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化疗 无 ...

  •   化疗的日子一拉开,就是整整一年。一年不算长,放在人生里只是一段,可放在病痛里,却慢得像被无限拉长的时针,每一分每一秒,都靠着清醒与忍耐硬扛。席知予自始至终没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句实情,家人远在外地,他只说自己在外进修学习,工作繁忙,不便联系,几句平淡的话,便把所有关心轻轻挡在外面。同事与旧识只当他是彻底转行、换了方向、消失在原本的生活圈,时间一久,连提及都渐渐少了。他把自己彻底藏在病房与治疗室里,从春到冬,从单薄病号服到裹上厚外套,安安静静,走完一轮又一轮痛苦而漫长的治疗。

      化疗的反应从来不会心软,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磨人。起初只是恶心乏力,到后来,呕吐、黏膜破损、骨髓抑制、反复感染、持续低热,一样样跟着来。他曾经是站在手术台前几小时不动、手腕稳得连一丝颤抖都没有的外科医生,如今抬手喝水都会微微发晃,走几步路便气息不稳,连最简单的起身、洗漱、整理衣物,都要慢慢耗上许久。可他依旧是那副淡漠克制的模样,不呻吟、不皱眉、不向护士抱怨半句不适,打针、抽血、腰穿、静滴化疗药,所有操作都安安静静配合,医护人员都说他是最省心、也最让人心疼的病人,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是不怕痛,只是习惯了不表现、不外露、不把半分脆弱摊在别人眼前。

      头发在治疗开始后不久便彻底掉光。一开始是轻轻一抓就落一把,枕巾上、衣领间、指缝里,全是细碎的黑色,后来索性不再留,他自己拿着干净的小剪刀,对着病房卫生间模糊的镜子,一点点剪干净。动作平稳,神情淡然,没有停顿,没有多余情绪,仿佛剪掉的不是头发,只是一份与健康有关的标记。剪完后,指尖轻轻拂过光净的头顶,微凉,平滑,少了往日几分清冷锐气,多了一层病弱的单薄。他看着镜里脸色苍白、眼窝微陷、身形消瘦的人,没有自怜,没有低落,只是平静接受。病痛带走什么,他便接受什么,不挣扎,不抗拒,不与命运对峙。

      这一年里,他反复入院、出院、再入院。指标好转就回家静养,指标下降就立刻返院治疗,像一条被设定好的安静轨迹,没有波澜,没有意外,只有日复一日的用药、检查、观察、等待。他很少出门,不去人多的地方,不接触复杂环境,免疫力低下,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感染,他比谁都懂其中风险,所以把自己缩在最小、最安全的范围里,不社交、不联系、不回忆、不往前望,只专注活在当下每一秒。清醒的时候,他会翻一翻以前的专业书,不是为了工作,只是习惯,指尖抚过熟悉的图谱与文字,心里会有极淡的空,快得抓不住,也快得被他压下去。

      他几乎不碰手机,不看消息,不翻联系人,更不会主动去打听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事。医院很大,科室很多,他刻意避开所有熟悉的区域,避开可能认识他的医护,安安静静待在固定的病房楼层,像一个彻底陌生的病人。直到某天,同病房的病友闲聊,说起最近医院人事变动,说之前有个很稳重的内科年轻医生,明明没犯任何错,却突然申请调离,去了城郊一家安静的康复医院,不图前途,不图忙累,只图安稳,听说性子淡,话少,做事极稳,几乎从不多言。旁人只当一句闲话,说说就过,席知予却在那一刻,指尖轻轻一顿。

      他不用细想,也不用确认,心里清楚得很。

      是湛叙。

      原来湛叙没有真的离开这座城市,只是换了一个更安静、更低调、离过去更远的地方。没有纠缠,没有寻找,没有出现,只是安安静静退到一旁,像他当初要求的那样,彻底退出他的生活,不打扰、不靠近、不拆穿、不给他添半分负担。湛叙是真的听了他的话,真的走了,真的把那段关系干干净净放下,真的去过属于自己的平稳人生。

      席知予听完,只是淡淡闭上眼,面色依旧平静,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心底极深处,一丝轻得几乎看不见的涩,一闪而逝。他不难过,不遗憾,不后悔,只觉得妥当。这样最好,真的最好。湛叙安稳、踏实、规律、不被病痛牵扯、不被过去拖累,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正是他推开对方时,最想看到的结局。湛叙值得没有意外、没有痛苦、没有离别、没有沉重的人生,而他,本就该独自承担所有。

      一年里,他见过同病房的病人来来去去,有人好转,有人恶化,有人痊愈出院,有人没能熬过深夜。见多了生死,他早已经平静,连对自己的病情,都保持着医生最冷静的客观。好转不欣喜,恶化不崩溃,治疗不抱怨,等待不焦躁。他把所有情绪、所有想念、所有未说出口的话,全部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像封存一份永远不能启封的旧病历。偶尔深夜痛得睡不着,药物反应席卷全身,骨头酸胀,恶心不止,他会安安静静躺着,睁着眼看天花板,脑海里会极轻极淡地闪过一些画面——一起走过的深夜医院走廊,一起灯下看书,一起安静吃饭,一起不说话也心安的时光。

      他从不想念到失控,只是轻轻一想,便立刻压下。

      不能想。

      不能念。

      不能回头。

      他选择推开,就必须扛到底。

      这一年,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手臂上因为反复抽血留下浅淡的淤青,体质虚弱,稍一劳累就喘不上气。曾经能稳稳握住手术刀的手,如今连拿稳一杯水都要缓一缓。可他眼神依旧淡,依旧沉,依旧冷静,依旧克制,从头到尾,没有向任何人求助,没有向任何人示弱,没有流露过半句坚持不下去的疲惫。

      他不怪湛叙一年里从未出现、从未寻找、从未过问。

      不怪湛叙换了医院、退了圈子、断了交集。

      因为湛叙的不打扰,就是对他选择最大的尊重。

      而他的不联系、不回头、不拖累,就是对湛叙最深的守护。

      一年时间,就这样在安静、痛苦、清醒、忍耐里慢慢走到尽头。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花开了又落,季节轮转,世事如常,只有他依旧停留在病痛里,一步一步,安静硬扛。没有奇迹,没有惊喜,没有突然的转机,只有医生最清楚的、缓慢而艰难的治疗过程。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能不能痊愈,不知道能不能再回到手术台,不知道能不能重新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他什么都不知道。

      也什么都不奢求。

      他只知道,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一个人走到底。

      不后悔推开湛叙。

      不后悔独自承受。

      不后悔用最冷淡、最残忍、最克制的方式,护对方一生安稳。

      化疗一年,痛是真的,苦是真的,孤独是真的,想念也是真的。

      可他依旧安静,依旧淡漠,依旧不说,不表现,不外露。

      一个人,撑过一整个四季。

      一个人,扛过一整年黑暗。

      一个人,守着一段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深情。

      不见,不扰,不念,不悔。

      仅此而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