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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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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屿撑着桌子站起来,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上青筋绷得清晰。他没再看父母一眼,那双通红的眼像是被火烧过,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疯狂的光。
“我去找他。”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像一颗钉子,狠狠钉在满桌人的沉默里。
父亲猛地抬头,酒杯“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酒液洒了一滩:“小屿,你别冲动!他现在……他现在过得很好,他有他的生活,你去了只会打扰他!”
“打扰?”宋屿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和苦涩,他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又无比坚定,“我用四年青春信了一场谎言,现在告诉他真相,叫打扰?”
他伸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胡乱套在身上,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四年,我忘了他的脸,忘了他的声音,忘了我曾经那么喜欢他,甚至把自己的心都挖空了……现在,我只想见他一面。”
母亲扑过来想拉住他,眼泪糊了满脸:“小屿,妈妈错了,妈妈不该瞒你,你别去了,我们慢慢弥补你好不好?你去了,万一他真的不想见你呢?”
“不想见我?”宋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母亲,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那我就问他,当年为什么不联系我?问他知不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问他有没有哪怕一次,想过我宋屿还在等他?”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委屈:“还是说,连他也觉得,我该‘好好生活’,不该再缠着他这个‘死人’?”
母亲被他问得说不出话,只能捂着脸崩溃大哭。
宋屿不再看她,抓起钥匙就往门外走。
门外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却让他那团快要燃烧起来的情绪,稍微冷静了一点。不是冷静,是一种带着疼痛的、不得不向前的冲动。
他打开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尘封了四年的号码——早就被他删掉了,是父母后来偷偷给他存回去,连备注都没改,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名字:池妄。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四年前,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走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回音。
现在,他要拨通这个号码,听听那个他以为永远消失在云层里的声音,问问他,这四年,到底怎么回事。
深吸一口气,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宋屿以为没人接,就在这时,那边终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又陌生的声音。
不是记忆里清冷又带着点温柔的语调,多了几分沉淀和沙哑,却依旧能让他瞬间红了眼。
“喂?”
那一个“喂”,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宋屿的全身。
他僵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发抖,连呼吸都乱了。
四年来,他无数次在梦里听过这个声音,却又在醒来后拼命遗忘。
现在,真实地响在耳边,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池妄?”
宋屿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错愕的呼吸:“……宋屿?”
那两个字,轻得像风,却像一颗炸弹,瞬间炸响在池妄的耳边。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翻了手边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洒了一桌,他却浑然不觉。
“你……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池妄的声音里,藏着压抑了四年的激动、震惊,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
四年来,他不是没想过联系宋屿。
刚被母亲软禁的时候,他试过无数次,偷藏手机、找机会翻墙、给以前的同学发消息,却全都被母亲拦下。
后来母亲告诉他,宋屿已经放下了,接受了池妄“去世”的事实,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信了。
不是不想争,是怕。
怕自己去找宋屿,会打扰他的“正常”;怕宋屿眼里的光,已经因为他的“死”,彻底熄灭;怕自己再开口,只剩下尴尬和遗憾。
所以,他四年没联系。
以为宋屿真的忘了。
直到此刻,这个熟悉的号码,这个熟悉到刻进骨髓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了四年的、所有的思念与痛苦。
“我……”宋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想告诉池妄,你们骗了我;想告诉他,我这四年有多痛;想质问他,为什么不联系我;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哽咽。
最后,他只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池妄追问,声音里带着急切,“你知道什么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妈找你了?”
宋屿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什么都知道。
他的母亲,依旧在他的世界里,扮演着那个“为他好”的角色。
“没什么。”宋屿的声音又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我只是想问你,你现在在哪。”
池妄愣了一下,随即报出了一个城市的名字。
离他所在的城市,只有一个小时的高铁。
原来这么近。
近到四年来,他们只隔了一张车票的距离,却被硬生生隔了整整四年。
“我去找你。”宋屿说。
“别……”池妄立刻拒绝,语气里满是担忧,“你别过来,我……我现在不方便见你,我有事……”
“不方便?”宋屿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池妄,你被软禁了四年,是不是?你连见我的自由,都没有?”
电话那头的池妄,瞬间沉默了。
沉默,就是默认。
宋屿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不是他忘了。
原来不是他放下了。
是连见面,都成了一种奢望。
“我去。”宋屿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不管你方不方便,我都要去。我要亲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过得很好。”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留下电话那头的池妄,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暖,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尘封了四年的、荒芜的废墟。
宋屿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票。
车厢里很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一场被快进的电影。
四年的时光,就这样被浓缩在这一个小时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
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是他二十五岁的手。
再也不是十七岁那年,握着笔写字、牵着池妄的手、在天台蹲到发抖的手。
那双手,曾经那么热烈地拥抱过池妄,那么用力地抓住过他的衣角,那么深情地触碰过他的脸颊。
现在,却只剩下麻木和冰冷。
高铁到站。
宋屿走出车站,按照池妄报的地址,打了一辆车。
车子停在一栋高档公寓楼下。
这里很繁华,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和他现在的生活,完全是两个世界。
宋屿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一步步走向那栋公寓楼。
他站在单元门口,手指悬在门铃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心里很乱。
有期待,有委屈,有愤怒,有思念,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惶恐。
他怕。
怕见到池妄的那一刻,发现他们之间,真的隔着四年的时光,隔着无数的谎言和误会,再也回不去了。
怕池妄身边,有了别人。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公寓门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是池妄。
他比四年前长高了一些,身形也更挺拔了,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剪得很短,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清冷,干净,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沉淀和疲惫。
四目相对的瞬间。
时间仿佛瞬间静止。
宋屿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池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池妄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震惊、心疼,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四年了。
整整四年。
他们第一次见面。
没有想象中的拥抱,没有想象中的告白,只有隔着四年时光的、遥遥相望的凝视。
池妄先动了。
他一步步走向宋屿,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
他站在宋屿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小屿。”
这一声“小屿”,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宋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池妄,像是要把这四年的空白,都用目光补回来。
池妄伸出手,想去擦他的眼泪,手指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轻轻落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却包含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错过。
宋屿猛地推开他,力道大得让池妄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宋屿的声音撕得很响,眼泪砸在地上,“一句对不起,就够了?”
