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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祭 W-4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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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4078星云的档案馆里记载，这里的人类祖先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一颗蓝色的星球。
有新鲜的空气。有风，有雨，有太阳。有能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那颗星星死了。
有人说是因为核能。有人说是因为异变。有人说是因为战争。有人说，都是。
末日来了。大爆炸。生物异变。饥荒。逃亡。
人类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吹散，飘进宇宙的黑暗里。有的落在荒芜的星球上，冻死了。有的落在有水的星球上，活下来了。有的飘着飘着，就再也没有消息。
那些活下来的人，散落在银河系的各个角落。有的留在了那里，建起了新的城市，新的国家，新的战争。有的继续往前走，穿过银河系，穿过仙女座，最后落在三角座星系第二旋臂的边缘。
W-4078星云的人类，选择了这里。
一颗小得可怜的星云，直径只有三千光年，依附在M33的旋臂上，像一个被遗忘了的孩子。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重元素矿藏，没有丰富的能源，没有可以躺着活下来的资源。只有三颗勉强能改造的行星。金属丰度低得可怜。
第一批抵达这里的人站在星空下，看着这片贫瘠的星云，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三百年把三颗死星改造成了森林、冰川和草原。传统农耕文明的种子和末日带出来的先进技术，让这片贫瘠的星云第一次有了绿意。然后星兽来了——那些在宇宙中到处流窜的异化生物，专挑人类耕耘好的星球下手。人与兽的战争打了很久，久到他们发现星兽大脑中的晶核。晶核能烧，烧起来比聚变原料猛得多。于是W-4078成了宇宙中与星兽作战的主力军。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活下去。
然后一个女人开口了。
她说，人类已经奔波太久了，久到不知道心里还有没有希望去撑过下一次的寒冬。
她说，我们需要精神上的信仰。
后来她成了第一任最高信仰领袖。
那之后，W-4078星云活了二百一十七代。
活到现在，敌人不只是星兽。
还有同类
W-4078拥有整个三角座星系第二旋臂唯一稳定的跃迁通道。从内侧到外侧，原本需要穿越高星暴区，航行时间超过三百年；通过这条通道，只需要三分钟。
旋臂外侧有一个叫X-112的星云。那里资源丰富，什么都多，就是没有通道。
他们打了三十年。
不是打不下来，是不敢大打。通道太脆弱，大规模空间武器可能导致坍缩，大家一起完蛋。
所以三十年，一直是打打停停，停停打打。W-4078仗着通道在手，用三颗行星的纵深防御和几十个空间站，硬是把战线维持住了。
但维持住，不代表能赢。
资源差距一年一年拉大。晶核的产量追不上消耗的速度。三颗行星上的年轻人，已经有人开始问：我们为什么要守这条通道？
问的人后来大都去了前线。
晶核焚烧炉日夜不停地烧。红色的火光给星空烫出一个洞。那是W-4078活着的证据——他们还在烧，还在撑。
但撑不了太久了。
战争第二十九年，深空站传来消息：又一批补给船被劫了。
不是被X-112劫的，是被自己人。
一伙逃兵劫了船，往旋臂外侧跑了。他们没去X-112，他们往更远的地方跑，跑进没人管的荒芜带，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战争结束再出来。
军团长拿到报告的时候，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下令追捕。
逃兵而已。这几年逃的还少吗。追回来干嘛，送回去继续打？打不动了。谁都知道打不动了。
但长老院不这么想。
长老院发了通缉令，全星云追捕。理由是“以儆效尤”。私下的说法是：不追，下一个就是你自己。
通缉令发出去三个月，人没追到，倒是又跑了一批。
军团长把报告摔在桌上，第一次没有去长老院开会。
那天晚上，信仰领袖来找他。
“你很久没来了。”
军团长没说话。
信仰领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三颗泛着火光的行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去谈。”
军团长愣了一下，抬起头：“谈什么？”
“X-112。”
“你疯了？”
“没疯。”
军团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们不会谈的。他们要的是通道，不是你。”
信仰领袖看着他，很平静：“我知道。”
“那你——”
“但我去了，他们至少得听我说完。”
军团长沉默。
信仰领袖又说：“晶核还能撑十年。十年之后呢？等死吗？”
军团长没回答。
信仰领袖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
“如果我回不来，记住这一天。”
谈判那天，没有人送行。
信仰领袖一个人登上了飞船，往旋臂外侧飞去。飞船很小，没有护航，没有武装，一颗尘埃。
信仰领袖一百零八岁了。
他站在谈判桌前，瘦得像一截枯木。领袖制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穿给年轻时候的自己看。手扶着桌沿，指节凸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骨头。
对面的人让他坐。他不坐。
他说，我站了一辈子，最后这一会儿，也想站着。
X-112的将军把条件又说了一遍。通道交给X-112管理，W-4078每年拿三成过路费。很公平。比公平还公平。你们可以活下来，不用再打仗，不用再死年轻人。
信仰领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颤颤巍巍地笑了出来。
“老头子我只是老了，不是傻了，真给了你们，你们还会给我们留活路吗？”
“年轻人呀，你们知道人类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吗？”
没人回答。
“是靠在最冷的时候，还有人愿意点起火来。”
他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指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W-4078。
“我活了一百零八年。不会打仗，不会挖矿，不会开机甲。只会一件事——”
他顿了顿。
“你们要通道，可以。”
“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有人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刀很利，一下就够了。
他的头落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还看着那个方向。
刀落之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嘶哑，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记住……这一天。”
X-112的舰队出现在W-4078的外围。
没有进攻。只是停在那里。
领头那艘飞船的舰首，挂着一颗人头。
飞船绕着三颗行星，慢慢地飞了一圈又一圈。
X-112舰队的信号出现在深空监测屏上。
中央军团的指挥室里，死一样寂静。
军团长盯着屏幕，很久没有说话。屏幕上的画面放大，再放大。那张脸瘦得像枯木，眼睛还睁着。是他。一百零八岁，站了一辈子，最后站着死的。
通讯频道里传来长老院的声音：“确认了吗？”
军团长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晶核焚烧炉的火光还在。
“确认了。”
长老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有人说：“打。”
军团长转过身：“什么？”
“打。全星进攻。不计代价。”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看着屏幕上的那颗人头，那张脸，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好。”
军令传下去用了十分钟。整个W-4078动起来了。深空站里，士兵冲进机甲舱。行星上，预备役被紧急征召。星兽战场上，正在猎杀晶核的部队接到命令：立刻返回，准备作战。
晶核焚烧炉烧得更猛了。火光遮住了半边天。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做该做的事。
然后星云变了。
不是光。是更远的东西。从比M33更远的地方来，一个巨大的白色三角锥，凭空出现在星云中央。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轨迹，就那么悬在那里。
大。
比三颗行星加起来还大。
军团长站在指挥室里，看着那个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通讯频道里，长老院的人也在沉默。
然后那个东西开口了。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但所有人的脑子里同时响起了一句话。冷，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以身殉道。可谈。”
全星最高层的人都愣在原地。
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颤颤巍巍的老头，用他一百零八年的命，换来的不只是全星的愤怒。
他换来了一个机会。
他说“如果我回不来，记住这一天。”
他们记住了。
星云历初年，第一批人类抵达M33 W-4078星云。
星云历301年，第一任信仰领袖确立。
星云历10020年，第217任信仰领袖殉道。同日，三角锥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