入手却沉甸甸的,透着寒意。

      “好鞘。”他赞叹道,“鞘如此,刀必定更好。”

      他看向柳三娘:“刀呢?”

      “不知道。”

      “不知道?”大汉走到她面前,用刀鞘抬起她的下巴,“刀鞘在你这里,你会不知道刀在哪?”

      “刀和鞘分开了。”柳三娘说,“他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刀。”

      大汉盯着她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许久,他收回刀鞘:“那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聂斩亭一定会回来找他的刀鞘,我们就用你来等他。”

      “他不会回来。”柳三娘说,“他说过,刀会自己回来找鞘。”

      大汉大笑:“那就更好。我们就用这个鞘,来钓那把刀。”

      两个手下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三娘。

      “等一下。”柳三娘说,“我跟你们走。但能不能让我带样东西?”

      “什么?”

      “那把短刀。”柳三娘指着地上的刀,“它跟了我很多年。”

      大汉看了看那把普普通通的短刀,耸耸肩:“随你。”

      柳三娘弯腰捡起短刀,插回腰间。

      她被押出店门。门外有七匹马,她被扔到其中一匹上,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捆住。

      虬髯大汉翻身上马,手里依然握着那柄刀鞘。

      “走!”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

      柳三娘回头看了一眼。破庙客栈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墓。

      她忽然想起聂斩亭的话:刀会回来找它的鞘。

      真的会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那天了。

      马队在荒原上奔驰了整整一天。太阳从东到西,天空从蓝变红,最后沉入黑暗。
      入夜时,他们到达了一个地方。

      不是镇子,不是村落,而是一处悬崖边废弃的矿场。几间破败的木屋围着一个深不见底的矿坑,木屋里有火光透出。

      “到了。”虬髯大汉下马,把柳三娘从马上拽下来,“今晚就在这里过夜。”

      柳三娘被推进其中一间木屋。屋里生着火,火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肉汤,香气四溢。

      但屋里的人却让她心头一紧。

      白衣女人。
      卫柒。

      她坐在火堆旁,正在用一块白布擦拭她的剑。剑身洁亮如镜,在火光下像一条吐信的银蛇。

      “人带来了?”卫柒头也不抬。

      “带来了。”虬髯大汉把刀鞘扔在地上,“还有这个。”

      卫柒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刀鞘,又看向柳三娘。

      “聂斩亭的女人?”

      “不是。”柳三娘说。

      “那是什么?”

      “开店的。”

      卫柒笑了:“一个开店的,会让聂斩亭把刀鞘留给你,其中必有蹊跷。”

      “没有蹊跷,他只是忘了拿。”

      “聂斩亭从不忘记任何事情。”卫柒站起身,走到柳三娘面前,“尤其是他的刀。”

      “你是怎么做到让一个断袖动心的?”她伸出手,手指纤长,指甲涂着蔻丹。她挑起柳三娘的下巴,仔细端详。

      “不算漂亮,但这双招子很亮。”卫柒说,“聂斩亭喜欢招子亮的男人。莫非…你不是女人。”说着把她衣襟猛地一扯,露出白皙的□□。

      柳三娘猝不及防,怔在原地,随即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但没说话。

      “竟然真是个雌的。”卫柒似有点意外和失望,她把那衣襟不耐烦拢好,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告诉过我,卫柒。”

      “知道卫柒是谁吗?”

      “不知道。”

      卫柒收回手,转身走回火堆旁:“我原本姓柒,名琼。卫,是我恩公的姓。”

      “你恩公是谁?”