“你知不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
“我以为你死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删掉了所有你的照片,删掉了所有你的消息,我在天台对着风说我不等了,我把自己的心都挖空了,我以为我能放下,我以为我能变成一个‘正常人’……”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刺向自己,也刺向池妄。
“结果呢?”
“结果你好好地站在这里,你没有死,你只是被软禁,你只是以为我已经放下了,所以你也不联系我?”
“你们所有人,都用‘为我好’的名义,把我骗得团团转!”
池妄看着他,眼眶也红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宋屿受了太多苦。
他知道,这场误会,毁了他们最珍贵的四年。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宋屿哭着,一步步往后退,直到退到墙壁前,退无可退。
他抬起头,看着池妄,眼底满是绝望和愤怒:“池妄,你告诉我,”
“这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池妄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和委屈,心脏像被生生撕开一样疼。
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却不得不说出所有真相。
“我想过。”
“我每天都想。”
“刚被我妈软禁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给你发消息,每天都在给你写信,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等我,你会不会找我,你会不会怪我为什么不联系你。”
“我偷跑出去过一次,想去你的城市找你,却被我妈抓了回去,她打我,骂我,说你已经忘了我,说你有了新的生活,说我再去找你,只会毁了你。”
他一步步靠近宋屿,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无奈:“我信了。”
“我信了你已经放下了,信了你过得很好,信了我不该再打扰你。”
“所以,我四年没联系你。”
“我以为,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宋屿听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
他靠着墙壁,眼泪汹涌得停不下来,却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信了她的话。”
“你信了我忘了你。”
“你就这么不信我?”
池妄蹲下来,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是不信你。”
“我是怕。”
“我怕你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怕你因为我,毁了前途;怕你因为我,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我妈说,你已经接受了我‘去世’的事实,开始好好学习,有了新的朋友,不再提起我。”
“她说,这是你想要的生活。”
“我就想,既然这是你想要的,那我就……成全你。”
“成全我?”宋屿猛地抬头,看着他,眼底的愤怒更甚,“你用你的想法,替我做了决定?你以为我想要的生活,就是忘了你,就是变成一个没有心的麻木的人?”
“池妄,你太可笑了。”
“我那不是想要的生活。”
“我那是被逼的。”
“我那是被你们所有人,用‘为我好’的名义,逼出来的。”
他伸出手,抓住池妄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衣服扯烂:“你告诉我,”
“如果我没有信你们的谎言,如果我这四年,一直等你,一直找你,一直痛苦,一直走不出来,你们是不是就会永远瞒着我,让我一辈子活在这个谎言里?”
池妄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痛苦:“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妈会不会放过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联系到你,我更不知道,你会不会因为等我,毁了自己的人生。”
“我怕。”
“我怕我为了找你,最后什么都没有了,更怕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宋屿了。”
宋屿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现在呢?”
“我变成了那个不再是我的宋屿。”
“我忘了你,我没了喜欢人的能力,我变成了一潭死水,我成了你们口中那个‘过得很好’的正常人。”
“你满意了?”
池妄浑身一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宋屿变了。
从电话里那个麻木又陌生的声音,到此刻这个哭着、愤怒着、绝望着的少年,他都清楚地知道。
他不再是十七岁那个,眼里有光、心里有热、敢爱敢恨的宋屿了。
他变成了一个,没有情绪、没有执念、没有爱的宋屿。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是他的母亲,是所有用“为你好”名义的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
晚风从楼道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乱了两人的头发。
宋屿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还在不停往下掉,却渐渐没了力气。
池妄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憔悴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和荒芜,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疼得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宋屿的手。
宋屿的手很凉,像一块冰,没有任何温度。
池妄握紧了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小屿,”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悔恨。
宋屿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眼底的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更麻木的情绪取代。
“池妄,”
“你知道吗?”
“我这四年,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你。”
“我只是……不敢忘。”
“我把你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用一层又一层的谎言和麻木盖住,我以为我把你忘了,其实,我只是把你藏得更深了。”
“直到今天,你给我打电话,我才发现,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心。”
“只是,我的心,已经空了。”
他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再也不是那个,能毫无顾忌地喜欢你、拥抱你、爱你的宋屿了。”
池妄看着他,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将他紧紧抱进怀里。
这是四年来,他们第一次拥抱。
池妄的怀抱很暖,带着熟悉的、属于他的味道。
宋屿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像崩溃了一样,将脸埋进池妄的颈窝,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再是愤怒,不再是委屈,是四年来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错过,都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哭十七岁的夏天,哭天台的风,哭那颗再也等不到的薄荷糖,哭这场被谎言毁掉的四年。
池妄紧紧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身体也在不停颤抖。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拍着宋屿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轻声说:“我在。”
“小屿,我在。”
“我回来了。”
“这次,我再也不会走了。”
宋屿哭着,摇了摇头,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