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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其实我见过你 所以来找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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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
田野因花粉过敏入住医院,检查结果显示他患上了哮喘,有家族遗传易感性,难以治愈,可以控制。
他听医生絮絮说这些,并不当回事,找个机会溜走,回集团和他的团队继续奋斗。
然而爷爷找到了他,让他休假,好好养身体,给他安排了海外的私人旅程。
从五岁开始,他就没有了双亲,是爷爷将他一手带大,见他这么心疼自己,田野答应下来。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落地,田野将手机开机,突然间,海量的信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
“老大,出事了!”
在他飞在空中的这十几个小时,集团宣布了组织优化的重大决定,并以闪电雷霆之势将田野名下的整个项目组全部裁掉。
更可怕的是,次日,集团就成立了新的项目组,直接拿走了他和团队奋战多年的心血,由美国归来的堂兄接管。
田野立刻选择回程,回到集团和爷爷据理力争。
然而,爷爷的一句话就将他从云端打回污泥之中。
“你大哥身体不好,传宗接代的任务就落在你身上。听爷爷的话,早些成家,这是你最大的价值。”
最大的价值……
田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集团办公大楼的,在昔日同事们投来的或惊疑或厌弃的目光中,他像一只过街老鼠。
他赶走了司机,独自坐在路边的迈巴赫后座,手机不断地响起来电,短信一条接着一条。
“老大,怎么样了,有希望吗?”
“我还在扛着,不接受裁员,等候您的号令。”
“实在不行就拼了,不能让他们捡现成的。”
田野靠在座椅上,软弱地不敢再看下去。他悲哀地发现,其实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爷爷亲手将我捧起来,也轻而易举将我毁掉,到了翻脸的那一刻,甚至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给我。
他口口声声说最喜欢我,埋怨堂兄感情淡薄,过寿连个电话都不给他打。可到头来,我的一切都被他拿走了,给了那个据说他不喜欢的孙儿。
男人的财宝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我能怎样?甚至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深圳如此繁华,人人脚步匆匆,都在忙些什么,都是在为谁织就嫁衣?
田野无神地望着窗外,在那一瞬间想到了死。
就在此时,一个人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到车窗前面站定,整理发型和衣领,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按住呆板的制服下摆。
“领导您好,我是秦悦,来自桃源度假酒店,距离北京五公里,拥有疗养级天然温泉、种植园和特色餐饮。好汤好酒好开心,桃源酒店欢迎您。”
田野愕然,有那么几分钟,他的脑子是一片空白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残酷现实飞走了,被一个全身闪耀着活泼气息、展露大大的笑容的年轻人全然替代。
他欢欣雀跃地用中文、英文和不熟练的粤语反复演练这段自我介绍,声音清脆,活力满满。
演练完毕,他蹦蹦跳跳地走了,消失在人群中。
这个年轻人并不知道单向玻璃的车窗里面其实是有人的,有人在倾听他的自我介绍,并且记住了这段自我介绍。
没过多长时间,田野以销售总监的身份空降桃源度假酒店。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那个有着修长笔直双腿和愉快笑容的年轻人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
“总监您好,我是销售部的秦悦,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在经历了命运的迎头痛击之后,田野第一次有了正面的感悟,也许,冥冥之中有一位神仙在眷顾着我,派了一位使者鼓励我,不要放弃。
套房安安静静,睡着的人呼吸均匀。
田野俯首,轻轻亲吻他的耳垂。
“又见面了,小家伙。”
次日清晨,田野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感觉床很空。
但是房间似乎并不安静,有人在说话。
没过多久,声音停了,卧室房门被轻轻推开,探进来一张活泼的笑脸。
“领导你醒啦?是我吵醒你了吗?”
秦悦蹦蹦跳跳跑到床边,蹲在床头,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人。
大清早的,田野很难抵抗这样直白热烈的目光。
“来。”他拉开被子,拍了拍床单。
肉眼可见的,红晕爬上秦悦的脸颊,昨晚的记忆一股脑回笼,让他无比羞耻。我怎么能当着领导的面做那些事呢?
他不敢看人。
“起床吃饭吧。”
田野耍赖不动。
“来嘛。”
秦悦的肩膀缩了缩,紧紧抓着床边,用全身力气抵抗心中的悸动。
田野变本加厉勾引,声音更温柔了。
“来嘛,老公。”
秦悦毫不犹豫钻进被窝,被田野完完整整搂在怀中,身体相贴,头挨着头。
“我们东北男人一生围着三个女人打转,小时候听妈妈的,长大了听媳妇的,老了听闺女的,现在我到了第二个阶段。”
田野咬他的耳朵。
“欺负领导啊?”