      “卫佻。”

      “没听过。”柳三娘如实说。

      “没听过算了。江湖上听过这名字的人,的确已不多了。”卫柒挑了挑眉, “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有个门派,叫‘无相宫’。宫门一闭,便与红尘断了干系。里面全是女子,立下血誓,终生不嫁。”

      她拨动了一下柴火,火星“噼啪”炸开。

      “我们并非天生厌憎情爱。恰恰相反……” 她的目光穿过跃动的火焰,投向虚空,像是看到了极遥远的过去,“宫里的姐妹,十之八九,都曾是真心错付,被薄幸之人伤得体无完肤,或从小家破人亡、声名狼藉者,才入的教门。上任宫主死后,便由圣姑苏青青接任掌门,人称——玉音宫主。”

      “这玉音宫主,不仅破了历代老宫主立的规矩,还喜欢肆意妄为乱杀无辜。彼时,她手下有四个护法,代号分别是‘鬼水晶’、‘虞美人’、‘蔓珠’、‘沙华’。”

      她顿了顿:“我就是那个‘鬼水晶’,四大护法之首。”

      柳三娘的心沉了下去。无相宫,她听说过。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最诡邪的组织,杀人无数,血债累累,据说专门诱惑猎杀年轻男子,且手段残忍。后来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有人说被剿灭了,有人说解散了。

      “聂斩亭的母亲,”卫柒继续说,“就是玉音宫主。”

      柳三娘愣住了。

      “没想到?”卫柒看着她,“那个一身正气、号称要扫清江湖败类的聂斩亭,其实是魔教余孽的儿子。是不是很讽刺?”

      “他不是……”

      “他不是什么?”卫柒冷笑,“他是聂行止的儿子,身上也流着女魔头的血,手里握着杀人的刀。他这一生,注定只能在血海里沉浮。”

      柳三娘想起了聂斩亭的眼睛。那双总是冰冷的、充满戒备的眼睛。她终于明白,那冰冷背后是什么。

      是孤独。

      是与生俱来的、无法摆脱的孤独。

      “那你找他做什么?”柳三娘问。

      “要一件东西。”卫柒说,“一件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无相宫主的令牌。”卫柒说,“无相宫虽然散了,但令牌还在。谁拿到令牌,谁就能号令旧部。聂斩亭的母亲生前,竟把令牌传给了他。”

      “你要令牌做什么?”

      “重建无相宫。”卫柒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着狂热的光,“无相宫创立百年,从不涉朝堂,不问正邪,专管一事——诛杀天下负心的男人。”

      柳三娘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为了一个已经消失二十多年的门派,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野心,这些人前赴后继,不死不休。

      值得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答案了。

      夜深了。
      虬髯大汉和手下在外面喝酒吃肉,喧哗声透过木板缝隙传进来。

      柳三娘被捆着手脚,扔在墙角。卫柒坐在火堆旁,依然在擦剑。

      “你不睡?”柳三娘问。

      “睡不着。”卫柒说,“一想到快要见到聂斩亭,我就兴奋得睡不着。”

      “你怎么确定他会来?”

      “因为他一定会来。”卫柒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把刀鞘。刀客的刀鞘,就像琴师的琴轸,画匠的印章。琴轸丢了,宫商皆乱;印章没了,丹青无凭。刀鞘离手,刀便失了‘分寸’与‘依凭’。一个连刀鞘都守不住的刀客,气运也就散了,这便是江湖公认的不祥。”

      她举起刀鞘,在火光下仔细看:“这刀鞘是黑檀木做的,浸过桐油,水火不侵。鞘口镶着一圈紫铜,已经磨得发亮。聂斩亭一定用了很多年,天天握在手里,才会有这样的光泽。”

      她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有时候,刀鞘比刀更了解它的主人。刀只负责杀人,鞘却陪伴主人度过每一个不杀人的时刻。”

      柳三娘看着那把刀鞘,忽然明白了聂斩亭为什么把它留给自己。

      不是因为忘了拿,也不是因为不重要。

      恰恰相反,是因为太重要了。
      重要到他不敢带在身边,怕在厮杀中失去。重要到他必须找一个地方安置,等一切结束后再来取回。

      而自己,就是他选中的守鞘人。

      “他会来的。”柳三娘轻声说。

      “什么?”卫柒转过头。

      “我说,他会来的。”柳三娘抬起头,眼神坚定,“不是为了刀鞘,是为了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他让我保管刀鞘,说刀会回来找鞘。”柳三娘说,“所以,他一定会回来。”

      卫柒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破屋里回荡,凄厉而疯狂。

      “好,好!”她拍着手,“那我就等着,看聂斩亭怎么来救你,怎么来拿回他的刀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荒原的夜,漆黑,寂静,只有风声。

      “聂斩亭!”她忽然大声喊,“我知道你听得见!你的人在我手里,你的刀鞘在我手里!想要的话,明天日出之前,一个人来矿坑!”

