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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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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拥抱持续了很久。
从夜色渐浓,一直到月亮升到头顶,再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宋屿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说话。他像一片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落叶,窝在池妄怀里,耳朵里只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声。那声音真实得可怕,证实了那个不仅在梦里出现、还被他亲手埋葬过四次的真相——
池妄还活着。
可他的心跳,却没有任何起伏。
没有雀跃,没有失而复得的激动,只有一种更深沉、更死寂的空洞。
池妄带着他回了公寓。
那是一间很大、很豪华、却没有一丝人气的公寓。
装修得像样板间,白色的墙壁,极简的家具,冷冷清清,连一点生活的烟火气都没有。
宋屿坐在冰冷的沙发上,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忽然想起了十七岁那年。
他和池妄在宿舍里,挤在一张小床上,看一部老电影,桌上放着一瓶冰可乐,还有一包池妄抢来的薄荷糖。
那时候房间很小,很旧,却很热。
现在房间很大,很亮,却冷得像冰窖。
“你就住在这里?”宋屿开口,声音还有点鼻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池妄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点头:“嗯。我妈给我安排的,方便她看着。”
宋屿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热,才勉强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他低头小口喝着水,目光在公寓里四处游走。
这里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痕迹。
没有他们的合照,没有他送的礼物,没有任何他们在一起过的证据。
池妄站在他面前,垂着眼,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知道宋屿在想什么。
他知道,这个家,干净得像一片从未被污染过的白纸。
白得让人心寒。
“我妈……她现在不在。”池妄声音很低,“她去出差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
宋屿抬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问:“所以,你现在自由了?”
“是。”池妄立刻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只要她不在,我就自由了。我可以联系你,我可以去找你,我可以……不再让你受委屈。”
“委屈?”宋屿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池妄心上,“池妄,我四年的委屈,你拿什么弥补?”
他放下水杯,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池妄。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短,短到一伸手就能碰到,却又像隔着万水千山。
“我曾经在天台,哭得快要死过去,”宋屿的声音没有起伏,却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我对着那片风,说我不等了,说我放下了,说我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那时候,我以为你真的不在了。我以为那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把你的照片删了,把你的号码删了,把所有和你有关的东西都扔了。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努力去喜欢别人,努力去拥抱新的生活。”
“结果呢?”
宋屿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池妄的胸口,力道很轻,却像一拳砸在池妄心上。
“结果你活着。”
“结果你过得很好。”
“结果你就在这里,穿着新衣服,住着新房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池妄的眼眶一红,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紧紧攥住,不敢松开。
“我没有过得很好。”池妄的声音哽咽,“宋屿,我每一天都过得不好。”
“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在等机会去找你。我把自己关起来,我不交朋友,我不恋爱,我不做任何让你误会的事。”
“我以为,只要你过得好,我就可以忍。”
“忍?”宋屿抽回手,后退一步,冷冷看着他,“池妄,你忍了四年,结果我变成了一个没有喜欢能力的废物。你满意了?”
“我没有让你变成废物!”池妄急了,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是他们骗你!是我妈逼我们!我没有让你变成这样,是生活……是命运……”
“命运?”宋屿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那你现在回来,是想改变命运?”
