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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三角锥 白色的三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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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三角锥停留了很久。
从三颗改造行星上都能看见它——比行星还大,悬在星云中央,一动不动。晶核焚烧炉的火光在它面前都暗了下去。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白,像来自比M33更远的地方。
人们开始传,这是神明降世。
街上站满了人。矿工放下手里的工具,士兵停下训练的脚步,老人从屋里走出来,小孩被大人抱起来指着天空看。
“妈妈,你告诉过我星兽的脑袋很值钱,因为里面有晶核,但是我觉得那个老爷爷的脑袋更值钱,他的脑袋换来了神明呀。”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仰着头,指着天上那个白色的东西,笑着对母亲说。
母亲没有回答。
男孩抬头,看见母亲泣不成声。
“妈妈,你怎么哭了?”
母亲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男孩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发抖。
周围没有人说话。风也停了。
男孩趴在母亲肩头,透过她的发丝,又看了一眼天上那个白色的东西。
它还在那里。比什么都亮。
指挥室里,军团长已经站了三个小时。
屏幕上没有任何变化。那个东西就那么悬着,不说话,不动,不回应任何信号。所有的探测设备都对准了它,但传回来的数据全是空白。没有能量波动,没有引力异常,没有辐射。它就像不存在,但又明明悬在那里。
军团长想起三十七年前,他刚入伍时见过一次星兽母体。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东西,当时他觉得人类在它面前就像蚂蚁。
但现在他看着那个白色的三角锥,第一次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渺小。
通讯频道里传来长老院的声音:“开会。”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九位长老,七个到了。另外两个在深空站,全息投影飘在座位上,信号不太稳定,图像时不时闪烁一下。军团长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身后站着四个署长——战略署、防卫署、远征署、后勤署的署长都在,唯独特别战署的署长位置空着。
新上任的特别战署署长又战死了。
没人说话。
沉默持续了五分钟。
大长老终于开口了。她是最老的那一个,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星兽战场的沟壑。她参加过十三次大规模战役,见过三任信仰领袖更替,送走过二十八支战队的年轻人。
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它说‘可谈’。谈什么?”
二长老冷笑一声:“谈什么?谈怎么收走我们的通道?谈怎么让我们跪着活?”
三长老摇头:“X-112的舰队还在外围。它出现之后,X-112就没动过。你看见了吗?X-112的舰队,停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刚才没人注意到这个。
三长老继续说:“就在它出现的那个瞬间,X-112所有舰队的推进器同时熄火。不是撤退,是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四长老盯着军团长:“你们试过联系它吗?”
军团长说:“所有频段都试了。从长波到量子纠缠,能用的全用了。没有回应。”
“那它怎么谈?”
“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五长老低声说:“会不会是领袖……他换来的?”
所有人看向他。
“他死之前说‘记住这一天’。现在这个东西来了。‘以身殉道。可谈。’——它是在回应他。”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所以它只跟‘他’谈?还是跟‘我们’谈?”
她顿了顿。
“可‘他’现在也谈不了呀。”
没人能回答这句话。
六长老突然说:“也许它不需要‘他’谈。也许它只需要确认一件事——我们是否记得他。”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七长老举起手。
他掌管科技的,平时不参与决策,今天被紧急叫来。他只有四十岁,是会议室里最年轻的人,头发乱糟糟的,工作服上还有机油印子。
“我有一个想法。”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它的信号我们收不到,可能是因为它用的不是我们已知的频段。任何文明都有自己习惯的通讯方式,就像我们习惯了电磁波。但如果它真的是更高层次的存在——它既然能让我们‘脑子里’听到声音,那它应该也能听见我们。”
大长老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不一定需要‘联系’它。我们只需要……说话。”
他顿了顿。
“对着它说话。用我们能用的最原始的方式。加密,但让它能听懂。”
军团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个白色的三角锥静静地悬着。晶核焚烧炉的火光在它下面翻涌,但那些火光映不到它身上。它像是站在另一个维度,只是恰好让这个维度的人看见了它。
“做吧。”他说。
通讯组用了三个小时。
不是搭建新设备,是把现有的设备调到最大功率。他们用上了深空站的所有天线,用上了星兽战场的通讯中继,用上了三颗行星上能用的所有频段。有些设备已经老化了二十年,现在被重新启动,发出刺耳的嗡鸣。
七长老亲自调试参数。他的手很稳,但额头有汗。
三个小时后,他站在控制台前,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被加密了,但加密的方式很简单——不是为了防那个东西,是为了防止X-112截获。
他说:
“W-4078请求对话。请指示。”
信号发出去。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任何回应。
七长老看向军团长。军团长盯着窗外,没有回头。
五秒。十秒。二十秒。
指挥室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指挥室里的灯闪了一下。
所有人的脑子里同时响起那个声音——还是冷的,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
“可谈。”
军团长猛地转过身。
那个声音继续:
“派遣战队,完成试炼。试炼完成后,你们将获得谈判的资格。”
军团长皱眉:“谈判的资格?我们要的是帮助,不是资格。”
那个声音依旧平静:
“试炼是证明。证明你们有资格与我对话。完成试炼,你们可以提出愿望。届时再谈。”
大长老追问:“什么试炼?”
“世界任务。完成一个,进入下一个。完成全部,换取谈判筹码。”
军团长握紧拳头。他的指节发白,手臂上青筋暴起。
“试炼中会发生什么?他们能活着回来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长到军团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试炼代价:由战队承担。”
指挥室里死一样寂静。
大长老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沙哑:“由战队承担……意思是,他们可能会死。”
军团长盯着窗外的三角锥。那个东西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在等待。
“我们的人,我们自己选。”他说,声音很硬。
那个声音没有反驳。
军团长正要继续开口,桌上的屏幕突然亮了。
一份文件凭空出现。不是从任何端口传来的,就是突然出现在屏幕上,像是原本就在那里。
上面印着一行字:
迟凛与Z7战队
军团长愣住了。
他没有提名,没有商量,甚至没有来得及问——那个东西已经定好了。
迟凛。十九岁,史上最年轻的少将,Z7战队的队长。
Z7战队。特别战署下辖的第一团第Z联第七战队。四个人。四台机甲。死亡率最高、任务最危险、活下来的人最少的那个战队。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个白色的巨大存在,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一直在看着他们。
“为什么是他们?”军团长哑声问。
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冷,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你们不需要知道。”
然后三角锥消失了。
不是慢慢变淡,不是飞走,就是消失。一瞬间,那个悬了三个小时、比行星还大的白色存在,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抹掉了。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那个印着名字的文件,印在屏幕上。
军团长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晶核焚烧炉还在烧。火光依旧。像一座随时爆发的火山。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小孩还在望着天空。
他拉了拉母亲的衣角:“妈妈,它怎么不见了?”
母亲蹲下来,抱住他,没有说话。
小孩想了想,又问:“老爷爷的脑袋换来的那个神明,它走了吗?”
母亲把脸埋进孩子的肩膀。
很久之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它走了。”
小孩听不懂。
但他记住了母亲的声音——颤抖的,像在哭,又像在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