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偷狗 夜晚, ...
-
夜晚,他待在班里看晚自习,一边写教案一边写报纸,咳嗽声止不住。
白天的止咳糖浆喝了没有一点感觉,他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隐约有点更严重了的意思,现在他脑袋还有点发晕。
下课前张天乐给他发了消息说回去有事要跟他说,回去前他去了趟办公室取那瓶止咳糖浆,等着晚上回去还给张天乐。
张天乐在家里等他,得知他回来后第一时间抱着蒋乐乐来家里找他,蒋乐乐呆在人家怀里安逸的快要睡着。
他接过蒋乐乐将狗放下,从置物架那边拿过止咳糖浆还给张天乐,“有什么事要说?”
张天乐垂着脑袋,从他手里接过那瓶止咳糖浆,靠在门边上问他:“我能进去吗?”
“进进进。”蒋勤尬笑着让开道路请他进来。
张天乐站在门边上看他关门,跟着他往客厅去,问他:“你前男友最近给你发过消息吗?”
蒋勤尴尬着不想说。
“他跟我说要找你,要把乐乐带走,我没答应,让他自己去找你说。”
“不给,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走的时候没争过,现在回头说要狗?”蒋勤心里还有那天得知章亭序不喂狗的愤怒。
张天乐在沙发上坐下,慢慢打量这间出租屋,目光落到角落架子的纪念品上,“他没提前跟你说过吗?我下午刚要带乐乐出门遛弯就遇上他,他还有你家钥匙,我以为是陌生人,就上去问了下,没想到是你前男友。”
“没给我发过消息,等他联系我吧。”
蒋勤还在咳嗽,开空调他更难受,先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
张天乐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暗戳戳打听:“你还喜欢他?他看起来不像会对乐乐好的人,突然来要狗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要是前两天他听到这话肯定就客套地顺着张天乐的话说下去,但如今他听过办公室里同事的讨论,只淡淡回了个“嗯”,并不多说。
“他要是来找你要狗,你打算怎么办?”
蒋勤抓了抓自己的脸,端起水杯喝了口,白雾在他眼前飘上半空:“不怎么办,到时候再说呗。”
他委婉地拒绝了张天乐打探的想法,胳膊撑在自己大腿上。
“好吧。”张天乐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我先走了蒋老师,你也早点休息。”
蒋勤客气地将人送走,张天乐紧紧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打着转地看,“要是有地方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不用不用,谢谢了哈!”他关上门,关上门的瞬间开始疯狂的咳嗽,直到胸腔都有些撕裂的痛,脸上爆红。
门外传来敲门声,他重新开门,对上还没走的张天乐,咳得更狠。
“你,咳咳咳!你怎么还在?咳咳!”
“我家里有感冒药,你要不要?”
蒋勤边咳嗽边摆手:“不用,我家有,咳咳!”
张天乐半天没说话,但还是看着他没转开视线,对上蒋勤因过度咳嗽而染上点水色的晶亮的眼睛。
等到蒋勤停下了咳嗽,能正常开口讲话,张天乐突然开口说:“你是因为发现我喜欢你,所以在远离我吗?”
他的咳嗽更大声,着急忙慌地辩解:“怎么,咳咳!怎么可能!”蒋勤捂着嘴拼命抑制咳嗽,说不清自己刚才是在否认张天乐说的哪个点。
“你看你咳的。”张天乐像是确认了什么,总算打算放过他,朝他挥手后向楼下走去,“等你不咳嗽了再说吧。”
他不再咳嗽,将门关上,脸上滚烫的温度却没下去,半晌他捂着自己泛红的脸试图降温。
所以,张天乐是真的喜欢他,就这么短短几个星期,就连隔壁班主任都看出来了,他跟个傻子似的以为是因为家里关系不错,导致张天乐对他有些依赖。
他只能接着装傻。张天乐就是个实习老师,甚至大学还没毕业,不装傻他还能怎么选?
临睡前他在家里随便掏出盒感冒药,按照上面的药量将药合水吞了。
夜里咳得他睡不着,摸着自己升温的额头,没让蒋乐乐进房间来。
感冒不仅没好,除了咳嗽之外他还有些头昏脑胀,顺带着流鼻涕,秦老师说他肯定是着凉了,蒋勤苦笑着在外套里加了件马甲。
周五那天下午开会,就连教导主任都催他请假,别耽误了上课。
开完会后他拎着听课记录去隔壁班听课,没几分钟又灰溜溜地跑出去倒水喝,临下班的时候跟领导请了两天假,把课跟别的老师换了。
秦老师说平时身体特别好的人一病起来就要比别人更难受,蒋勤问他为什么,他说能让身体好的人都病了,这病毒得有多厉害。
蒋勤尬笑两声,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请假当晚就发起了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间接了个不知所云的电话,还以为是冯曼打来的电话,一通的“嗯嗯哦哦”敷衍下去。
半梦半醒间,有个人将冰凉的毛巾搁在他额头上,蒋勤想到张天乐,抓着他的手说:“谢谢,等我好了咱俩去吃饭。”
那人将他手拽下塞进被子里没讲话,安全的温度侵袭他残存的理智,击垮后将他整个意识拉进昏沉的睡眠。
等他再醒过来,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热昏的脑袋并没有多少好转,他从一边扯了纸巾来擦鼻涕,痛苦的像只青蛙。
解决了鼻塞才有心思去观察其他的,床头柜上凉了的一杯水和零散摆着的药,他抓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是那天他自己在家里找出来的感冒药,此时明晃晃地显示过了保质期。
怪不得他病的更严重,蒋勤右手拍上自己额头。
至于照顾他的人是谁,除了张天乐之外难道还有其他人?