      声音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又被风声吞没。

      没有回应。

      卫柒等了很久,最后关上窗。

      “他会来的。”她对柳三娘说,“行走江湖,一诺千金,这是刀客最大的弱点。”

      柳三娘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地上的刀鞘,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离日出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寅时三刻,荒原最暗的时刻。

      矿坑边缘,卫柒负手而立。她的白衣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像一朵在悬崖上飘舞的水晶花。身后,虬髯大汉和六个手下呈扇形排开,刀已出鞘。

      柳三娘被绑在矿坑边一根腐朽的木桩上。绳子勒进肉里,但她没出声。她的眼睛一直望着东方,望着那片最深的黑暗。

      她在等第一缕光。

      也在等一个人。

      “快了。”卫柒忽然说。

      虬髯大汉不解:“什么快了?”

      “天亮快了。”卫柒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聂斩亭也快了。”

      “宫主怎么确定他一定会来?”

      “因为我是鬼水晶。”卫柒转过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冷艳而危险,“因为我了解那把刀,比了解我自己更清楚。”

      她走到柳三娘面前,俯下身:“你也在等他,是不是?”

      柳三娘不说话。

      “你在想,他会不会为了你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冒险。”卫柒笑了,“我告诉你,会。不是因为你有双很亮的招子,而是因为你是‘人’。聂斩亭这个人,最见不得无辜的人因他而死。这是他的弱点,也是他的诅咒,他和他母亲一点都不同。”

      “你恨他母亲。”柳三娘说。

      卫柒的笑容僵住了。

      许久,她直起身:“你很聪明。”

      “苏青青对你不好。”

      “不,她对谁都不好,唯独对我很好。”卫柒的声音变得飘忽,“好到让我忘了自己是谁,好到让我以为,我们情同姐妹。”

      “她曾亲口承诺封我为圣姑。”她转身看着矿坑。坑底深不见底,只有风声从下面卷上来,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

      “直到那天,她把令牌给了她儿子,我才知道是谎言。”卫柒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半岁的奶娃子,连牙都没长出来。她说,他是聂家堡的血脉,也是无相宫唯一的传人。”

      “你不服?”

      “我服?无人会服!”卫柒说,“自无相宫立派以来,每任宫主都是女子,更不许与男子成亲!她不但破了门规,还想毁掉无相宫百年清誉!”

      “但我更伤心的,是二十年的追随,二十年的忠心,到头来,不如一个孩子身上流的血。”

      柳三娘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权力的争夺,这还是被背叛宗门的恨。

      信仰越深,恨得越沉。江湖如此,人生亦如此。

      “所以你要令牌,不是为了重建无相宫。”柳三娘说,“是为了证明,你比她强。”

      卫柒猛地转身,眼中杀意迸现:“闭嘴!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她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就在这时,风停了。

      不是渐渐停歇,是骤然静止。前一瞬还在呼啸的风,下一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荒原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连虫鸣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绷紧了神经。
      虬髯大汉握刀的手在出汗。他经历过很多厮杀,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还没见到敌人,就已经感觉到死亡的寒意。

      卫柒笑了。

      “来了。”她说。
      东方,天际线处,泛起一丝微光。

      不是阳光,是刀光。

      一道人影从微光中走来。走得很慢,左脚先迈出,右脚再微拖跟上来。一步一步,踏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聂斩亭。
      他依然一身黑衣,但沾满了尘土。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的左手握着一把刀——不是他惯用的那把,而是一把很普通的钢刀,刀身上还有缺口。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刀锋,像寒星,像一切锐利而冰冷的东西。

      他在矿坑边停下,距离卫柒十步。

      “放人。”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卫柒笑了:“你还是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放人。”聂斩亭重复。

      “刀呢?”卫柒问,“你的刀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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