秦悦情不自禁地抱着他蹭啊蹭。
“我给你,我给你。你的小孩一定特别特别漂亮,生一个足球队。”
田野一个天生的给对传宗接代这事毫无兴趣,不幸的是爱上了直男,气得他使劲搂住秦悦,把他扁扁的胸膛里可怜的最后一点空气挤掉。
直到他发出了一个“呃”的肺音,像小猫抗议似的,田野才松开手。
“给谁打电话?”
“上一个阶段的领导。”
“很有勇气。”
秦悦环抱住田野的腰,枕在他的肩窝,抬头吻了吻他的侧颈。
“我也是个成年人了,这么大的事,总该亲自对父母交代。”
田野心头猛地一跳!
毛头小子刚开了荤,情热难以自控,又忍不住蹭了蹭。
田野没敢动,死死盯住床头台灯。
“说了什么?”
“就学校的事啊。”
“哦。”不知道为什么,田野有点失落。
秦悦闭上了眼睛,舒服地享受他的温度,享受真正意义上的初恋爱人。
“我妈在电话那头显得很小心,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很久,特别生疏,听得我心里也怪难受的。这件事都算我错,就此打住,以后再也别提,一家人还是要好好过日子。我答应她安安心心上班,好好考试,至于说毕业回不回家,我没答应,她也没敢深管我。”
秦悦说着笑起来。
“你知道吗?我妈竟然说:儿子,你上哪儿去啦?我跟你爸急得要报警。我说:我离开学校八个月,到现在你才想到报警,连我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吧?她骂我小兔崽子。”
到底是从爱里长大小孩,心里有底气。
“很为你高兴,你以后再也不必做噩梦了。”田野奖励他一个吻。
秦悦却感觉受之有愧,他没有和田野完全说实话。
通话最后的一段时间里,母亲问了他一个问题。
“儿子,你是真的喜欢男孩吗?”
秦悦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如果说是,那么显得田野的帮助是别有用心的。毕竟他是领导,又有年龄之差,父母肯定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又被骗了。我倒是无所谓,我受不了田野被人诋毁。
于是秦悦没有正面回答。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人有了亲密关系之后,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心动,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只要对方有动作,眼神马上就追过去了。
在秦悦第不知道多少次投来热切目光的时候,田野终于狠下心来提醒了他。
“回了单位,你不能再这样看我了。”
秦悦低了低头,捏着右手无名指。
“策划经理还是赵姐的老公呢,咱们销售部擅长内部消化。”
田野踩着油门的脚忽然松了松,X6被一辆SUV侧方超越。
“看来,赵姐是回不来了。”
“什么?”秦悦目瞪口呆:“我……你能不能当做没听到啊?你要开除她吗?”
田野抽空拍了拍他,让他好好坐稳,别往自己身上扒。
“你有没有想过,挂职通常是闲职,我是个空降而来的领导,从未在酒店行业工作过,销售总监这样关乎业绩的位子怎么会给我?”
“我以为大领导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我从前也是这么认为的。”田野降低车速:“现在看来,其实不然。策划经理每年经手的广告费用以百万计,顶头上司是一家人,难道销售部是夫妻店吗?任何人都会担心他们中饱私囊,这也不符合审计规定。”
秦悦心里沉沉的,然而在沉重之余,又有一丝窃喜。
“所以,你会在总监的位子上停留很久?”
田野没有正面回答。
“赵姐很有能力,如果将来有合适的机会,我会为她留意。”
这些话当然是不能对任何人讲的,秦悦明白。
心里有秘密却不能跟任何人说,感觉很难受,但是,做好保密工作这方面,秦悦还是有点心得。
他回去上班,没有刻意回避策划经理,甚至还问了问一季度营销策略的落地情况,需不需要帮忙。
就这一问,马上被安排工作。
一批工程人员进驻酒店,秦悦带着他们排查所有的设施设备,制定维修方案,包括更换陈旧的管道、配件和水泵等设备。
这一忙就是四五天。
工程人员要住在酒店做维修和保障,直到过年。让他们住客房显然是不行的,不是不舍得招待,而是客房要腾出来,维修维护妥当,迎接活动期间的客流高峰。
不仅工程人员没地方住,就连入住在套房的各位领导们也都得搬家。
这个工作落在小卉的头上。
小卉掐着秦悦的胳膊,逼他陪自己,不然就把他和田野约会的事说给每个人听。
秦悦傻眼了。
“你怎么能这样?我俩啥都没有。”
“屁,我才不信。”
小卉嗤之以鼻。
“田野几天没回来,你就跟丧偶了似的,谁看不出来啊?”
秦悦心头一凛,看来田野的提醒是对的,尽管有提醒,自己做得并不到位。
他反手搂住了小卉的胳膊,不厚道地拿她打个掩护。
“行行行,我帮你,不然让他们住宿舍吧,也可以随意一点,不用天天担心身上的油污弄脏了地毯。”
酒店的普通员工多为本地人,住宿舍的比较少,确实有空房间,也有像秦悦这样一个人住四人间的。小卉统计了女生宿舍,秦悦统计了男生宿舍,腾出来的房间刚好容纳工程人员。
至于住在客房的各位领导们,当然要发扬风格,别等人劝了,主动搬家吧。
搬家的事又忙了好几天。
别人都搬了,田野没在家。
这可怎么整?
