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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天逃亡计划 四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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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雨下了整整一周。
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是那种黏糊糊的、没完没了的细雨,像谁把天空的纱窗拆下来,永远滤不干净。走廊的瓷砖泛着水光,墙壁渗出潮气,教室里弥漫着一股衣服晾不干的霉味。
林知微的画本受潮了,第52页的水彩晕染开来,四个小人的脸糊成一片,像某种抽象派作品。
"你看,"她把画本举到沈楠枳面前,"我们融化了。"
沈楠枳正在解一道解析几何,笔尖悬在半空:"湿度87%,纸张纤维吸水膨胀,颜料分子扩散,正常现象。"
"正常现象?"林知微把画本拍在他桌上,"我们脸没了!"
"还能辨认,"沈楠枳指着那团色彩,"这个蓝色块是你,因为你在画里永远穿蓝校服。这个粉色块是安宁,她喜欢粉色便利贴。这个黄色块...."
"是清渝?"
"是清渝的奶茶,"沈楠枳说,"他手里永远拿着东西。"
"那绿色块呢?"
沈楠枳顿了一下:"是我。"
"你为什么是绿色?"
"因为,"沈楠枳推推眼镜,"我在画里永远站在窗边,背后是树。"
林知微愣了两秒,然后笑,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像筛子。沈楠枳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写题,但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绿色的、模糊的人形。
"我要逃亡。"
宋清渝突然出现在他们桌前,头发湿漉漉的,校服肩膀深色一片,像某种地图。
"逃去哪?"
"逃去没有雨的地方,"宋清渝说,"我查过了,城西的图书馆有烘干机,可以把我们四个吹干。"
"我们没湿。"
"精神湿了,"宋清渝拍着自己的胸口,"我的精神,发霉了,长蘑菇了,需要烘干。"
许安宁从前面转身,手里拿着一本单词书:"你精神长蘑菇?"
"对,白色的,伞状的,一碰就抖粉,"宋清渝凑近她,"像你昨天吃的那个——"
"宋清渝!"
许安宁把单词书砸过去,宋清渝接住,翻开,念:"abandon,放弃。适合现在的我,放弃上课,放弃发霉,去烘干。"
"下午有物理测验。"
"物理可以补考,"宋清渝说,"蘑菇不能补长。走不走?"
林知微看向沈楠枳,沈楠枳看向窗外,窗外是雨,是灰蒙蒙的天,是永远滤不干净的纱窗。
"走,"他说,"但要有计划。"
"什么计划?"
"逃亡计划,"沈楠枳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画起来,"第一步,后门离开,避开教导主任的巡逻路线。第二步,公交三站,或步行20分钟,湿度持续增加,建议公交。第三步,图书馆三楼,烘干机区域,预计烘干时间——"
"预计个屁,"宋清渝抢过纸,"说走就走,现在,立刻,马上。"
他拽起林知微,林知微拽起许安宁,许安宁拽起沈楠枳的袖子——沈楠枳还在写最后一行解析,被拽得笔尖划出一道长长的尾巴,这是他们四个一起留下的痕迹。
后门,雨里。
四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宋清渝的伞,黑色,骨架已经断了两根,像某种受伤的昆虫。伞太小,四个人不得不挤得很近,肩膀撞肩膀,胳膊蹭胳膊,呼吸混在一起,白茫茫的。
"你往那边点,"林知微挤沈楠枳,"你肩膀宽。"
"我往那边是雨里。"
"那你低头。"
"我低头撞到你。"
"撞就撞!"
沈楠枳低头,额头真的撞到林知微的头顶,很轻,林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知微!"许安宁喊。
"没事,"林知微说,"我精神没长蘑菇,不怕湿。"
宋清渝突然把伞收起来。
"你干什么?"三个人同时喊。
"这样公平,"宋清渝说,"要湿就一起湿,有句古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雨落下来,四个人站在后门屋檐下,像四根刚拔出来的萝卜,带着泥,带着水,带着某种不管不顾的傻气。宋清渝第一个冲进雨里,许安宁第二个,林知微第三个,沈楠枳最后一个——他跑得很慢,像某种被拖动的重物,某种终于开始滚动的石头。
公交车上,四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湿衣服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宋清渝开始发抖,牙齿打颤,但还在笑:"烘干,烘干,我要被烘成薯片。"
"薯片是炸的,不是烘的,"许安宁说。
"那我要被烘成蘑菇干,"宋清渝说,"我的精神蘑菇,脱水,保存,永久收藏。"
"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脑子。"
"哎呀,夸张都不懂,语文怎么学的,"宋清渝看向窗外,窗外是雨,是流动的灰色,"你们看,像不像我们在游泳?"
"在公交车上游泳?"
