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暮春的黄昏 ...

  •   暮春的黄昏,从来都走得慢悠悠。

      太阳没有猛地坠下山头,而是顺着教学楼的檐角,一点点往下沉,把金红色的光,揉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洒在围栏外层层叠叠的香樟叶上。新叶还带着嫩生生的绿,被日光晒得泛起一层薄光,风轻轻扫过,叶片便慢悠悠晃动,光斑也跟着在地面挪来挪去,不疾不徐,连带着整个校园的节奏,都被拉得平缓又慵懒。枝桠间偶尔停着几只麻雀,歪着头梳理羽毛,叽叽喳喳的轻鸣被晚风揉碎,飘不了多远就散在空气里,添了几分浅淡的生机。

      白日里体育课的喧闹,早被晚风卷得干干净净。篮球砸地的闷响、男生的呼喊、女生的笑闹,都随着散去的人群,消失在校园的巷陌里。只剩下保洁阿姨慢慢捡拾着操场边散落的纸巾、矿泉水瓶,手里的垃圾袋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脚步声拖沓,在空旷的场地上荡出浅浅的回音,而后也渐渐淡去。操场边的石凳上,还留着阳光褪去后的余温,孤零零地立着,等着下一次有人落座。

      天边的光色一遍遍更迭,从金红转成橘粉,再褪成寡淡的灰蓝,最后彻底融进浓稠的墨色里。校门口的路灯准时亮起,暖黄的光团一盏接一盏,在夜色里晕开柔和的圈,把路面照得温软,连路边的杂草,都被镀上了一层浅淡的绒光。路灯下飞着零星的小飞虫,绕着光团慢悠悠打转,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陪着渐深的夜色。

      教学楼里的白炽灯,跟着次第亮起。

      白亮的光线透过玻璃窗,均匀地铺满每一间教室,照在排列整齐的课桌椅上,照在桌面摞得高高的教辅书、练习册上,书脊被磨得微微发白,是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照在摊开的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清晰,连笔尖落下的墨点,都显得格外清晰。空气里漂浮着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漫无目的地飘,从窗边飘到讲台旁,从桌角飘到书页间,没有方向,也没有急切,就这么随着时间,慢慢流淌。讲台上的粉笔盒静静摆放,半截白色粉笔斜靠在盒边,粉笔灰落在桌面,薄薄一层,无人在意。

      晚自习的预备铃,在走廊里悠悠响起,铃声清脆,却不刺耳,余音绕着梁柱转了两圈,慢慢消散。

      像是约定好一般,教室里的声响瞬间收束。没有老师刻意维持纪律,高三的教室,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安静。同学们各自落座,拉出书本,翻开练习册,笔尖触碰纸张的沙沙声,很快连成一片,温和又绵长,成了夜里最安稳的底色。走廊里偶尔有值班老师缓步走过,脚步声轻缓,不打扰教室里的专注,只在窗边短暂停留,便继续向前。

      偶尔有细微的动静穿插其中——前排同学轻轻转动笔杆,笔杆敲击桌面的轻响,一声接着一声,节奏平缓;靠窗的同学推开一条窗缝,晚风灌进来,吹动书页的哗啦声,细碎又轻柔;后排同学弯腰捡笔,桌椅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转瞬即逝;斜前方的女生抬手捋了捋垂落的碎发,指尖划过发梢,动作轻柔;隔壁组的男生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拿起桌角的水杯抿了一口温水,动作轻缓;甚至是窗外路过的老师,皮鞋踩过走廊的哒哒声,都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荡开一下,便迅速归于平静。

      林晚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身姿放得很松。

      没有刻意端坐,脊背轻轻靠着椅背,手肘自然搭在桌面,指尖握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是最普通的款式,被手心的温度捂得温热,笔尾处被啃出浅浅的印子,是他思考时不自觉的小动作。桌角放着一个素色笔袋,拉链拉得严实,里面整齐装着几支常用的笔和一块橡皮,没有多余的装饰。眼前摊着数学练习册,草稿纸铺在一旁,上面写满了清瘦规整的演算步骤,没有一笔潦草,草稿纸的边缘也被叠得整整齐齐。

      他做题的速度不快,一道函数题,反反复复演算,偶尔笔尖顿在纸上,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神色,陷入短暂的思考。并非是遇到多难的瓶颈,只是思绪总会毫无预兆地飘走一瞬,不是刻意回想什么,只是脑海里会闪过梧桐树干粗糙的触感,胃里曾泛起的细微酸胀,还有舌尖一点转瞬即逝的清甜。

      那点感觉太淡,淡得像风拂过皮肤,不留痕迹,不过两三秒,思绪便重新落回题目上,继续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没有波澜,没有心绪起伏,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手头的功课。

