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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出发前夜 接到三角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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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三角锥任务的第二天,迟凛起了个大早。星灯残光透过舷窗,在地板投下冷光,她没有丝毫拖沓,抓起纸笔,指尖凝着寒意,开始撰写清单。
林染凑过去看。清单上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楚:给陆沉妹妹——考军校加分待遇,落实到位。给安希——那套叫二十四史的中古的绝版纸质书。给林染——她上次念叨的那批星兽骸骨,III级以上的,别拿I级糊弄。还有——后勤署新研发的便携式能量补给包,每人配三个。Z7-C的备用液压管,至少五套。Z7-X的精神脉冲辅助装置备用模块。Z7-R的维修臂备用接口芯片。Z7-L的场发生器冷却液,高浓度的那种,别拿标准版凑数。
林染看着那张越写越长的纸,沉默了一下:“你这是在写清单还是在写小说?”
迟凛没理她,继续写。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忽然停笔,抬头看向林染:“你们有什么想要的?我一起要了。”
林染瞬间精神了,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可以吗?”
“说。”
林染一把抢过笔,在第三页下面开始狂写。她的字比迟凛还草,但内容比迟凛多十倍——III级以上岩甲蜥胸骨,至少三块,品相要好的,有空间晶格完整的那种。巨螯蝎尾刺,淬刀用的,要新鲜的,别拿风干的糊弄我。裂脊蛛丝纤维,做防护涂层用,至少要五十克。星核能量压缩测试仪,便携版的,我知道后勤署新研发了一台,还没配发,我要。还有——
迟凛看着她写了满满两页,面无表情地说:“你这是要搬空后勤署?”
“这些都是必需品!”林染理直气壮,“我早就想说了,上次申请的III级骸骨被防卫署截胡了,这次必须补上。还有那个能量压缩测试仪,没有它我怎么调试你的规则场参数?你规则场能耗波动还有1.2%的优化空间,就差这台仪器——”
“行了行了。”迟凛把纸抽回来,“我尽量。”
她又在后面加了一行:林染的机甲材料,全部。
迟凛抵达军团长办公室时,清单已增补至十五页。
军团长捏着十多页页清单,指尖摩挲着纸面,沉默良久。他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从“给陆沉妹妹加分待遇”看到“Z7-L场发生器冷却液”,从“III级以上岩甲蜥胸骨”看到“便携式能量压缩测试仪”,然后抬头看迟凛。
迟凛站在他面前,难得穿得整齐,银发还是乱,但眼神是认真的。
“这是什么?”军团长问。
“清单。”迟凛说,“这次任务要用的。”
“你管这个叫清单?”
“不然呢?我知道这次任务不简单。这点小清单,军团长一定会收下的,对吧。”
过了很久,军团长叹了口气,把清单收进抽屉里。
“我会安排的。”
迟凛笑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军团长。”
“嗯。”
“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
迟凛顿了顿。她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安希一个人去了青山脉。
他独自驾驶小型运输舰,避开巡逻舰队,降落在青山脉半山腰的平地。风卷着野草狂舞,远处三颗殖民行星泛着冷光,在深邃星空中孤悬。他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星麦种子——这种耐旱耐贫瘠的作物,是他从农业实验室寻来的。
现在他蹲在那块地上,把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土里。风把他的浅银色头发吹乱了,他也不管,只是埋着。
埋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安希没回头。“你不是说不来吗?”
陆沉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本来是打算回家的。”
“怎么没回?”
陆沉没说话。他看着远处那三颗行星的轮廓,过了很久才开口:“怕他们担心。突然回去,他们会觉得不对劲。”
安希没接话。他知道陆沉的意思——如果只是正常任务,他不会在出发前一天突然回家。母亲会问,父亲会问,妹妹会问。他答不上来。
“所以你就来了?”
“嗯。”陆沉从安希手里接过一把种子,“还有种子吗?”
安希把剩下的种子分给他。两个人蹲在那块地上,一个坑一个坑地埋。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乱飞,谁也没说话。
种子全部埋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能活吗?”
