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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调岗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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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知予从那天之后,便彻底从原本的科室消失。没有申请调岗,没有说明去向,只是按流程提交了停职休假,理由写得简单明了,个人身体原因。同事只当他是累极了、或是有其他规划,偶尔闲聊几句,也很快被忙碌的临床工作冲淡。他没告诉任何人真实病情,没联系朋友,没通知家人,更没半分想让湛叙知道的念头。他把自己彻底藏起来,像从所有人的生活里轻轻抽离,安静、干脆、不留痕迹。
治疗的日子比他预想中更磨人,却也比他预想中更平静。他以患者身份住进自己曾经熟悉的医院,住的是单人病房,不与旧同事照面,不被熟人认出,挂号、检查、化疗、用药,全都用最简单的流程,安安静静走完。
白血病的治疗漫长且残酷,化疗药一滴滴进入体内,带来的反应清晰而猛烈,恶心、乏力、骨髓抑制、反复低热、口腔溃烂、浑身酸软无力,曾经握得住手术刀、稳得住持针器的手,会在深夜控制不住地轻颤,曾经站几个小时手术都不晃的身体,稍微动一动就疲惫得喘不上气。
他是医生,比谁都清楚每一步反应意味着什么,也比谁都能忍,不喊痛、不抱怨、不表现脆弱,护士来换药、打针、测体征,他都配合得安静又规矩,话少、淡漠、配合度高,是病房里最省心也最让人心疼的病人。
最明显的变化是头发。化疗开始后没多久,头发便大把大把地掉,轻轻一抓就是一把,枕头上、衣服上、地板上,随处可见。他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半分情绪外露,只是在某个清晨,自己拿了一把干净的剪刀,对着镜子,把剩下的头发全部剪干净。
利落、安静、不带情绪,仿佛只是剪掉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眉眼依旧清淡,轮廓更显瘦削,头顶光净,少了往日的清冷锐气,多了一层病弱的淡静,可眼神依旧沉,依旧稳,依旧不流露半分脆弱。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难过,没有自怜,只是平静接受。病痛带来的一切,他都全盘收下,不挣扎、不怨怼、不向外求助。
化疗的夜晚最难熬。药物反应最盛,恶心翻涌,浑身骨头像被细细碾过,又沉又痛,整夜难眠。他不开灯,不叫护士,不发出一点声音,就安静躺在床上,闭着眼,忍到天光。偶尔意识模糊的时候,会极轻地想起湛叙,想起那些安稳平淡的夜晚,一起下班、一起吃饭、一起在灯下看书,不用说话,只待在同一空间就心安的日子。那些画面很淡、很静、很清晰,像发生在昨天,又像隔了一生。
他心里会有极轻极淡的涩,快得抓不住,也快得压得下。他从不后悔推开,只是偶尔会有一瞬间的、克制到极致的想念。但也仅此而已。他不会回头,不会联系,不会让湛叙看见他现在的样子,不会让对方卷进他这看不到尽头的病痛里。
他在治疗期间,几乎与外界断了所有联系,手机常年静音,放在抽屉深处,很少打开。偶尔护士提起几句医院的小事,说以前同批的年轻医生有的定科、有的考研、有的换了单位,他都淡淡听着,不插话、不追问,神色平静无波。直到某天,一位不太熟的旧同事来病房区探望亲属,无意间与他打了个照面,对方没认出光头、病瘦的他,只是随口跟身边人提了一句,说以前外科那个话少又稳重的席医生不见了,倒是内科那个很稳当的湛叙医生,前段时间正式办了转院,去了别的城市,安安稳稳开始了新的工作。
那句话很轻,很淡,像风一样飘过去。
席知予站在病房门口,指尖微微一顿,脸色依旧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极轻极淡地沉了一下,快得无人察觉。
湛叙换医院了。
他听懂了。
没有纠缠,没有寻找,没有质问,没有不甘心。湛叙是真的听了他的话,安安静静走了,干干净净退出了他的生活,不打扰、不回头、不拖泥带水,像他一直以来的样子,稳、静、克制、尊重。湛叙没有找来,不是不爱,不是不在意,是信了他那句“分开”,是尊重他那句“你走”,是不逼他、不拆穿他、不给他添半分负担。
席知予轻轻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病房,动作慢而轻,依旧安静,依旧淡漠。心里没有痛,没有怨,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极沉极淡的释然。这样最好。湛叙离开了这座城市,换了新环境,有了新的工作,安稳、平静、不被他拖累、不被病痛打扰、不被过去牵扯,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正是他最希望湛叙拥有的生活。湛叙值得没有意外、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沉重的人生。
他不需要湛叙来找。
不需要湛叙心疼。
不需要湛叙陪他扛。
只要湛叙安稳,就够了。
治疗依旧在继续,一次又一次化疗,一轮又一轮检查,指标起起伏伏,病情时好时坏。他瘦得很明显,脸色常年苍白,力气越来越小,走路轻而缓,可眼神始终淡而稳,不慌、不躁、不放弃,也不奢求。他依旧是那个冷静克制的席知予,只是身份从医生变成病人,从救别人,变成救自己。他不抱怨治疗痛苦,不觉得命运不公,见过太多生死,他早明白人生本就无常,只是这一次,无常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偶尔会在阳光好的下午,坐在病房窗边,安静看着外面。风很轻,天空很淡,楼下人来人往,都是与他无关的生活。他会想起湛叙安稳的背影,想起对方温和安静的眉眼,想起那句轻而认真的“你别后悔”。他心里会有极淡极轻的一声回应,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不后悔。
只是很想你。
但我不能说。
他把所有情绪、所有想念、所有痛苦、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全部压在心底,像压住一份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病历。不外露、不倾诉、不崩溃,安安静静,独自扛完所有。
而湛叙,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消息,没有身影,没有寻找,没有打扰。
他真的走了。
带着尊重,带着安静,带着克制,带着不拆穿的温柔。
席知予摸着自己光净的头顶,看着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看着化疗后虚弱无力的身体,没有难过,只有平静。这样很好,真的很好。湛叙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安稳、踏实、顺利、不被病痛打扰,而他在这里,安静治疗,安静承受,安静走向未知的结局。
两个人,在同一段过去里深爱过,在同一场告别里分开,在各自的世界里,用最安静、最克制、最不拖累对方的方式,守着彼此。
没有狗血,没有误会,没有第三者。
只有病痛、选择、尊严、和沉默到极致的爱。
他不怪湛叙没来。
不怪湛叙换了医院。
不怪湛叙不找、不问、不出现。
因为湛叙的不打扰,就是对他最好的成全。
而他的推开,也是对湛叙最好的守护。
往后,治疗继续,痛苦继续,孤独继续。
他会一个人,安安静静扛下去。
不联系,不回头,不拖累,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