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新年 腊月二十九 ...
-
腊月二十九，年味儿已经漫遍整座京城。
街头巷尾挂满红灯笼，商铺早早关门歇业，连平日川流不息的长安街，都冷清了大半。
唯独研书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台永不停歇的精密引擎。
简砚舟眼下浮着两团青黑，牢牢盯着屏幕上最后一组风控模型校验结果，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页面上立刻出现了“通过”字样。
“终于……”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捏发胀的太阳穴。
项目的核心模块，总算是赶在年前全部落地。
员工们大多已经回家，只剩下几个核心岗位的人还在收尾。
他推开总裁办的门，放眼望去，整条走廊静得落针可闻，窗外暮色四合，远处高楼亮起万家灯火。
他默了默，收回目光，拿起手机有条不紊地分配后续事宜。
等把所有琐碎的收尾工作处理妥当，整栋大楼走得只剩他一个人。
简砚舟一手揣进大衣口袋，另一只手划动着手机进了电梯。指尖滑过通讯录里那个备注“妈”的号码，他点开，最终只发了一句，“妈，我今晚回。”
北上工作，他和母亲总是聚少离多，母亲住不惯大城市，便去了北京附近的县城，依山傍水，景色秀美。只是这几个月，他一头扎进项目里，忙的脚不沾地，竟不知不觉小半年没回过家了。
他心里暗下决心，这个年，一定要好好陪陪母亲。
“嘟嘟。”
当他想得入神时，手机震了两下，不出所料，熟悉的语音条弹了出来，简安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好！妈把菜都准备好，就等着你回来吃。”
简砚舟勾了勾唇，叮嘱了句，“妈，小心安全，饺子馅和皮留着，我回去跟你一起包。”
他走出大门，望着里面整齐却空无一人的办公区，落上了锁。
“轰——”
宾利驶离公司时，长安街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路灯映衬着树上的彩带，竟让他生出几分恍惚，曾几何时，他孤身一人背着包闯北京，连地铁票都要算着钱买；如今他坐在自己的车里，驶过连片的摩天楼宇，成了别人口中年轻有为的简总。
终究物是人非。
车子驶离市区，琼楼玉宇逐渐被留在身后，一栋栋居民楼出现在视野里。路边的田埂上飘着细雪，偶尔能看到贴着春联的农家院。
简砚舟降下车窗，冷冽的风灌进来，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他眉头彻底舒展，感到前所未有的松弛与自在，连车速都不自觉放慢了。
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熟悉的胡同。坐落着一栋气派的乡间别墅。门楣挂上两个崭新的大红灯笼，窗户擦得锃亮，台阶被细心扫过，半点雪沫都没留。院门虚掩着，传来“滋啦”的油锅声，混着熟悉的老戏曲调。
简砚舟推开门，暖意裹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把一身的寒气都冲淡了。
“妈。”他喊了一声，弯腰换鞋。
“回来啦！”简安从厨房探出头，身上系着围裙，头发梳得整齐利落，鬓角的银丝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快洗手，馅儿刚调好，猪肉玉米，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简砚舟应了一声，将外套脱下放在玄关上，挽起袖子走进厨房。
厨房内瓶瓶罐罐摆得满满当当，却被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半点不显得杂乱。
“怎么不等我回来再调馅？”他洗完手，伸手去拿饺子皮。
“怕你饿呀。”简安笑着拍开他的手，“先去歇会儿，刚下班肯定累了，等我把这点皮擀完，咱娘俩一块包。”
简砚舟没听，拉了把小椅子坐在案板旁，“没事，我帮你。”
他的手指常年敲键盘，骨节分明，此刻捏起饺子皮，舀了一勺馅，放进去直接翻飞，一个有模有样的饺子都落在了盖帘上。动作娴熟，丝毫不输简安。
简安看在眼里，笑意更浓，“这也是在公司练出来的？”
“平时在家没什么事，偶尔包一下。”简砚舟手上动作不停，淡声应道。目光却落在母亲的手上，那双手不再是记忆里纤细的样子，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粗糙，指腹结着厚厚的茧，就是这双手，在他童年最苦的日子里，替他扛下了所有风雨，也每年都牵着他的小手，包进一整年的期盼。
“那肯定没我包的好吃。你小时候嘴最叼了，除了我包的饺子，外面馆子的，一口都不碰。”
简砚舟闻言顿了顿，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肉都很难买得上，她却坚持每年都要吃顿饺子，图个喜庆。
他就坐在小板凳上，扒着案板看母亲包，手里攥着一小块面团捏小狐狸。母亲总会在饺子里包一枚洗得发亮的硬币，说谁吃到了，新的一年就有满年的福气。
“妈，今年包硬币吗？”他随口问了一句。