秦悦不敢给他打电话,怂恿小卉。
小卉又掐他。
“你老公,我才不管呢。”
秦悦硬着头皮打开微信,上一条还是一周之前,田野告诉他学校的考试大纲和书本快递到了,让他去拿,好好复习。
上哪去了?
这媳妇真不省心。
:领导,上头要求搬家,您有方案吗?
没回复。
晚上,俩人吃食堂,小卉没吃满足,最近天气冷,她到处跑,消耗很大,明明没健身也瘦了很多,来一阵风就要倒,十分不体面,决定晚上加餐。
秦悦想起上次她要吃果木烤鸭,痛快地答应请客。
烤鸭店就在酒店出门右转几百米处,除了烤鸭还有烤兔肉,这倒是挺新鲜的,秦悦从没吃过,点了半只。
俩人撕着肉往嘴里塞,吃得双眼发亮。
“还是肉好吃,食堂的菜清汤寡水,没意思。”
小卉倒了一杯啤酒,和秦悦碰杯。
“说说呗,田野有意思吗?”
秦悦如临大敌。
“我求你了行不行?你要想知道,你自己去试试,我回答不了。”
小卉听出不对劲。
“啥意思啊?你们俩……没有过?”
秦悦捧着酒杯一饮而尽,感觉不过瘾,要了一瓶牛二,重新倒满,喝下大大的一口,这才舒服。
小卉的目光始终追着他。
“没有没有,别问了。”
小卉不相信。
“真的没有?”
“没有!”
“没用!”小卉嗤笑起来:“不是你没用,就是他没用。”
“跟你有关系吗?”秦悦有点生气,有用没用的,床上的事,我怎么跟你说啊?
“当然有关系。”
秦悦一愣。
小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来这里,是为了躲开催婚。田野要我来这里可不止这一层意思。现在我悟出来了,他是想谈个男朋友,拿我打掩护。”
瞬间,羞耻感爬遍秦悦的全身。
真要是那样,我俩成什么人了?不是白白坏了小卉的名声吗?
“不用不用,别耽误你。我们什么都没有,我以后在工作场合离他远点。”
“还真是的,他不在意,想怎样怎样,你得离他远点。其实老曹啊,策划经理啊,他们这些人精早就看出来了,就你傻。”
桌子上有一块烫焦的烟疤,秦悦拿瓶起子的边缘木然地刮炭灰。
他不敢看小卉,觉得自己是个见不得人的搞地下恋情的小丑。
小卉其实还是挺不甘心的,秦悦很好,田野也不赖,结果这俩人搞到一起去了,自己一个没捞着。
她泄愤似的抓着水萝卜大嚼特嚼:“田野每月给我八万块零花钱,看在钱的份上,我帮你打掩护,你听我的就行了。”
“什么???”秦悦差点喊劈了嗓子!
附近几张桌子的食客都看过来。
小卉急忙按住秦悦的脸,让他正常一点。
“没事没事,大哥大姐你们好好吃。我同事刚才被我踩了一下,不是故意的。”
秦悦大为震惊,倒不是替田野心疼钱,他是才明白为什么小卉一个富家千金会甘心情愿留在酒店吃苦,逃避催婚是一方面,原来有切实好处。
不过……
“八万元对于你来说也不算什么,你玩游戏一个月也得好几万,就这么点钱可不够你去SKP逛的。”
“说什么呢?”小卉打他一下:“你这人就是太自卑,也太把我们这些人当回事了。豪门里多得是被排挤,过得不如意的。况且,我家也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我爷爷和田野的爷爷有点交情而已。我那个一百万也是牙缝里省出来的,我的衣服、鞋和奢侈品都是让我姐、我哥、我爸妈买单。花我自己的钱玩游戏,给奥迪宝宝换车衣,我舍得,买别的,我可舍不得。”
“不过,你跟我说的人要自立的话,我确实也听进去了。我这样爹不疼娘不爱的人,手里有钱是最重要的。只要能好好养我的奥迪宝宝,我愿意当个商务车司机。”
秦悦帮小卉满上啤酒,敬她一杯。
“很佩服你,这个就叫做灵活变通。”
小卉嘻嘻一笑,忽然听到手机声,看了一眼不是自己的,顺手把秦悦的杂牌机拿起来。
锁屏界面浮着一条信息。
“您尾号7688的储蓄卡11月29日18时20分收入人民币100000.00元。附言:零花钱。【建设银行】”
小卉笑得不怀好意:“比我多两万,大概是亲嘴儿费,这下不承认也不行了。”
秦悦对着信息发呆,竟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