“是。”
池妄上前一步,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得不像开玩笑。
“我现在就去跟我妈摊牌,我就去跟所有人说,我喜欢宋屿,我这辈子只会是宋屿的。”池妄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不再怕她,不再怕他们,不再怕那些闲言碎语。”
“宋屿,这一次,我站在你这边。”
宋屿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需要。”
三个字,轻得像风,却压垮了池妄所有的希冀。
“为什么?”池妄慌了,上前想抓住他的手,却被宋屿避开。
“因为太晚了,池妄。”
宋屿转过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我不是不恨你。我也不是不想爱你。”
“只是……我的心已经死过一次了。”
“当他们告诉我你死了的那一刻,我的心就跟着你一起,碎在了云层里。”
“我后来把它拼起来了。用谎言拼的。”
“现在你把谎言戳破,把真相摊开,我发现,我的心早就碎成了渣。”
“不是一个迟来的拥抱,就能拼回去的。”
池妄站在他身后,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一步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宋屿。
这一次,宋屿没有推开。
他的怀抱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把这脆弱的人吓碎。
“碎了也没关系,”池妄的声音贴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碎了,我就一片一片给你捡起来。我粘好它,我焐热它,我把它重新养得活过来。”
“宋屿,这一次,我不走了。”
“我留在你身边,不管你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还是恨我,我都不走。”
“我给你时间,我给你空间,我不逼你。”
“我只想要一个机会。”
宋屿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地,任由池妄抱着。
那一晚,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公寓很大,卧室也很大,床也很大。
四年前,他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半夜翻身都会碰到对方,却还舍不得挪开一点距离。
现在,这张宽大的双人床,却显得如此空旷。
宋屿睡在最外侧,背对着池妄。
池妄躺在里侧,小心翼翼,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房间里很静。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迟来的和解。
宋屿其实没有睡着。
他闭着眼,脑海里飞速闪过无数画面。
十七岁的天台,刺眼的阳光,教务处的争吵,大年初一的冷风,四年来无数个麻木的日夜……
然后,就是此刻。
池妄真实的体温,紧贴着他的后背。
那种温度,让他心慌,让他下意识地想逃,却又控制不住地,贪恋这一点点久违的温暖。
他想池妄。
想得发疯。
想他的声音,想他的怀抱,想他曾经给过的所有温柔。
可他更怕。
怕自己重新陷进去,怕自己再次交出真心,怕到时候,又被人以“为你好”的名义,狠狠碾碎。
怕到不敢再爱。
身后的人,呼吸很轻,很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宋屿忽然想起,四年前,他们也是这样。
在一张床上。
那时候的空气,是甜的。
那时候的心跳,是热烈的。
那时候的每一个触碰,都带着触电般的酥麻。
而现在。
空气是冷的。
心跳是死的。
触碰只剩下尴尬与克制。
同床异梦。
这四个字,在宋屿的脑海里,盘旋不散。
他慢慢转过身,面对着池妄。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小夜灯,柔和的光线下,池妄的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很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看来这四年,他并不好过。
宋屿的目光,落在他耳后的那颗小痣上。
真实的,温热的,就在眼前。
池妄似乎察觉到了动静,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
又是一片漫长的沉默。
“你没睡?”池妄先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紧张。
宋屿点点头。
“你呢?”
“没睡。”
两人又陷入了安静。
尴尬的,沉甸甸的安静。
像是隔着四年时光,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最后,还是宋屿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池妄,”
“嗯?”
“我们之间,有问题。”
宋屿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黑暗。
池妄的心,猛地一紧。
“我知道。”池妄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是我对不起你。”
“不是对不起。”宋屿打断他,语气平静,“是问题。”
“问题在于,我们相爱了。”
“问题在于,我们被人用‘为你好’的名义,硬生生拆开了。”
“问题在于,我信了他们的话,放弃了你。”
“问题在于,你信了他们的话,放弃了我。”
“我们都懦弱了。”
宋屿转过头,看着池妄的眼睛,那片清澈的眼底,此刻盛满了愧疚和痛苦。
“我们都以为,我们是在保护对方。”
“结果,我们一起把对方伤得最深。”
池妄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宋屿的脸颊,指尖带着颤抖,小心翼翼地,擦去他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是我先懦弱的。”
“宋屿,我承认。”
“我怕我妈,我怕她打我,怕她毁了我,更怕她把你拖下水。”
“所以我退让了。”
“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你,结果我是在把你推向深渊。”
宋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池妄,我们已经错过了四年。”
“这四年,我过得像个幽灵。没有喜欢,没有热爱,没有情绪,像个行尸走肉。”
“我现在,不会爱人了。”
“我不会再像十七岁那样,为了一个人,奋不顾身。”
“我不会再像十七岁那样,为了一个人,对抗全世界。”
“我现在,只有一身的伤,和一颗死过一次的心。”
池妄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不要求你像十七岁那样爱我。”
池妄伸出手,紧紧握住宋屿的手,十指相扣。
“我只要求你,”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陪在你身边。”
“让我,陪你慢慢重新学会怎么爱,怎么活。”
“宋屿,这一次,我不逃了。”
“不管你是恨我,还是怨我,我都不逃了。”
宋屿的手,在池妄掌心微微颤抖。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抽回手。
只是静静地,看着池妄。
夜很深,风很凉。
可他握着池妄的手,却越来越暖。
第二天早上,宋屿醒得很早。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池妄不在。
宋屿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昨晚睡得并不好,断断续续,梦里全是碎片——
有十七岁的阳光,有四年前的飞机,有天台的风,还有此刻池妄清醒的脸。
他走出卧室。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池妄系着一条干净的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碌。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宋屿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是四年来,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池妄是活生生的,是真实存在的,是他的。
池妄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立刻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少年气的明媚,也有成年人的温柔。
“醒了?”
