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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四月的 ...

  •   四月的风还带着残冬的凉,吹过操场围栏外的香樟,新叶嫩得发脆,在风里晃出一片疏疏落落的影。阳光不算烈,铺在塑胶跑道上,泛着一层发白的光,明明是春日,晒久了却仍叫人觉得发闷,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懒洋洋的燥热。

      体育课自由活动刚散开没多久,男生们大半涌去了篮球场,皮球砸在地面的声响沉闷又规律,混着叫喊与笑闹,在空旷的操场上荡开。女生则扎堆坐在看台上,低声说着闲话,指尖捻着刚摘的小野花,安安静静的。

      林晚没去凑热闹。

      他靠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背贴着粗糙的树干,微微垂着头。早上起得迟,家里没人,他随便灌了半杯温水就往学校赶,早读、课间,忙得连一口东西都没顾上吃。此刻胃里空空荡荡,泛着细细密密的钝痛,从心口一路往下沉,连带着指尖都有些发凉。

      他向来不爱麻烦人。这点不舒服,咬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没必要说出来,惹别人担心,更怕被人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林晚轻轻攥了攥校服下摆,指节泛出一点浅白,长睫垂着,遮住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虚弱,只安安静静站着,像一株被风拂得微微发弯的草,软,却还在撑着。

      不远处,沈星逐站在篮球架旁的阴影里。

      他没上场打球,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指尖随意搭在瓶身上,目光淡淡落在远处,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清。男生堆里闹得厉害,有人拍他肩膀喊他一起打,他只轻轻摇头,声音低淡,没多余的话,拒绝得客气又疏离。

      旁人早习惯了他这副模样——成绩好,长得好,却话少,冷淡,不爱凑群,永远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像天上悬着的星,明亮,也遥远。

      可只有沈星逐自己知道,从上课开始,他的余光,就没真正离开过梧桐树下那道单薄的身影。

      林晚太安静了。安静到容易被人忽略,却又偏偏,一举一动都落进他眼里。

      别人在走动,在说笑,只有林晚,从始至终靠在同一棵树下,没挪过地方。肩膀微微绷着,头垂得很低,偶尔抬手按一下胃,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脸色是那种没什么血色的白,连唇瓣都淡了几分。

      沈星逐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用问,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多半是没吃早饭,再加上站久了,低血糖。

      他心思细,看人向来不看表面热闹,只看那些藏在细节里的东西——林晚攥紧的手指,微微发颤的手腕,偶尔抬眼时涣散的眼神,都在告诉他,这个少年撑不了多久。

      沈星逐没动,依旧站在原地,只是抱着矿泉水的手指紧了紧。他不习惯主动靠近人,更不习惯说些嘘寒问暖的话。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

      林晚眼前忽然晃过一片细碎的金星,从边缘往中间漫,耳边的喧闹瞬间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风还在吹,树叶还在晃,可他脚下一软,力气瞬间被抽干,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没有很大的动静,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他只是安静地顺着树干,慢慢蹲坐下去,头轻轻抵在膝盖上,意识陷进短暂的昏沉里。

      周围的人还在闹,没人注意到梧桐树下倒下的小小身影。

      沈星逐几乎是在林晚倒下的同一秒,迈开了脚步。

      步伐不算快,却稳,径直穿过半片操场,避开喧闹的人群,一路走到树下。周遭的吵嚷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他眼里,只有那个缩在树影里、单薄得让人心尖发紧的少年。

      他在林晚面前停下,蹲下身。

      动作很轻,没惊动任何人,也没发出多余的声响。沈星逐没伸手去碰他,只是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安静地看着。林晚的头发软软搭在额前,长睫垂着,微微颤动,脸色白得更明显,连呼吸都轻得发浅。

      “能听见吗?”

      沈星逐开口,声音很低,沉得像风穿过林间,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语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紧绷。

      林晚睫毛颤了颤,勉强掀开一条眼缝。

      视线是模糊的,光影晃荡,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沈星逐。

      逆光站着,又微微蹲下身,阳光从他身后漏过来,在肩线和发梢镀上一层浅金。林晚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上移,落在他的耳侧。

      沈星逐的左耳轮廓干净利落,耳骨上,两颗小小的黑痣挨得很近,浅黑,小巧,藏在细碎的发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平日里只觉得他清冷疏离,可此刻盯着那两颗小痣,竟莫名多了一点柔和的气息。

      林晚脑子发昏,没力气说话,只轻轻眨了一下眼,算是回应。

      沈星逐没再问。

      他直起一点身子,一只手依旧搭在矿泉水瓶上,另一只手伸进制服内侧的口袋,指尖摸索了片刻,摸出一颗小小的糖。

      透明糖纸,裹着浅粉色的糖块,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包装。是他平时备在身上的,偶尔熬夜刷题、精神发飘时含一颗,不算常吃,却一直随身带着。

      他指尖捏着糖纸两角,轻轻一剥,糖纸摩擦出细碎的声响。清甜的草莓香一下子漫出来,不浓,却清润,在微凉的风里散开,飘进林晚鼻尖。

      林晚微微一怔,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沈星逐没说话,只是将剥好的草莓糖,递到他唇边。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动作克制又轻,没有半分逾矩,只是稳稳地托着那颗糖,递到他够得到的地方。距离很近,近到林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着草莓的甜,缠在一起。

