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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擦肩而过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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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疗整整一年,席知予的病情在一段平稳后突然急转。并发症来得猝不及防,腹腔内出血、感染合并休克,前一晚还安静躺着,后半夜便骤然恶化,被紧急推入急诊手术室。情况危重,血压一路往下掉,值班医生压不住,紧急呼叫院里应急手术梯队,而那天主刀值班的,是刚调回总院不久、在外科口碑极稳的湛叙。
他这一年在城郊安静医院沉淀,技术更稳、心态更沉、整个人淡得近乎沉寂,不再轻易被情绪牵动,只专注于手术、病人、指征、数据,像一台精准而冷静的医疗机器。接到急诊通知时他刚下一台小手术,洗手上台,没有半分拖沓,穿手术衣、戴手套、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稳定的眼。
病人情况很差,休克、失血、感染重,长期化疗体质极差,手术风险极高。湛叙站在主刀位,目光只落在术区和监护仪上,语气平稳地报数据、下指令、安排配合,动作利落、节奏清晰、情绪无波。他对病人的所有认知,只有病历上的名字、年龄、既往化疗史、白血病病史,以及眼前危急的生命体征。
病人很瘦,虚弱到极致,皮肤苍白,因为长期化疗几乎没有皮下脂肪,腹腔打开时难度比普通患者高上数倍。湛叙注意力高度集中,止血、分离、冲洗、判断,每一刀都轻、准、稳,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半分心乱。他习惯了在手术台上隔绝一切外界情绪,只做该做的事,只救能救的人。
他没有认出躺在手术台上的人是席知予。
光头、病瘦、脱形、脸色惨白、全身布满治疗痕迹,和当年那个清冷挺拔、站在手术台旁稳而淡的外科医生,判若两人。一年的化疗、痛苦、消瘦、沉寂,早已把席知予原本的模样彻底掩盖。湛叙只当他是一个长期化疗、突发急症的重症患者,陌生、普通、需要被冷静救治的生命。
手术过程漫长而凶险,出血反复,血压几度濒临危险线。湛叙全程稳得住,不慌、不躁、不加快语气,只是一句一句清晰地下指令,手上动作始终稳定。他对这类重症患者见过太多,麻木、理性、专业,是他作为外科医生的本能。他不知道自己正在一刀一刀,小心翼翼地救回那个亲手把他推开、让他离开、让他别后悔的人。
席知予在麻醉深度昏迷中,没有意识,没有感知,不知道握着手术刀的人是湛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着被推上手术台,更不知道那个他拼命推开、拼命保护、拼命不让卷入病痛的人,正以主刀医生的身份,在他身体里一寸一寸挽回生命。
命运安静、残忍、又沉默地开了一枪。
最爱的人近在咫尺,却互不相识。
救他的人,不知道他是谁。
被救的人,不知道救他的是谁。
手术接近尾声,出血终于控制,生命体征慢慢拉回安全线。湛叙做完最后一步,沉稳地交代关腹、引流、监护,语气平淡,没有松懈,也没有情绪,只是完成一台高难度急诊手术。助手和护士都松了口气,说病人命大,遇上湛医生这样稳的主刀。湛叙只淡淡嗯了一声,摘下沾血手套,按流程离开术间,去写手术记录。
他从头到尾,没有多看病人一眼,没有留意面容,没有去联想任何过去的人。他的心在这一年里已经静得像深水,所有与席知予相关的情绪都被他死死压住,不触碰、不回忆、不深究,只是按部就班活着、工作着、稳定着。他以为席知予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安稳生活,以为他们此生不会再见。
他不知道,他刚刚亲手把席知予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手术室外,夜色深浓。
手术室内,灯光明冷。
席知予被送进ICU,昏迷未醒,光头、虚弱、插满管子,依旧是湛叙完全认不出的模样。
湛叙写完手术记录,合上病历,把这台危重手术归入过去,像无数台他做过的手术一样,放下、忘记、继续下一个工作。他安静地离开手术室区域,换下手术服,走出外科楼,晚风微凉,他脚步稳、神色淡,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救了自己一生唯一放在心尖上、却被狠狠推开的人。
他不知道,他和席知予最痛、最近、最残忍的一次重逢,已经安静发生。
没有对话。
没有相认。
没有情绪。
只有一刀、一针、一线,隔着无菌单、隔着口罩、隔着身份、隔着命运,无声重逢。
席知予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极轻地动了动指尖。
像是在梦里,遇见了那个他拼命推开、却刻在骨血里的人。
而湛叙,早已走进夜色,安静走远,对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