“快洗漱一下,准备吃早饭。”
宋屿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池妄。
池妄的动作很熟练,煎蛋、煮牛奶、烤吐司,动作一气呵成。
看起来,像是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宋屿的心里,又泛起一阵钝痛。
他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平静地开口:
“池妄,我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池妄煎蛋的手,猛地一顿。
“为什么?”他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慌,“这里不好吗?我可以给你买你喜欢的东西,我们可以……”
“不是因为这个。”
宋屿打断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这里是你妈给你安排的地方。”
“只要她不在,这里就是你的。”
“可她随时会回来。”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被人藏起来,不能见光的日子。”
池妄的脸色,一下子苍白。
“宋屿……”
“我要搬出去。”
宋屿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坚定。
“我要回我自己的城市,回我自己的家。”
“那里有我熟悉的环境,有我工作的地方,有我现在的生活。”
“我不能一直赖在这里。”
池妄放下锅铲,走到他面前,眼神里满是急切和委屈。
“我陪你回去。”
“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可以在你那边找工作,我可以在你附近租房子,我可以每天都见到你。”
“宋屿,我不想再跟你分开了。”
宋屿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有感动,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柔软。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池妄,这不是你陪不陪我的问题。”
“这是我们的问题。”
“我们之间的疙瘩,没有解开。”
“我们之间的伤,没有愈合。”
“我们之间的四年,被硬生生挖出来,摆在明面上。”
“我现在,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一个全新的、没有谎言覆盖的池妄。”
“我也没有准备好,去面对我们之间,这四年的空白。”
池妄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宋屿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脸颊上,指尖冰凉。
“重新开始,是需要代价的,池妄。”
“我这四年,付出的代价,是变成一个麻木的人。”
“你这四年,付出的代价,是活在恐惧和思念里。”
“我们的家长,付出的代价,是一辈子的愧疚和不安。”
“现在,真相摆在了台面上。”
“我们不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一句对不起,然后继续在一起。”
“我们要把这四年的空白,补回来。”
“我们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摊开,揉碎,再重新拼起来。”
“这需要时间。”
“这需要耐心。”
“这更需要,我们两个人,都有勇气。”
池妄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重。
“我有勇气。”
“宋屿,我有。”
“我不怕疼,我不怕苦,我不怕任何困难。”
“只要是你,我什么都不怕。”
宋屿看着他,终于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束光,照亮了他这四年以来,荒芜的世界。
“好。”
“那我们,就一起,慢慢来。”
“这一次,我们不着急。”
“我们不急着拥抱,不急着牵手,不急着说我爱你。”
“我们先,重新认识。”
“我们先,重新适应彼此的存在。”
池妄看着他,眼泪再次涌上来,却这一次,带着一丝久违的,释然和希望。
他伸出手,轻轻将宋屿揽进怀里,这次没有用力,只是一个很轻的、象征性的拥抱。
“好。”
“我们慢慢来。”
阳光很好,风很暖。
厨房里的牛奶,还在冒着热气。
这是四年来,他们第一次,在晨光里,拥有一个完整的早晨。
也是他们真正意义上,重新开始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