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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遇见 苏晚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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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是在一个下午遇见张敏的。
那天商场里人不多。下午两三点,正是最清闲的时候,一楼的化妆品柜台飘着各种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甜腻腻的,熏得人有点犯困。苏晚站在“金利来”鞋柜后面,把早上被顾客翻乱的鞋盒重新码齐。按尺码摞好。她摞到第三摞的时候,余光里有人停在柜台前面。
“清清?”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鞋盒悬在架子上,没放下去。
她转过身。
柜台外面站着一个女的,短头发,穿着件灰色的圆领T恤。牛仔裤,裤脚卷了两道,露出一截脚踝,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登山鞋,鞋带系得很紧。她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往前倾,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过但没倒的树。
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棱角比小时候硬了,下巴收得紧,嘴唇薄,抿着,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经常抿嘴的人才会有的。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
苏晚张了张嘴,鞋盒从手里滑下来,磕在架子上,歪了。
“张敏?”
那女的嘴角翘起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在柜台上拍了一下,掌心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就知道是你。远远看见就觉得像,走过来一看——没错,就是你。”
苏晚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她。张敏比她高出半个头,肩宽,站姿松垮垮的,一只脚往前伸了半步,重心落在后脚上,像站惯了的人。
“你怎么——”苏晚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张敏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下。那笑不是从嘴角开始的,是从眼睛里开始的,眼底先亮了一下,然后嘴角才跟着翘起来。“当兵。你不知道?”
苏晚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那是她上职校第一年的事,暑假时母亲有一天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菜,进门就说:“张敏去当兵了,听她爸爸说的。”那时候苏晚正看着电视,嗯了一声,没抬头。母亲又说:“你要是也去,也许还能让我省心点。”苏晚还是嗯了一声,没抬头。
后来母亲走了,这些事再也没有人提过。
“知道,”苏晚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手指在柜台边缘上蹭了一下,“听我妈说过。”
张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追问。
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隔着几步的距离。商场里有人在广播里播通知,女播音员的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电梯上上下下,扶手带转动的声响闷闷的,从左边传到右边。
“你怎么在这儿上班?”张敏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从那排鞋柜扫到对面的化妆品柜台,又扫回来。
“随便找的。”苏晚说,“回来之后也没什么事,就先干着。”
张敏点点头,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柜台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见过邓颖吗?”
苏晚摇了摇头。“好久没联系了。”
“我退伍后跟她一直□□联系着。”张敏说,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她在国外。挺好的。”
“哦。”苏晚愣了一下。
“出去好几年了。”张敏直起身,手又插回口袋里,“不知道还回不回来,能不能再见到。”
苏晚点点头,没说话。她想起邓颖,想起小时候在筒子楼底下的空地上打羽毛球,邓颖的球拍是木框的,线绷得紧,击球声脆生生的。她想起邓颖蹲在爆米花炉子前面,手里端着一个茶缸,等着师傅把那锅爆出来。那时候她们都还小,楼底下的空地还是水泥的,裂缝里长着草。后来筒子楼拆迁了,那些邻居一家一家搬走了,搬去哪儿了也不知道。外公走了,母亲也走了。她其实和大多数邻居玩伴都失去了联系,不是故意的,就是散了。像一把沙子攥在手里,攥得越紧,漏得越快,等你想起来要看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
张敏没再说话。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广播里又播了一段通知,这回是找人的,喇叭里喊着一个名字,喊了三遍,没人应,又切回音乐了。张敏侧头听了听,又转回来。
“行,我先走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冲苏晚摆了摆,“以后有机会再聚。”
“好。”苏晚说。
张敏转身走了。步子大,走得快,拐过化妆品柜台的转角,被那排香水瓶子挡住了。苏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回柜台后面,把那摞歪了的鞋盒扶正。
她想起小时候的张敏。苏晚记不清了具体的大家小时候做过什么游戏,闯过什么祸。但她记得张敏小时候的样子——长头发,扎马尾,有时候扎两个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夏天穿裙子,白色的,带花边的那种,脚上是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跑起来嗒嗒响。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她记得。那时候谁都说张敏长得好看,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人,短头发,黑色登山鞋,站姿松垮垮的,像随时要出发的样子。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平底鞋,又抬头看了一眼张敏消失的方向。她忽然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你要是也去,也许还能让我省心点。”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九月底,天开始凉了。傍晚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不知道从哪条巷子里飘出来的。苏晚下了班,从员工通道走出去的时候,林栖已经站在商场后门口等着了。她靠着墙,一只脚踩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袋子上印着肯德基那个老头子的头像,笑眯眯的。
“你怎么才出来?”林栖从墙上直起身,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我都等了一会儿了。”
苏晚走过去,看了一眼袋子。“买的什么?”