      傍晚放学的铃声响过后,他没有跟着人群涌向食堂。

      教室后方的饮水机旁,有同学接水,水流声细细的,接完水便快步回到座位,没有多余的逗留。三三两两的同学抱着书本走向食堂,脚步声渐渐远去,教室里留下的人不多,大多是和他一样,打算在教室解决晚饭,或是直接等到晚自习结束。林晚的书包侧兜里,装着早上从家里带的全麦面包,用透明保鲜袋装着,平平无奇,塞在兜子里,鼓鼓囊囊的。他不是不想吃,只是教室里太过安静,安静到哪怕是撕开塑料袋的声响,都会格外突兀,惹来周遭零星的目光。

      他向来习惯了隐匿在人群里,做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不喜被人注视,不喜成为焦点。即便肚子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空了下来,一丝细微的、持续的酸胀感,从胃部慢慢蔓延开来,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按在小腹上,力道轻得几乎没有,转瞬便放下手,继续低头做题,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显露半分不适。

      侧脸线条柔和,埋着头,长发垂落在耳侧,遮住半边脸颊,混在满教室埋头学习的同学里,普通得让人难以留意,就像路边一株安静生长的草,不张扬,不突兀,默默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前桌的沈星逐,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静的状态。

      他坐在林晚正前方,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校服外套穿得随意,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袖口自然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清瘦的手腕,没有任何饰品,皮肤是干净的冷白色。桌肚里除了书本,还放着一个折叠整齐的帆布包,边角干净,没有任何图案。他低头做题的姿势始终未变,左手轻轻按着练习册书页,指尖抵着纸边,右手执笔,字迹利落工整,每一道题都写得有条不紊,不急不躁。

      周身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却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只是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不主动凑群,也不刻意疏离,和周遭的同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旁边座位的同学偶尔转头想问题,见他专注做题,便又默默转了回去,自己低头琢磨,没有上前打扰。

      他并非刻意留意身后的动静,只是生来心思细腻,对周遭细微的变化,总是能下意识捕捉到。

      身后笔尖停顿的频率,偶尔轻抿嘴唇的动作,指尖按压小腹的细微举动,连呼吸都放得更轻的状态,都自然而然落入他的余光里。没有深究,没有揣测,只是凭着这些细碎的片段,平淡地判断出,这位后桌的同学,大概是空腹太久,有些身体不适。

      他的桌肚内侧,常年放着一个浅蓝色的铁盒,里面是母亲每天一早装好的苏打饼干,无蔗糖,包装朴素,每一块都是独立包装,还有两盒常温纯牛奶,安安静静躺在角落,瓶身贴着简单的标签。从开学到现在,一直如此,母亲总怕他晚自习耗时太久,饿了肚子,便日日备好,他却很少主动去吃。

      一来胃口浅,对吃食从不上心;二来也很少觉得饥饿,这些东西便一直搁置着,成了桌肚里一件固定的、无关紧要的物件。

      写完一道大题的最后一个步骤,他随手放下笔,手臂自然地向后伸了伸,像是做题太久,放松僵硬的肩臂,动作随意又自然,没有丝毫刻意。指尖顺势探进桌肚,碰到铁盒,抽出一包饼干,手臂依旧保持着放松的姿态,轻轻往后一递,刚好稳稳地抵在林晚的桌角边缘。

      整个过程,没有停顿,没有迟疑,没有回头,没有侧目,甚至没有改变坐姿,依旧盯着自己眼前的练习册,神情平淡,眉眼舒展,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放松时的顺带之举,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林晚正低头演算,忽然感觉到桌角传来一丝极轻的触碰,像是被一片落叶轻轻砸到,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

      他笔尖微顿,目光下意识地向下移,便看到一包浅灰色包装的苏打饼干,静静抵在自己的桌面边缘,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松松捏着包装袋一角,指尖没有用力,骨节分明,没有任何修饰,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爽干净。

      他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没有惊讶,没有局促,没有任何心绪起伏,只是像接受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物品,缓缓伸出手,指尖轻缓地捏住饼干包装袋,轻轻往自己桌面拉了拉。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的指尖,两人的动作都同时顿了半秒,没有停留,没有多余的反应,林晚稳稳将饼干放在桌面一侧,那只手便立刻收了回去,前桌的沈星逐重新握起笔,低头继续书写,全程没有一句言语,没有一个眼神交汇,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打乱,仿佛刚才的互动,从未发生过。

      沈星逐收回手后,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随即自然松开,笔尖落在纸上,继续写下未完成的解题步骤,神色依旧平静。耳尖被鬓边细碎的发丝遮住,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温度,悄无声息散在空气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更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是同学之间,顺手递一份饱腹的吃食,举手之劳,不值一提,无需在意,也无需铭记。