"在雨里游泳,"宋清渝说,"我们四个,一起游,游到没有雨的地方。"
林知微靠在许安宁肩上,许安宁靠在车窗上,沈楠枳坐在最外面,肩膀已经湿透,但把干燥的内侧朝向他们。他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线。
"楠枳,"林知微喊他,"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沈楠枳说,"那烘干之后呢?"
"之后?"
"之后还是雨,"沈楠枳说,"我们还是要回来,还是要上课,还是要面对物理测验。"
"那又怎样?"宋清渝说,"烘干之后,我们四个是干的,是暖的,是一起烘过的。这就够了。"
"够什么?"
"够记住,"宋清渝说,"够存进那个盒子,够以后打开的时候,笑一笑。"
沈楠枳看着他,看着这个永远疯疯癫癫、永远不管不顾的人。雨水从宋清渝的头发上滴下来,沿着下巴,流进领口,但他还在笑,牙齿白得发亮,像某种信号灯,某种在雨里也不会熄灭的东西。
"嗯,"沈楠枳说,"是够了。"
图书馆三楼,烘干机区域。
不是想象中的安静角落,是一个巨大的、轰鸣的、白色的房间,像某种巨兽的胃。三台工业烘干机并排站立,每台可以塞进一个成年人,或者四个挤在一起的青少年。
"我们要进去?"许安宁问。
"要,"宋清渝说,"一起。"
他们选了最左边那台,门打开,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白色的、柔软的空间,像某种茧,某种子宫,某种可以暂时躲藏的东西。
宋清渝第一个爬进去,剩下的人也接着进去。门关上,世界突然安静了,只剩下四个人的呼吸,和烘干机低沉的轰鸣。
"好挤,"林知微说,她的膝盖顶着宋清渝的背,手肘顶着沈楠枳的肋骨。
"挤就对了,"宋清渝说,"挤就是在一起。"
烘干机开始工作,热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某种拥抱,某种吞噬。湿衣服开始变干,皮肤开始变暖,四个人的头发一起膨胀,像某种爆炸,某种绽放。
"你们看,"许安宁突然说,"我们在冒烟。"
真的在冒烟,水蒸气从他们身上升起,白色的,缭绕的,在烘干机的灯光里像某种仙境,某种梦境。
"我们是仙人,"宋清渝说,"四个湿仙人,在炼丹炉里修炼。"
"修炼什么?"
"嗯...,"宋清渝说,"炼成四颗丹药,一颗也不能少。"
"咦~。"
"嘿嘿,"宋清渝闭上眼睛,"我要睡了,烘干完毕叫我。"
他真的睡了,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许安宁也困了,头靠在林知微肩上,姿势别扭,但舒适。林知微和沈楠枳面对面,膝盖碰膝盖,在热风和水蒸气里,像对峙,又像和解。
"楠枳,"林知微小声说,"你怕吗?"
"怕什么?"
"怕以后没有这种时刻,"林知微说,"怕我们四个,不会再一起钻进烘干机。"
沈楠枳看着她,在白色的、缭绕的、像梦境一样的空间里,他的眼镜片已经起雾,看不清眼神,但能看到他的嘴型,他在笑。
"不怕,"他说,"因为我们会创造新的时刻。烘干机是时刻,公交车是时刻,雨里是时刻,教室里传纸条也是时刻。时刻不会用完,只要我们四个还在。"
"还在多久?"
"永远,"沈楠枳说,"永远就是,此刻之后,还有此刻,此刻,此刻。"
过了好久,烘干机终于停止工作,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将它们唤醒,仿佛在和他们告别。四个人爬出来,衣服干了,头发乱了,像四颗刚出炉的、膨胀的、冒着热气的面包。
"成功,"宋清渝说,"逃亡成功,烘干成功,修炼成功。"
"物理测验呢?"许安宁问。
"这个嘛,"宋清渝说,"没关系,我们是湿的仙人,什么都不怕。"
"我们现在是干的。"
"精神还是湿的,"宋清渝说,"软的,可以捏成任何形状,可以...."他顿了顿,"可以记住任何形状。"
他们走出图书馆,雨还在下,但小了,像某种妥协,某种挽留。四个人挤在公交站台下,等同一班车,回同一个学校,面对同一场物理测验。
林知微突然从包里掏出画本,在烘干机里被烘得有些卷曲,但还能画。她画了四个圆形,像四颗丹药,像四个面包,又像是四个挤在烘干机里的人形。
后来那个画本真的进了铁盒,和眼泪、纸巾、骨头放在一起。每次打开,四个人都会笑,笑自己的头发,笑自己的狼狈。
但他们不会说分开,至少那一刻,他们真的相信会永远不分开。
相信是秘密,秘密存进盒子,盒子存进记忆,记忆存进雨天、烘干机、和四个挤在一起的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