安希看着那块被翻过的地,轻声说:“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陆沉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安希很少见到的笑,不是礼貌的,是真正的、从心里出来的笑。
“那就试试。”
“这次要是我有意外,帮我照顾好他们。”
“知道。我要是有意外,同样帮我照顾好他们,也照顾好你自己”
林染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一整天没出来。
迟凛去找她的时候,门是锁着的。她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等一下”。
过了很久,门开了。林染站在门口,金色卷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黑色的油污,琥珀色的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惊人。
“进来。”她说。
迟凛走进去。工作室比平时还乱,零件和工具散了一地,3D打印机还在嗡嗡响。工作台上放着一个小东西——一个比巴掌还小的模块,外壳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一个小小的晶体。
“这是什么?”迟凛问。
林染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个小模块,沉默了一会儿。
“意识备份模块。”
迟凛愣了一下。
“我在研究机甲神经共生系统的时候想到的。”林染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么跳脱,“能不能把驾驶员的部分意识‘备份’到机甲核心?不是全部,就是……最后几秒。那种最强烈的、最真实的……”
她没说完。
迟凛没说话。
“我试了很久。”林染说,“发现技术上根本不可能。意识太复杂了,不是简单的数据。我写不出来的。”她顿了顿,“但我留了一个半成品。”
“半成品?”
“就是……”林染拿起那个小模块,翻过来,露出底部的接口,“它可以在驾驶员濒死的时候,短暂记录最后几秒的意识碎片。不是全部,只是……最强烈的那个念头。”
迟凛看着那个小模块,沉默了很久。
“你装在哪了?”
林染没回答。
迟凛看着她。
“安希的机甲上。”林染的声音很轻,“他的精神力最强,最有可能……留下点什么。”
工作室里安静了很久。3D打印机嗡嗡响着,窗外的星灯一闪一闪。
迟凛伸出手,把那个小模块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林染手里。
“装上吧。”她说。
林染点点头。
迟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林染。”
“嗯?”
“谢谢。”
林染一怔,随即扬了扬下巴:“臭娘们,这辈子还能从你嘴里听到谢字,难得呀。”
舱门轻关,隔绝了两人,没有眼泪,没有哽咽,只有藏在心底的默契与决绝。
特别战署有个规矩,每次任务前,每人需在AI机械狗前录一段遗言,加密存储,若未归,便由机械狗传递给牵挂之人。
安希回到自己的房间,机械狗已经蹲在角落里等他了。它的指示灯微微闪烁,摄像头对准了他。
安希坐在桌前,对着镜头,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父亲。”他说,“这次任务可能要走一段时间。别担心。”
他顿了顿。
“师父。您的剑我带着。我会守住的。”
又顿了顿。他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那朵干花——迟凛给他的那朵,已经压得扁扁的,花瓣薄得像纸,颜色褪成了淡淡的米黄。他看着那朵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花放回抽屉里,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机械狗的指示灯闪了闪,把这段话存好了。
陆沉的机械狗蹲在他面前,摄像头亮着红光。
他看着镜头,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妈,爸,妹妹。我是陆沉。”他顿了顿,“这次任务,可能……”
他没说下去。
“我挺好的。别担心。”他想了想,又说,“妈,您腰不好,别老站着。爸,少喝点酒。妹妹,好好学习。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他停了一下。“就这样吧。”他说,“我会回来的。”
他伸手关了摄像头。
林染的机械狗被她改装过。外壳上贴了贴纸,摄像头上加了个滤镜,录出来的画面会带一层暖色。
她蹲在机械狗面前,对着镜头笑了笑。
“爸。我是林染。”
她看着镜头,笑容慢慢收了。
“我要出任务了。这次可能……要走挺久的。”她顿了顿,“你别生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开机甲,不喜欢我打仗。但我喜欢。妈说的,可以做任何自己喜欢的事情。”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我会回来的。”她笑了,“我工作室里的东西别动啊,等我回来还要用。小黄会修左臂,小蓝会修护盾发生器,小红和小绿可以同时干两件事。别人不会用,别乱动。”
