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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美容院 08年5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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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年5月,苏晚已经辞职在家几天了。
林栖每天打电话。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铃声一响,苏晚就知道是她。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林栖在那边问,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急,像催人起床的闹钟,按掉还会再响。
苏晚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阳台不大,晾着昨天洗的两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水滴答滴答地落在下面的盆里。她往栏杆上靠了靠,看着对面那栋楼——去年这时候还没盖完,现在外墙已经贴好了瓷砖,阳台的栏杆装好了,有几户人家在窗户上挂了红灯笼,大概是刚搬进去的。
“在找。”她说。
“找了几天了?”
“没几天。”
“投简历了吗?”
“投了。”
“投了几家?”
苏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手指在栏杆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小块漆。“几家吧。”
林栖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忍住了没叹。“你别光说‘在找’,你得真找。简历多投几份,别挑,先有个班上着再说。”
“嗯。”
“你每次都说嗯。”
苏晚没接话。对面那栋楼的七楼阳台上,有个老太太在晾被子,白色的被单展开来,把整个人都挡住了,只露出两只手,在被单上拍了两下,啪啪的,隔着这么远还能听见。
挂了电话,苏晚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诺基亚手机。纯黑色的外壳,屏幕比小灵通大一圈,按键排列整齐,最上面那排是数字键,下面是接听和挂断。她在手心里掂了掂,比小灵通沉一些。上个月小灵通突然坏了——屏幕先是闪了几下,然后暗了,再也亮不起来。她拿去修,人家说修不如买新的。她就买了这部。
凑巧。她在心里把这个词转了一圈。小灵通坏得真凑巧。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投简历是在网吧投的。家里没有电脑,她去街转角那家网吧。直到招聘网站跳出一个对话框——“您的简历已成功发送,祝您求职顺利。”她就把电脑退网关机离开。
没几天,电话来了。
苏晚正在厨房洗碗,手机搁在灶台上,屏幕亮了,震动起来,在台面上挪了一小截。她擦干手,拿起来接。
“喂,是苏晚吗?”那头是个女声,声音挺年轻的,说话的时候带着点笑意,像是刚跟旁边的人聊完什么,还没收住。
“是。”
“我是‘雅美美容公司’的,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你的简历。你方便过来面试吗?”
苏晚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方便。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你看行吗?”
“行。”
那边报了地址,苏晚拿笔记在一张纸条上,贴在冰箱门上。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里,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雅美美容公司,XX路XX号”。
晚上林栖打电话来的时候,苏晚正在翻衣柜。
“我明天面试。”她说。
“真的?”林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哪家公司?做什么的?”
“美容公司。新成立的。”
“做什么的?美容院?”
“不知道。”苏晚边挑衣服边说,“他们问我会不会做表格。”
“你会吗?”
苏晚沉默了一下,“我说不熟。”
“那你明天面试之后来我家。我教你。你早点过来。”
“好。”
面试的地方在小区的一个房子里,一楼。门虚掩着。
苏晚推门进去。两室一厅的房子,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在房间大厅里正在摆放着瓶瓶罐罐。
“面试的?”阿姨抬起头,上下看了她一眼。
“对。”
“等我一下。”阿姨转身去洗手间。
“来,这边坐。”
阿姨带苏晚走到隔壁房间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她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一张表格。
“你先填一下这个。”
苏晚接过表格,趴在桌上填
阿姨看了看表格,抬起头。“你之前做销售的?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
“想换个环境。”
“Excel会做吗?”
苏晚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不熟。”
“也行。”阿姨把表格夹回文件夹里,站起来,“前期需要做的表格也简单,后期还会再招人。”
“那你下周一来上班吧。”
苏晚愣了一下。“好。”
从居民楼出来,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街边,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林栖发了条短信——“过了。”
几秒钟之后手机就响了。林栖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又尖又亮。“真的?”
“真的。”
“我就知道你行!”林栖在那边笑起来,“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好。”
苏晚入职之后,日子就忙起来了。
公司新成立,人不多,三四个人挤在一起。苏晚坐在另一个房间里。她的工作内容很杂——打印文件,复印资料,给来访的客户倒水,把快递单填好贴上去。后来招的人事那边忙不过来,也喊她去帮忙筛简历、约面试。
Excel她很快就学会了。林栖和后来的人事都教的那些功能够用,后来又自己摸索出一些常用的,领导看了一眼说“行”,她就没再管了。
三个月之后,财务那边缺人手,问她愿不愿意过去帮忙。她说好。财务的工作比打杂细多了,每一笔钱都要对得上,发票贴得整整齐齐,报销单上的数字不能涂改。她做得慢,但不出错。
又过了半年,库房那边要盘货,让她兼着管。她每天上班先去库房点一遍货,把缺的记下来,报给采购
她在这家公司做了三年。
三年里,办公场所也换了两三回了,越来越好的地段。她也学会了做工资表,学会了报税,学会了跟供应商对账。她话不多,但领导交代的事情都能做完,偶尔加个班也不抱怨。老板有时候开会的时候会拿她举例子——“你们看看苏晚,人家多踏实。”
她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笔记本,没说话。
2011年春天,公司搬家了。
总部要搬到厦门去,那边的写字楼已经租好了,装修也快收尾了。老板在全体员工大会上说,愿意跟过去的人可以跟过去。
苏晚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看着前面的人交头接耳。有人想去,觉得厦门是个机会;有人不想去,嫌远。她没举手,也没说话。
散会之后,人事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什么打算。她说,不去。人事问她为什么,她说,我爸一个人在家,走不开。
人事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
走出公司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太阳还很高,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她手里的袋子吹得哗哗响。她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看那栋楼。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她转过身,往公交站走。
小姨一家搬走是在夏天。
拆迁房终于下来了,在城东一个新小区里,三室一厅,带电梯。小姨打电话来说房子装修好了,问苏晚要不要过来看看。苏晚说好,周末去了一趟。
房子在六楼,阳台对着一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亮。小姨领着她转了转,厨房、客厅、卧室,门一扇一扇推开给她看。
“你以后常来。”小姨说,“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苏晚点了点头。
搬家那天苏晚去帮忙。东西不多。小姨坐在车里,回头冲苏晚挥了挥手。
“走了啊。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你爸。”
苏晚站在楼下,看着出租车拐出巷子,尾灯闪了一下,不见了。
她上楼,推开家门。
客厅里空了很多。小姨一家住的那间房,门开着,空空的场地。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她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沙发是她爸的,老式的,木头扶手,海绵坐垫,铺着一块碎花的布罩。她坐在上面,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摸到木头上的划痕,一道一道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窗外有人说话,楼下的小孩在跑,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远处有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电话簿,林栖的名字在第一个。她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了。
家里太安静了。以前小姨在厨房炒菜的时候,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电视打开,声音满客厅有回声很好,现在她坐在客厅翻书,书页沙沙响。很静。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对面那栋楼又高了几层,外墙的瓷砖贴了一半,工人在脚手架上走来走去,安全帽是红色的,在太阳底下晃眼。
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阳台上晾着的那件T恤吹起来,袖子鼓着,像一个人张开胳膊。她伸手把衣服拉平,夹子夹好,又站回去。
楼底下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去,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一个小孩从花坛后面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奶油化了一手,滴在地上。
苏晚看着那个小孩跑进楼道,老太太跟在后面,骂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刮散了。
她转过身,走回屋里。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白天看不见,晚上路灯照进来的时候才显出来。她盯着那道裂纹,看它慢慢变粗,变长,又缩回去。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亮一下,暗一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