“新出的。”林栖把袋子口撑开,里面是两个汉堡盒子和两杯饮料,“走走走,边走边吃。”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南走。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响一声,远了。林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汉堡,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这个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把包装纸折了一下,捏在手里,“你尝尝。”
苏晚也掏出一个,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软软的,中间的鸡块炸得脆,酱汁有点甜,还有点酸。
“怎么样?”林栖歪着头看她。
“还行。”苏晚又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一个路口,林栖停下来,把饮料杯子插进吸管,递了一杯给苏晚。苏晚接过来,吸了一口,冰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凉到喉咙里。
“对了,”林栖把背上的包转到前面来,拉开拉链,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礼品盒。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深蓝色的,上面系着一条银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她把盒子递过来,“你的生日礼物。礼尚往来。”
苏晚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汉堡,手指上沾着酱汁。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抬头看林栖。
“你记得?”
“废话。”林栖把盒子塞到她手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你都送我了我能不送你?”
苏晚把汉堡换到左手,右手捧着那个盒子,跟上去。她一边走一边用拇指拨开丝带,蝴蝶结松了,丝带滑下来,绕在手指上。她把盒盖掀开。
里面躺着一个荷包。十字绣的,正面绣着一朵花,粉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叠上去,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扎得紧实。花旁边绣着两片叶子,绿色的,浅绿和深绿拼在一起,叶子尖微微往上翘。荷包的边是藏青色的,缝了一圈线,收了口,上面留着一个开口,刚好能塞进几张折好的纸币。
苏晚把它托在手心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素色的,没有花纹,只有几道细密的针脚,整整齐齐的,从这头排到那头。
“林栖,”她抬起头,看着前面走着的林栖,“你这是送给我当钱包用?”
林栖回过头,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好看吧?我绣了好几个星期呢。手都扎破了。”
她伸出手,把食指举起来,指尖侧面有一个小小的红点,针眼大小,还没完全长好。
苏晚看着那个红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荷包。她把荷包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塞进帆布包里。
“谢谢,”她说,“很漂亮,也很实用。”
林栖转过身来,倒着走了两步,看着她。“你会用吗?”
“会。”
“真用?不是放着落灰?”
“真用。”苏晚拍了拍帆布包,“明天就开始用。”
林栖笑起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了,鞋底在人行道上踩出嗒嗒的声响。苏晚跟在后面,把没吃完的汉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又分开,又拉在一起。
走到苏晚家楼下的时候,林栖停下来,把手里那个空了的汉堡盒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到了。”她说。
“嗯。”苏晚站在台阶下面,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到帆布包里那个硬硬的盒子。
林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掌心落下去的时候轻轻按了按。
“早点睡。别老熬夜看书。”
“知道了。”
“那我走了。”林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荷包——你要是嫌小,我下次绣个大点的。”
“不用,”苏晚说,“这个刚好。”
林栖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苏晚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拐过街角的时候,林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墙角一直拖到马路中间,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苏晚转过身,上了台阶,推开楼道门。声控灯亮了,黄黄的,照着楼梯扶手和墙上那些用粉笔写的字。她一步一步往上走,帆布包在身侧晃着,一下一下的。
进了门,小姨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爸爸不在家,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着新闻联播,男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念着什么,她没仔细听。
她把帆布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换了拖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小灵通在包里响了一声,是短信。她掏出来看,是林栖发的,只有几个字——“到家了。”
苏晚摁着按键,回了一条——“好。”
她把小灵通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变成一小块黑色的玻璃。她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深蓝色的盒子,打开,把荷包拿出来。托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正面那朵花,粉色的花瓣,一层一层,针脚密密的。背面那几道针脚,整整齐齐的,从这头排到那头。
她把荷包放在茶几上,跟小灵通并排摆着。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
“小姨,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小姨头也没回,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马上就好了。你去洗手。”
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小姨炒菜。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里的菜在铲子底下翻来翻去,青的红的黄的,搅在一起。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