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走了啊。等我回来。”
她关掉摄像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机械狗。它的指示灯还亮着,摄像头对着她离开的方向。
迟凛从来不录。
她说她自己是孤儿,带着她长大的特别战署署长已经战死了,录了也知道给谁。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三颗行星。机械狗蹲在她身后,摄像头对着她的背影,指示灯亮着,但始终没有等到她转过身来。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不是对着机械狗,是对着窗外的星云。
“署长。”她说,“我要走了。”
第三天凌晨四点,他们一起去了集合点。
没有人说话。
陆沉的机械狗跟在他身后,背包上挂着那壶酒。安希的机械狗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指示灯微微闪烁。林染的机械狗被她改装过,外壳上的贴纸在晨光里泛着光。迟凛的机械狗没有跟来。它蹲在她房间的角落里,摄像头对着门的方向,指示灯还亮着。
迟凛站在最前面。银发乱糟糟的,外套披着,一只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她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身。
“走吧。”
身后,脚步声跟上来。四个人的脚步声,整整齐齐,踏碎了凌晨的寂静。
跃迁节点在星云的边缘。那是一处被严密防护的空间站,层层叠叠的防御阵列围绕着中心那个肉眼可见的“裂缝”——虫洞的入口。
它不像电影里那样是一个旋转的漩涡,也不像想象中那样光芒万丈。它更像一道伤疤,一道被什么力量强行撕开的时空裂缝。边缘是不规则的,微微泛着幽蓝色的光,那是虫洞喉咙处的负能量物质在辐射。裂缝内部是纯粹的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黑暗,是连光都逃不出来的那种黑暗——但它不是黑洞,因为你能看到裂缝深处偶尔闪过的微光,那是来自另一个星域的光芒。
迟凛站在观测站的舷窗前,看着那道裂缝。
身后,观测站的技术员们在疯狂工作。全息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虫洞的实时参数被一条条捕捉、分析、显示。
“能量波动稳定,负能量密度在阈值内。”一个技术员汇报。
“喉部直径无变化,两端入口坐标锁定。”另一个技术员说。
“等等——”林染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颤抖,“虫洞的拓扑结构在变化!共振频率……共振频率在漂移!”
所有人都看向屏幕。那里的数据正在以一种不符合任何已知规律的方式跳动。
观测站的站长冲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色变了:“这不是正常的漂移。这是……有人在主动调整虫洞的参数。”
迟凛没说话。她看着舷窗外。那道裂缝的幽蓝色光芒正在增强,边缘开始出现新的纹路,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时泛起的涟漪。那些涟漪不是随机的,它们有规律,有方向,像某种精密的计算在运行。
“共振频率锁定在新坐标!”一个技术员喊道,“出口位置……不在我们的星图上。完全不在。”
“空间曲率读数异常,疑似连接不同膜——”
“膜宇宙学的RS模型?”另一个技术员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可能……那只是理论!”
“虫洞正在构建新的拓扑结构!它没有改变入口,但它正在喉咙处开辟新的通道——不是空间通道,是膜间通道!”
迟凛看着那道裂缝。幽蓝色的光越来越亮,裂缝的中央开始出现一个白色的漩涡。不是金属的白,不是光线的白,是那种……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的白。
三角锥的白。
“它来了。”安希轻声说。
漩涡在扩大,慢慢填满了整个裂缝。白色的光从漩涡中心溢出,照亮了整个观测站。
林染攥紧背包带,眼神坚定;陆沉按了按腰间酒壶,神色沉稳;安希指尖拂过剑柄,眼底无波。迟凛缓缓回头,扫过三人,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个眼神,便足以传递所有默契——无论前方是未知星域,还是九死一生的试炼,他们终将并肩前行。
“走吧。”迟凛转身,朝着白光走去,银发在白光中泛着冷光,身影决绝。
安希、陆沉、林染紧随其后,没有退缩,没有畏惧。
白光吞没了他们。
观测站里安静了下来。屏幕上,那道白色漩涡缓缓收缩,重新变回那条幽蓝色的裂缝。虫洞的拓扑结构恢复了,共振频率回到了原来的数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走了。
去了一个不在任何星图上的地方。
星云历10020年,少将迟凛与Z7战队三位队员—安希(中校)、陆沉(少校)、林染(少校)出发完成世界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