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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旁观者 “我喜欢你 ...

  •   贺枭在穆氏集团工作了八年。
      八年里,他见过太多事情——股价的起落,高层的更迭,商业谈判桌上的刀光剑影。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做一个旁观者,习惯把所有情绪压在心里,习惯用“知道了”“好的”“明白”来回答所有问题。
      但最近,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保持那种习惯了。
      事情是从穆霖让他查虞煜的资料开始的。那个除夕夜,穆霖在车里说“算了,不用查”,贺枭就知道,这件事不会“算了”。穆霖不是会说“算了”的人。他说“算了”,恰恰说明他放不下。
      后来的事情,贺枭都看在眼里。穆霖破例提前发放奖金,穆霖每天去医院,穆霖把那个学生带进自己的世界。他看着穆霖一点一点陷进去,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就不肯松手。而虞煜,就是那根浮木。
      贺枭不评价。那不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是执行,是善后,是确保穆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能落地。穆霖要提前发奖金,他就让财务加班。穆霖要去看虞煜的奶奶,他就调整行程。穆霖要搬进那个破旧的小区,他就找人来修暖气片。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心里也没有波澜。这是工作,仅此而已。
      但那天,他去给虞煜送文件,看见虞煜站在画室里,面对着一幅空白的画布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瘦,很长。贺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个人。
      宋骞。
      宋骞也是这样瘦,也是这样喜欢站在窗边发呆。高中的时候,宋骞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贺枭坐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一看就是一节课。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十五年了,他还是会想起那个画面——阳光,窗台,宋骞的侧脸。
      他把文件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从虞煜家出来,贺枭没有直接回公司。他开着车,在城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面。他抬头看,二十三楼,灯还亮着。宋骞在加班。他总是加班。
      贺枭坐在车里,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他想起上一次见宋骞,是上周的例会。宋骞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西装笔挺,表情严肃,在讨论一个并购案的法务条款。他的声音很冷静,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说在点子上。贺枭坐在角落里,听着他的声音,想起高中时他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样子——也是这样冷静,这样条理清晰,这样……遥不可及。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宋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文件收到了吗?”宋骞回:“收到了。”两个字。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吃饭了吗”,想说“别太晚”,想说“我在楼下”。但他知道,这些话不该他说。他们是同事,是朋友,仅此而已。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他知道,越过了,就连现在这点都没有了。
      穆霖和虞煜的事,公司里已经有人开始议论了。不是公开的议论,是私下的,窃窃私语的,眼神交换的那种。贺枭听见了,但他没有汇报。这不是需要汇报的事。
      但那天,他在茶水间听见两个实习生在聊天。
      “听说了吗?穆总好像跟一个小画家的在一起。”
      “不是吧?不是说要跟林家联姻吗?”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高层那边挺乱的,穆总的父亲都住院了。”
      “那穆总选谁啊?”
      “选什么选,当然是选林家啊。跟一个画画的能有什么前途?”
      贺枭端着咖啡杯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那两个实习生看见他,脸都白了。“贺特助……”其中一个开口。贺枭看了他们一眼,说:“咖啡机坏了,叫人修。”他转身走了,没有说别的话。
      但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他想起穆霖说过的话:“贺枭,你觉得我做得对吗?”那是穆霖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穆霖从来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那一次,他问了。贺枭说:“穆总,我只是助理。”穆霖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苦。“对,你是助理。”他说,“你不该回答这个问题。”
      贺枭知道自己不该回答。但他心里有答案。穆霖做得不对。不是对虞煜不对,是对自己不对。他用虞煜的空洞治自己的病,用虞煜的安静填自己的缺口。那不是爱,那是依赖。但贺枭没有说。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他用十五年的时间,站在宋骞身边,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声音,收集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条消息。那不是爱,那也是依赖。依赖一种习惯,习惯那种“在”的感觉。
      宋骞在,他就安心。哪怕宋骞不知道,哪怕宋骞永远不会知道。
      那天晚上,贺枭终于给宋骞发了一条消息:“还在加班?”
