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糖炒栗子 入秋后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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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的风一天比一天凉，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往下落，铺在教学楼前的走道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余卿禾的生活依旧安静，课上低头记笔记，课间伏在桌上看书，或是对着摊开的草稿纸，慢慢画着星图。他习惯了靠窗的位置，光线柔和，也能避开大部分喧闹。
只是从某个午后开始，他身后的座位，不再只是偶尔传来翻书声或笔敲桌面的轻响。
季溪亭来得比以前早了些。有时是刚打完球，额角带着薄汗，球衣领口微微敞开，坐下时会带进来一阵清爽的风；有时是安安静静地进来，手里揣着本书，放下时动作很轻，生怕惊扰到前面的人。
余卿禾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的目光。
不灼热，不冒犯，只是轻轻落在他发顶、肩头、或是摊开的星图上，像一层薄而软的月光，安静又妥帖。
他假装没有察觉，依旧低头画着猎户座的腰带三星，笔尖却微微顿了一下，线条险些歪了。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
季溪亭看着前面那截细白的脖颈，看着他垂着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样东西，用纸袋裹着，还带着一点余温。
犹豫了片刻，他轻轻用指尖，碰了碰余卿禾的后背。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
余卿禾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僵，慢慢转过身。
季溪亭把纸袋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刚在校门口买的，热的。”
是糖炒栗子。
深褐色的外壳裂开一道缝，甜香混着焦香，一点点从纸袋里渗出来，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
余卿禾愣了愣，抬头看向他。
季溪亭耳尖微微泛红，别开一点视线，却还是坚持着把纸袋往前递了递：“拿着吧，挺甜的。你不是喜欢甜的吗？”
后半句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记了很久。
余卿禾没好再推辞，伸手接了过来。纸袋隔着一层薄纸，暖烘烘的，顺着指尖一直烫到心里。
“……谢谢。”他小声说，转身回去时，耳根已经悄悄染了色。
季溪亭看着他转回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他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前面那人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栗子，动作轻缓，指尖纤细，连吃东西都安安静静的。
甜香在两人之间悄悄弥漫。
余卿禾剥了两颗，入口粉糯，甜度刚好。他握着温热的纸袋，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犹豫，一点点试探。
又过了片刻，他微微侧过身，背对着大半教室，把一颗剥好的、完整的栗仁，轻轻放在了季溪亭的桌角。
动作很快，像做贼一样，放完就立刻转了回去，连头都不敢回。
耳尖却红得彻底。
季溪亭盯着桌角那颗圆润金黄的栗仁，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抬眼看向余卿禾紧绷的后背，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一点一点漾开。他轻轻拿起那颗栗子，慢慢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比任何时候都要浓。
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时，天已经彻底暗了，细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打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
同学们收拾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喧闹起来。
余卿禾把没吃完的栗子收好，放进书包侧袋，慢慢整理书本。他没有带伞。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身，往门口走。
刚走到走廊，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是季溪亭。
他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伞，另一只手还抓着余卿禾的手腕，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很稳。
“一起走，我送你到宿舍楼下。”他说得自然，没有给余卿禾拒绝的余地。
雨不大，却绵密。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湿漉漉的校道上。伞不算小，肩膀还是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偶尔碰到，都像触电一般轻轻错开，却又在下一步重新靠近。
脚步声踩过水洼，溅起细碎的声响。
“你在画星图？”季溪亭先开口，打破沉默。
余卿禾微微一怔，点头：“……嗯，爱好。”
“很好看。”季溪亭说，语气很认真，“上次无意间瞥见，像真的夜空一样。”
余卿禾心跳微快，轻声道：“就是随便画画。”
“不是随便。”季溪亭侧过头看他，路灯在雨雾里朦胧，“看得出来，你很用心。”
余卿禾没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些许。
原来自己低头专注的模样，身后的人一直都看着。
快到宿舍楼下时，季溪亭忽然停下脚步。
“余卿禾。”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落在雨里。
余卿禾也停下，抬头看向他。
雨水打湿了季溪亭额前的几缕头发，贴在眉间，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藏着一整片未暗的星空。
“这周……周末有空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少见的紧张，“后山那边视野好，晚上星星很清楚。我想……跟你一起去看。”
余卿禾猛地怔住。
伞沿滴落的水珠，在两人之间轻轻坠下。
风带着凉意吹过，他却觉得脸颊一点点热了起来。
他看着季溪亭认真又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那把微微倾向自己这边、已经淋湿了对方半边肩膀的伞，心里那片一直安静的角落，忽然被星光填满。
很久很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声音细弱，却无比清晰：
“……好。”
季溪亭一下子笑了。
虎牙在夜色里一闪而过，像一颗突然坠落的、明亮的星。
他没再多说，只是把伞往余卿禾手里又递了递：“伞你拿着，明天我再找你拿。”
不等余卿禾推辞，他已经转身冲进雨里，挥了挥手：“我跑回去很快，早点休息！”
背影很快消失在雨雾中。
余卿禾站在楼下，握着那把还带着对方温度的黑伞，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书包侧袋里的栗子，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慢慢上楼，回到宿舍，关上门，才终于敢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从侧袋里掏出纸袋，拿出一颗还温热的栗子，慢慢剥开。
甜香漫开。
桌上摊着没画完的星图，北斗七星的线条干净清晰。
余卿禾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备注着“溪亭”、后面跟着一颗小星星的联系人。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
想发的话很多。
——伞我放好啦。
——栗子很甜。
——周末……我等你。
可他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只是轻轻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些心动，像藏在云层后的星星，不必急于一时划破夜空。
等一个晴朗的夜晚，等风也温柔，等他站在自己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糖炒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