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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抉择 海面上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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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A市进入了夏天。
天气热得像蒸笼,空气里黏糊糊的,连风都是烫的。虞煜把画室搬到阳台上,那里至少有一点穿堂风。他穿着旧T恤,头发用奶奶留下的发夹别着,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落在调色板上,和颜料混在一起,变成奇怪的颜色。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穆霖了。
不是不见,是见不到。穆霖每天早上在他醒来之前就走,晚上在他睡着之后才回来。有时候回来得早一些,虞煜还没睡,两人就在客厅里坐一会儿。但那种坐着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安静的,舒服的;现在是沉默的,硌人的。像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走不了,也脱不掉。
虞煜不知道说什么。穆霖也不知道。他们就那样坐着,听着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听着除夕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听着彼此呼吸的频率。有时候虞煜想开口,想问“你爸怎么样了”,想问“你还好吗”,想问“你还在想吗”。但他问不出口。因为他怕答案。怕穆霖说“还是那样”,怕穆霖说“不好”,怕穆霖说“我在想怎么跟你说”。
不说,就还能假装。假装什么都没变,假装天平没有倾斜,假装他们还能一直这样下去。
那天下午,虞煜在阳台上画画。画的是那片海,很深很深的蓝,像要把人吸进去。海面上没有光,只有一条鱼,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他已经画了三天了,每天往那片海里加一层蓝,一层比一层深,一层比一层暗。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么暗,只是觉得,只有这么暗,才能装得下胸口那个沉甸甸的东西。
手机响了。贺枭的电话。
“虞煜,方便说话吗?”贺枭的声音很低,和平时不一样。
“方便。”
贺枭沉默了几秒,说:“穆总这边……出了点事。”
虞煜的画笔停在半空。
“他爸那边,逼得很紧。”贺枭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报告,“林家的人每天都去医院,林景行也在。穆总的父亲已经放话了,说如果穆总不答应联姻,他就从医院楼上跳下去。”
虞煜没有说话。他分析这句话:穆霖的父亲用自杀威胁他。这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是用手术威胁。这次升级了。
“穆霖怎么说?”他问。
贺枭沉默了很久。“穆总……”他顿了顿,“他已经在安排了。”
“安排什么?”
“……安排你出国。法国的那个驻留项目,他联系了陈教授,说让你去。费用他出。”
虞煜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安排他出国。费用他出。穆霖在把他推走。不是直接的“你走吧”,是“我给你找个地方去”。听起来是为他好,其实是——我选不了你,所以你走吧。
“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虞煜问。
贺枭没有回答。
虞煜明白了。因为穆霖说不出口。因为穆霖知道,当面说,他会心软。因为穆霖知道,看着虞煜的眼睛,他说不出“你走吧”这三个字。所以他让贺枭来说。所以他用“安排”来代替“分手”。所以他躲在医院里,躲在父亲身边,躲在那些他逃不掉的责任后面。
“我知道了。”虞煜说,挂了电话。
他坐在阳台上,看着那幅画。海面上的那条鱼还在游,向更深的黑暗游去。他拿起笔,在那条鱼的前方画了一张网。很大很大的网,透明,柔软,看不见,但挣不脱。画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穆霖。
虞煜看着屏幕上“穆霖”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接起来。
“虞煜。”穆霖的声音很哑,像几天没睡。
“嗯。”
“贺枭……跟你说了?”
“说了。”
沉默。很长的沉默。虞煜能听见穆霖的呼吸,很重,像在水底喘气。
“你怎么想?”穆霖问。
虞煜想了想,说:“你想让我去吗?”
穆霖没有回答。但虞煜听见了——他的呼吸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就是答案。
“你想让我去。”虞煜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穆霖沉默了很久。“虞煜,”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在阳台上,在客厅里,在深夜里抱着虞煜的时候。每一次,虞煜都说“没关系,我等你”。但现在,虞煜不想说了。
“你选好了。”虞煜说,“你只是不敢跟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虞煜以为他挂了。
“虞煜,”穆霖的声音在发抖,“我爱你。”
虞煜听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陌生。他以前听穆霖说“我爱你”,会觉得暖,会觉得胸口那个硌着他的东西轻一点。但现在,他只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像冬天的雪,像深海的暗。
“穆霖,”他说,“你知道什么叫爱吗?”