      过了很久,宋骞回复:“嗯。有个合同要审。”
      贺枭看着那行字,打字:“吃了吗?”
      “吃了。食堂。”
      贺枭想打“食堂的饭不好吃”,但打了又删了。他打:“早点回去。”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宋骞回:“你也是。”
      两个字。贺枭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离开了那栋写字楼。
      他不知道的是,宋骞站在二十三楼的窗边,看着他的车离开。那辆车在夜色里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宋骞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贺枭的消息:“早点回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审那份合同。但他的眼睛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他知道贺枭在楼下。每次贺枭来这附近“办事”,都会在楼下停一会儿。宋骞不知道他在办什么事,但他知道,贺枭的车牌号,贺枭的习惯,贺枭发消息的语气。他知道贺枭喜欢他。从高中就知道了。
      十五年前,高中开学第一天,他走进教室,看见一个男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走过去,问:“同学,这座位有人吗?”那个男生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宋骞在他前面坐下,没有回头。但从那天起,他每次回头,都能看见那个男生在看他。
      后来他知道那个男生叫贺枭。再后来,他们成了朋友。再再后来,他们成了同事。十五年,贺枭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但宋骞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他不敢回应。不是不喜欢,是怕。他怕“开始了就会结束”。他见过太多开始了又结束的故事——他父母的,他朋友的,他同事的。每一个开始都很美好,每一个结束都很惨烈。他不想那样。所以他装作不知道。装作不知道早餐是贺枭放的,装作不知道贺枭在楼下等他,装作不知道贺枭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他用“理性”筑了一堵墙,把自己关在里面,把贺枭挡在外面。
      但那天晚上,他看着贺枭的车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那堵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很小,很细,但他看见了。他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裂缝,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继续审合同。但他知道,那道裂缝不会消失。它会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墙倒了,他无处可躲。
      虞煜走的那天,贺枭去机场送他。
      不是穆霖让他去的,是他自己想去。他站在出发大厅里,看着虞煜办托运、拿登机牌。虞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着那个旧画包,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脸。他看起来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贺枭。”虞煜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贺枭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虞煜想了想,问:“他好吗?”
      贺枭知道这个“他”是谁。“不好。”他说。虞煜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帮我带句话。”他说。贺枭等着。
      “告诉他,”虞煜说,“画我画完了。在画室里,墙上那幅。”
      贺枭点头:“好。”
      虞煜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好吗?”
      贺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虞煜会问他。他看着虞煜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好像有一点东西——不是情绪,是别的什么。
      “我……”他开口,又停住。
      虞煜没有催他,只是等着。
      贺枭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虞煜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他很满意。“你也该把自己画进去了。”他说。
      贺枭愣住了。
      虞煜没有解释,只是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他回头,看着贺枭。“贺枭,”他说,“别像我一样。”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安检口。
      贺枭站在出发大厅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航班信息,人群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他。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全是虞煜说的话:“你也该把自己画进去了。”“别像我一样。”
      他忽然想起宋骞。想起高中的窗台,阳光,侧脸。想起这些年的早餐,消息,楼下停着的车。想起那些他记了十五年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但他从来不敢把这些画面变成现实。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宋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的“早点回去”。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宋骞,我有话跟你说。”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宋骞回复:“什么话?”
      贺枭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打“我喜欢你”,想打“我喜欢你十五年了”,想打“你能不能回头看我一眼”。但他打不出来。他的手在发抖,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下一秒就要窒息。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回来再说。”
      发出去之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攥在手里。他站在出发大厅里,人群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的男人刚刚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十五年都没有勇气做的决定。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宋骞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回来再说。”他知道贺枭要说什么。他知道,这一次,贺枭不会再躲了。他也知道,这一次,他躲不了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想起十五年前那个下午,阳光照在贺枭脸上,他回过头,看见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贺枭发了一条消息:“好。我等你。”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淡得像水。但那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对那件事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贺枭坐在车里,看着那三个字,也笑了。很淡,也很苦。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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