      林晚拿着那包饼干,静静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拆开。

      窗外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拂过耳侧,带着暮春夜晚的微凉,吹动桌角的草稿纸,轻轻晃动。前排有同学翻找教辅书,指尖划过书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斜后方的同学轻轻打了个哈欠,用手捂着嘴,生怕发出声响打扰旁人。林晚就这么坐了片刻,待周遭彻底归于平静,才慢慢捏起包装袋的边角,从最边缘处,一点点慢慢撕开。

      动作放得极轻,指尖一点点摩挲着包装纸,没有发出半点摩擦声,撕开一道小口后,淡淡的麦香缓缓飘出来,味道清寡纯粹,不凑近几乎闻不到,和教室里的纸张味、墨水味、淡淡的洗衣粉味混在一起,毫无违和,完全融入这片安静的氛围里。

      他捏出一小块饼干,送进嘴里,闭着嘴,慢慢咀嚼,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酥脆的口感在舌尖散开,纯粹的粮食香,一点点填满空荡的胃部,那丝持续的细微酸胀,慢慢消散,身体的不适感褪去,整个人都变得安稳起来。

      他吃得很慢,一口接一口,全程目光都落在眼前的练习册上,边吃边梳理题目思路,没有分心,没有杂念,没有去想递饼干的人,没有去琢磨这份举动的意义,只是单纯地缓解饥饿,而后继续投入学习,平淡得如同每天的喝水、吃饭,寻常又自然。

      时间,就在这样的安静里,慢悠悠地流淌。

      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学习节奏里。有人眉头微蹙,对着题目凝神思考,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桌面;有人低头疾书,笔尖不停,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步骤;有人轻轻翻看书本,查找知识点,翻页动作轻得几乎无声;有人揉着眉心,缓解眼部的疲惫,而后又立刻拿起笔;还有人低头整理错题本,将错题一笔一划抄录下来,标注好解题思路,都是高三晚自习最常见、最平淡的模样,日复一日,重复却安稳。

      中途有短暂的课间休息,没有喧闹的嬉闹,只有少数同学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有人走到教室后方,接一杯温水,慢慢喝着;还有人依旧坐在座位上,低头攻克难题,连起身都懒得动。课间的安静,和上课时别无二致,只有零星的、轻缓的动静,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平和。

      沈星逐再也没有往后看过,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习题里。

      偶尔停下笔,用笔尖轻轻点一点纸面,梳理解题思路,而后继续书写;偶尔翻找草稿纸,动作轻缓,不打扰旁人;偶尔转动一下脖颈,放松久坐僵硬的肌肉,全程姿态从容,没有任何分心,身后的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刚才递饼干的小插曲,早已被抛之脑后,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林晚吃完半袋饼干,胃部彻底安稳,思路也变得格外清晰。

      他将剩下的饼干捏紧包装袋,折好边角,放在桌肚的空隙处,避免被书本压到。而后伸手,将桌面上凌乱的草稿纸整理整齐,把写满的纸张摞在一旁,空白的纸张铺在眼前,握着笔,重新投入演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思路顺畅,再也没有片刻走神。

      前后桌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下课铃声骤然响起,划破了教室的安静。

      没有突如其来的嘈杂,同学们都是习惯性地停下笔,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桌椅挪动的轻响、书本合拢的声响、笔袋拉链拉动的声响、同学间低声交谈的声响,慢慢交织在一起,却依旧不显得喧闹,都是放学时再平常不过的动静。
      有同学互相询问着不懂的题目,声音压得很低,边走边交流;还有人顺手帮同桌捡起掉落的笔,简单道一句谢,便各自收拾东西。

      沈星逐动作平缓地合上练习册,将桌面的书本、笔具一一整理好,整齐地放进书包,拉上拉链,没有丝毫拖沓。他起身背起书包,身姿挺拔,径直朝着教室门口走去,路过林晚的座位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不斜视,神情平淡,径直走出教室,融入走廊缓缓流动的人流里,很快便消失不见,和往常的每一天,没有任何不同。

      林晚也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将桌肚里剩下的半袋饼干,轻轻放进书包侧兜,合上书包拉链,背起书包,缓缓起身。

      他走得很慢,跟在人群后面,走出教室。晚风扑面而来,温柔又暖和,拂过脸颊,拂过耳侧的发丝,带着校园里花草的淡香。路灯的暖光洒在地面,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重叠在一起,又慢慢分开。走廊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同学们陆续走出教学楼,脚步声渐渐散去。

      校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朝着校门口走去,低声说着话,声音轻轻的,没有嬉笑打闹,只有高三生独有的平和。抬头看向夜空,没有璀璨的繁星,只有一片匀净的墨蓝色,几片薄薄的云,慢悠悠飘着,干净又平淡。路边的香樟树叶在风中轻轻晃动,落下零星的碎影,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

      一天,就这么慢慢走到了尾声。

      体育课上的那颗草莓糖,晚自习的这包苏打饼干,都只是漫长少年时光里,微不足道的细小片段。

      他和沈星逐,依旧是再普通不过的前后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