“包了。”简安正熬着汤，伸手从案板下取出一枚崭新的五角硬币，“用开水烫过，又用白酒擦过，干净的很，就包了一个，看你能不能吃到。”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把硬币裹进一个饺子里，捏了特殊的花纹，悄悄放在盖帘的角落。
母子俩就这么一边包饺子，一边唠家常。简安问他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照顾好自己。简砚舟都捡着轻松的话说，项目上的难处、商场上的勾心斗角，半个字都没提，他不想让一把年纪的母亲，还为他悬着心。
“你呀，别总那么拼命。”简安忽然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劝道，“钱赚不完，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望你身体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他的手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妈，我知道。”
“知道就好。”简安叹了口气，“去年你除夕还在加班，今年总算回来了，以后啊，不管多忙，腊月二十九都要回家，妈永远等着你一块吃饺子。”
“好。”他鼻子有点酸涩，轻轻点头。
一会儿，盖帘上就摆满了形状各异的饺子，挤挤挨挨，像一堆小元宝，简安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行了，下锅煮饺子。”
她掀开锅盖，沸水翻滚，简砚舟仔细将饺子下入锅里，饺子在锅里浮浮沉沉，很快就变得晶莹剔透，香气四溢。
“去客厅看春晚，我来煮。”简安挥挥手把他赶出了厨房。
简砚舟走到客厅，打开电视，刚好切到央视春晚的画面，主持人正笑着送上新年祝福，喜庆的音乐瞬间填满了安静的客厅，热闹的年意一下子就满了。
他刚坐下，简安就端着两碟醋走了过来，另一只手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快吃，刚出炉，凉了就不好吃了。”
简砚舟顺从地夹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玉米的甜香混着猪肉的鲜美，在嘴里化开，和记忆里童年的味道分毫不差，是独属于家的、暖到心底的味道。
“好吃吗？”简安迫不及待地问。
“好吃。”他点头，又夹了一个。
母子俩并排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热饺子，一边看着春晚。电视里，女歌手的歌声悠扬婉转，简安一边给碗里的儿子夹饺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跟他讲着这大半年的邻里家常。
“隔壁王婶的孙女今年上大学，在武汉，学的金融，和你一样。”
“之前院子里常来的那只三花狸猫，生了一窝小崽，我怕它们熬不过冬天，在阳台给它们搭了个暖窝，现在都活蹦乱跳的。”
简砚舟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着搭两句话。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彻底放松过了，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项目里的焦头烂额，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身边母亲的絮语，和满屋子的饭香与暖意。
吃到一半，他突然咬到一个硬东西。
“哎，小心点，别硌着牙啊。”简安连忙提醒。
简砚舟慢慢吐出来，正是那枚五角硬币。
“吃到了！我们砚舟吃到福气饺子了！”简安欣喜地看着，眼睛都亮了，嘴里不停念叨着，“新的一年，我的儿子肯定福气满满！事业顺顺利利，身体健健康康，什么都顺！”
看着母亲满脸欢喜，他的唇角也弯了弯，心底像揣了个暖炉，他拿起纸巾，把那枚硬币擦干净，放进钱包里，轻声说：“借妈吉言。”
吃完饺子，电视里播起小品，演员活灵活现的表演，逗得简安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简砚舟见此，起身去厨房给她盛了杯温茶。
回来的时候，却看见简安望着电视屏幕，眼神有点恍惚，眼底藏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与酸涩。
“怎么了，妈？”他把茶杯递过去，轻声问。
“没什么。”简安回过神，摇摇头，接过茶感叹道，“就是忽然想起以前。你爸走得早，你奶奶也走得意外，就剩我们娘俩，我就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你一辈子困在大山里，一定要把你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没想到啊，一晃这么多年，你真的走出来了，还这么有出息。”
“嗯，后来我长大了，就很少再陪你了。”
“你忙嘛，妈理解。”简安喝了口茶，“你现在有自己的事业，妈为你骄傲。”
电视里，传统的戏曲节目依旧在表演，唱腔铿锵有力。