穆霖没有说话。
虞煜看着那幅画,看着那条被困在网里的鱼。“你爱我,是因为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安静。你需要的是安静,不是我。谁都能给你安静,只要那个人是空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是空的。我有东西了。我心里有你,有奶奶,有除夕,有那些花,那个湖。我好不容易把自己画进去,你却想把我推走。因为你怕。你怕你爸,怕林家,怕那些你逃不掉的东西。你爱我,但你更怕。”
穆霖的呼吸变了,变得急促,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虞煜……”他开口。
虞煜没有让他说下去。“你去结婚吧。”他说,“我不怪你。”
他挂了电话。
他坐在阳台上,手里握着手机,看着那幅画。海面上的那张网已经画好了,透明,柔软,挣不脱。但鱼还在游,向更深的黑暗游去。他想,那条鱼真傻,明知道有网,还要游。明知道游不过去,还要试。和他一样。
他放下手机,拿起画笔,在那片海上加了一层光。很薄很薄的光,像黎明前的那一道白,照在海面上,照在鱼身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层光。也许是因为,就算要沉下去,他也想记住光的模样。穆霖的模样。
那天晚上,穆霖没有回来。虞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除夕趴在他腿上。他看着窗外的城市,万家灯火,亮成一片。他不知道穆霖在哪一盏灯下面,但他知道,穆霖不会回来了。不是今晚不回,是以后都不会回了。天平已经倒了,倒向了他爸,倒向了林家,倒向了那些他逃不掉的东西。而虞煜,被翘了起来,高高地,悬在半空,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他想起穆霖说过的话:“樱花的花期只有一周。”人和花一样,说谢就谢了。他和穆霖,说散就散了。
他低头,看着除夕。猫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绿幽幽的,像两颗宝石。他摸着猫,轻声说:“除夕,他要走了。”猫蹭了蹭他的手。他抱起猫,把脸埋在它的毛里。猫的毛是暖的,有太阳的味道。他闻着那个味道,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但他觉得,胸口那个硌着他的东西,终于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扎得他满身是血。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心碎”。但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画樱花了。
第二天早上,虞煜醒来的时候,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他拿起来,打开。里面是机票、签证、驻留项目的邀请函,还有一张纸条。穆霖的字,写得很急,有些潦草:
“虞煜,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走,但你得走。留在这里,你会受伤的。我不是好人,我不值得你等。去法国吧,好好画画。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画家,你会成为最好的。别找我,别等我,别回头。忘了我。——穆霖”
虞煜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满了。穆霖的纸条,奶奶的老花镜,除夕的毛。他把纸条塞进去,用力关上抽屉。
他走到阳台,站在那幅画前。海面上的光还在,很薄很薄,像黎明前的那一道白。鱼还在游,向光游去。他不知道那条鱼能不能游到光里。但他知道,他该走了。
他拿起手机,给陈教授发消息:“我去法国。”
陈教授秒回:“好。什么时候走?”
虞煜想了想,说:“下周。”
他放下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夏天的阳光很烈,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高楼大厦,那些玻璃幕墙,那些反射着光的窗户。他不知道穆霖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但他知道,穆霖也在看着这片阳光。也许在想他,也许在后悔,也许在做那个他不想做但必须做的选择。
他转身,走进画室。他把那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放在墙角。然后他拿了一块新的画布,绷好,开始调颜色。
他画了一片海。很深很深的蓝,像深夜的天空。海面上有一束光,很亮很亮,像夏天的太阳。光里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他知道是谁。光的外面,有一条鱼,在向光游去。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画了一整天,画到天黑,画到手指发僵。画完的时候,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幅画。他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你能把自己画进去,你就真正成了。
他把自己画进去了。在光的外面,向着光游。游不到,但还在游。
他放下画笔,走出画室。手机亮了,穆霖的消息:“一路平安。”
虞煜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两个字:“谢谢。”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除夕跳上来,趴在他腿上。
他摸着猫,说:“除夕,我们走吧。”猫当然不会回答。但虞煜说完这句话,觉得胸口那个碎了的东西,好像又被拼起来了。不是拼成原来的样子,是拼成新的样子。带着那些裂痕,带着那些碎片,带着那些扎人的边角。
他低头看着除夕,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淡得像水。
这是奶奶走后,他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