      他唇瓣发干,微微张了张口,没力气抬手,只能顺着沈星逐的动作,轻轻含住那颗糖。

      糖块一碰到舌尖,甜意就漫了开来。

      是很正的草莓味,不是齁人的甜,是清爽的、软乎乎的甜,带着一点点微酸,化开在嘴里,顺着喉咙往下落,一点点熨帖着空痛的胃,也一点点把涣散的意识拉回来。

      眼前的金星慢慢散去,手脚渐渐回温,连心口那股发闷的沉,都被这股甜意冲淡了许多。

      沈星逐见他含住了糖,指尖轻轻收回,自然垂在身侧,依旧没说话,没问他感觉怎么样,没说让他好好休息,只是重新蹲回原处,安安静静陪着。

      他背对着操场,恰好挡住了那边投来的目光,把林晚护在树影与自己的身影之间,不叫旁人注意到这里的狼狈与虚弱。

      树下这片小角落,成了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

      风拂过树叶,沙沙地响,阳光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远处的喧闹依旧,篮球声、叫喊声、说笑声,明明很近,却又很远。只有身边人的气息,舌尖的甜,和耳骨上那两颗清晰的痣,真切得落在感官里。

      林晚靠在树干上,慢慢缓过劲。

      脸颊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热,不是因为头晕,是因为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沈星逐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投下浅浅的影;能看清他下颌线利落的弧度,紧绷着,没什么表情;能看清他耳骨上那两颗痣,在光线下,像两颗小小的、落下来的星。

      他心里乱糟糟的,又轻又软,还带着一点无措的慌。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这样待他。不说漂亮话,不张扬,不刻意,只是在他撑不住、难受到说不出话的时候,安安静静蹲下来,递一颗糖,替他挡开旁人的目光,守着他,等他缓过来。

      林晚容易多想。他不敢觉得这是特别,不敢觉得自己是被偏待的,只会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同学,只是顺手,只是沈星逐人好,对谁都这样。

      他怕自己自作多情,怕生出不该有的期待,最后落得一场空。毕竟他这样的人,平凡,安静,不惹眼,从来都不是会被人放在心上特别对待的那一个。

      可舌尖的甜太真切,身边的气息太安稳,由不得他不动心。

      只是一点点,很浅,很淡,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不敢露出来,连自己都不敢仔细去碰。只是微微的心动,像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转瞬就平复,却实实在在,留了痕。

      沈星逐就蹲在一旁,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地面,神情依旧清冷,看不出半点情绪。

      他不习惯与人亲近,更不习惯流露在意,所有的心思都压在心底,不外露,不声张。刚才那几步走过来,蹲下,剥糖,递糖,对他而言,已经是极少见的主动。

      他只是看不下去。看不下去这个总是安安静静、温顺又敏感的少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独自撑着,独自难受。

      林晚像那只叫十一的小猫,受惊时无措,隐忍时安静,连难受,都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不讨要安慰。太容易被忽略,也太容易,让人放在心上。

      沈星逐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喜欢,至少现在不是。

      只是一点在意,一点不忍,一点见不得他委屈难受的软。克制,理性,分得清界限,不会越矩,不会表露,只会用最沉默的方式,伸手拉一把,然后退回原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耳尖微微发烫,自己却没察觉。只是蹲在那里,安安静静陪着,等林晚缓过来,等他能自己站稳。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能数清叶片飘落的速度,慢到能清晰感受到糖块在舌尖一点点化开。

      林晚终于攒够了力气,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

      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已经能站稳。他抬眼看向沈星逐,唇瓣还有淡淡的甜,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刚缓过来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谢谢你,沈同学。”

      他不敢看沈星逐的眼睛,目光落在他的肩尖,微微垂着睫,像做错事一样,怯生生的,又带着真心的感激。

      沈星逐这才缓缓抬眼,看向他。

      目光平静,清淡,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简短地“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近,不疏离,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林晚心里那点微烫的悸动,慢慢沉下去,化作一抹温和的软,藏在心底。

      他知道,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改变。依旧是前后桌,依旧是话很少的同学,依旧是一个热闹遥远,一个安静不起眼。没有亲近,没有明目张胆的在意。

      可又有什么,悄悄不一样了。

      舌尖残留着草莓糖的甜,想起时,心会轻轻发软;耳骨上的两颗黑痣,成了只有他见过的、隐秘的细节;那个在树下蹲下身、沉默陪伴的身影,落在记忆里,清淡,却深刻。

      沈星逐先转身离开。

      步伐平稳,走回篮球架旁的阴影里,重新靠在栏杆上,抱着矿泉水,恢复成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树下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林晚站在梧桐树下,风轻轻吹着,胃里不再空痛,心口却暖暖的。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角,似乎还残留着糖的甜,和沈星逐指尖一瞬的微凉。

      两颗心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孤单,却在这颗草莓糖的甜里,有了一丝隐秘的、无声的牵绊。

      像灯下两颗遥遥相对的星,没靠近,没相拥,却在某一个安静的瞬间,彼此照亮过一瞬。
      清淡,克制,不动声色,却足够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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