电视外，母子俩一块坐在沙发上，享受难得的团圆时光。
“妈，明年我早点回来，陪您贴春联，办年货。”他侧过头，看着母亲，认真地说。
“好啊。”简安笑着，“妈等你。”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沉入了地平线，春晚已经接近尾声，当最后一首舒缓的音乐响起时，简安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去睡吧。”简砚舟说。
“不行，我要守岁。”简安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老规矩，得迎接好的一年。”
简砚舟拗不过她，只好陪着。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他没多想，随手拿起来，一条祝福短信。
“舟舟，祝你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身体健康，事业顺利。——Leo”
IP地址显示在瑞士。
他顿了顿。沈烬野自从上次那顿饭之后，就安安静静躺在他的通讯录里，大半个月没动静，没想到会在跨年夜发来祝福。
没来由地，他点开了对方的朋友圈，最新动态更新在前几天，一组九宫格的照片，正是沈烬野和家人在瑞士滑雪过年的样子，雪山蓝天，少年笑得肆意张扬。
他低头想了想，还是敲字回复了一句，“新年快乐，你也是。”
对方几乎是秒回，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雀跃的劲儿：“舟舟，你还没睡？”
“嗯，守岁。”
“哇，我们这边时差好大，天快亮了。”
紧接着，一张自拍弹了过来，是沈烬野的怼脸拍，那张脸依旧精致得无可挑剔，笑得眉眼弯弯，背景是瑞士清晨的雪山。
简砚舟无意识地放大照片，多看了两眼。
“砚舟，是朋友发来的祝福？”简安注意到他盯着手机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
“不算熟，合作方而已。”简砚舟闻言，自然而然地退了出去，按灭了手机屏幕，把沈烬野的消息随手晾在了一边，注意力重新落回了母亲和电视上。
临近零点，电视台的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简安也跟着数，声音都带了一丝颤抖。
“七！六……三！二！一！”
零点的钟声准时敲响，窗外瞬间炸开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映亮了整片夜空，也映亮了窗内母子俩的脸。
“新年快乐！”简砚舟看着母亲，轻声说。
“新年快乐！”简安抱住他，“儿子，新年快乐！”
拥抱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温暖。简砚舟回抱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闻到了熟悉的皂角香。
“妈，谢谢你。”他把脸埋在母亲的发间，声音有点发闷。
无论是顶着生活重担，也从不放弃的骑士；还是现在热爱生活，心地善良的简女士。
都很感激。
“傻孩子，谢什么。”简安放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你好好的，妈就知足了。”
春晚的压轴节目已经开始，简砚舟却伸手关掉了电视，扶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简安站起来：“妈，咱们去睡吧，太晚了，福气也已经接到了。”
“好，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他把简安送到卧室，替她掖了掖被子，“妈，晚安，明早我做饭，您多睡会儿。”
“好啊，妈可等着尝尝你的手艺。”简安笑着闭上了眼睛。
简砚舟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随意拉了一把椅子坐着，公司群里刷满了新年祝福，他随手发了个大红包，眨眼就一抢而空。
“简总，新年快乐！明年继续加油，努力干项目！”
“简总大方！”
清一色都是祝福消息，他看着满屏的消息，只敲了一行字回复，“新年快乐，大家好好休息。”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回了母亲早就给他收拾好的房间。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床上铺着晒过太阳的被褥，带着阳光的味道，日常用品摆得整整齐齐，全是他用惯了的牌子。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这一刻，他不再是商场上雷厉风行的简总，只是简安的儿子。吃年夜饭，看春晚，享受家人团聚。
窗外依旧是满城的市井烟火，烟花在夜空开出绚烂的花，远处的鞭炮声、邻里的笑闹声、喝彩声，忽远忽近，全是人间的热闹与温柔。
他知道，新的一年，是新的开始。
而无论他走多远，这个位于北京县城的家，永远是他的港湾。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