他想着明天去买点礼物感谢一下张天乐,出了房间门打算给自己倒点水喝。
脚步声惊动了还没睡的另外一个人,他走出自己房间,直直地对上蒋勤的视线。
蒋勤后背一麻,皱着眉问:“你怎么在这儿?”
章亭序看着他的冷脸,顿时委屈上涌:“我不在这儿谁照顾你?早烧死了。”
“你照顾我?”蒋勤愣了一下。
“对啊,要不是我你现在都烧晕了。”
蒋勤下意识问他:“床头柜上那个药是你翻出来的?”
“对啊,都过期了,我去药店买了新的。”
客厅灯大开着,蒋勤捧着杯热水坐在沙发上小口喝着,烧红的脸熏得他眼底都带着迷蒙。
“你回来干嘛?”
章亭序说出一早准备好的借口:“我要把狗带走,下午我给你打电话通知过了,谁知道你烧成这样,我回来顺便照顾你一下。”
他话中还带着得意,仿佛蒋勤没了他就是过不好日子。
“你走的那天为什么不说,要等到现在说?”他说句话就得喝口水,喉咙烧得发干发涩。
“走的那天太着急了,现在想到就来了。”
“李勉来找过我你知道吗?”
章亭序一向骄傲的脑袋稍稍落下一点,“我知道,我是事后才知道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联系我?”
“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李勉跟我说你还在生气。”
蒋勤的脑袋成了一团浆糊,额头的高温顺着肢体传遍他是四肢,他的神经末梢,连带着他整个人滚烫起来。
“我生气,我不能生气吗?”
章亭序还是那样委屈,蒋勤的一句重话就能让他眼眶蓄上眼泪,“我知道你在生气,所以我才不去找你的,谁说你不能生气了?”
蒋勤克制着自己嗓子里的咳嗽,说:“你因为怕我生气,所以就对我冷处理,现在以为我不生气了,就来找我要狗?”
一室沉默。
蒋乐乐在狗窝睡觉,被他两吵醒后只是看着,并没有什么动作。
“我不是冷处理,你生气的时候看到我不会更生气吗?我知道你会自己调整好,所以才没来找你的。”章亭序为自己伸张,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蒋勤咽了下干涩疼痛的喉咙,咽下那一股痛苦的委屈。他一直都知道章亭序是个不负责任的小孩,那些受伤后的情绪不是他自己心甘情愿调整好、不是因为他有多成熟,而是因为如果他不自己调整好,没人会来哄他,一如既往。
“为什么当时要分手?”
章亭序坐在他身侧的单人沙发上,“那段时间我太痛苦了,跟你在一起,没工作,连自己都顾不上,怕你嫌弃我,又怕你有压力。”
他恍若陷入回忆,继续说:“你知道吗?我家庭不好,父母也不像你爸妈一样能帮我什么,存款没多少,在这儿住了两年从来没担心过钱的事,我依赖你,觉得自己像个吸血鬼一样趴在你身上,我羡慕你。”他轻笑,“还有点嫉妒你,嫉妒你比我好那么多,每次跟你一起回你家,看到你爸妈的时候,我都会想,除了我之外你肯定有很多更好的选择,如果不和我在一起,是不是下一秒就有无数人来给你介绍,甚至自我接受。”
“那段时间,你工作又忙,我自己在家找事情做,每天浑浑噩噩不知道该干嘛,就学做饭,学着做点小东西,可还是好痛苦,找不到自己人生的价值,我突然就想到,如果要过这样的生活,我为什么要考大学,要有自己的思考和意识?我知道我为什么痛苦,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缓解。”
“我看到你在外面工作回来,一种嫉妒和羡慕突然冲上来,那时候我被自己吓到,我真的爱你,但我也特别痛苦,只要看见你就更觉得自己没价值。”
“有天我在家里切菜,不小心切到手,好想好想跟你抱怨,想跟你哭,说我不想学做饭了,那一瞬间我居然还有点恨你,恨你为什么不懂我想说的,恨你为什么真的放我一个人在家里。”
章亭序没哭,蒋勤先哭了,他一边咳嗽一边哭,哭得自己满脸涨红着喘不过气来,干呕着声嘶力竭地犯恶心。
他的眼泪落在地板上,落在手背上,落在悬空着的一张纸上,是章亭序递来的。
“你痛苦,你的痛苦那么隐秘,你一直藏着,要我问无数遍才能说出点皮毛来,可是这世界上只有你会痛苦吗?”
“你的意思是我过得幸福,就该容忍你对我的不满,把自己想说的话憋着,在你要走的时候不能拦着,你要回来也不说一句话的等着你回来?你的意思是你说出你这么多年过的不容易,我就该大度的说原谅你,甚至继续宠着你?”
“你不联系我是因为你痛苦,我不联系你就是我错了,如果这些都是谁曾经过得好,谁曾经过得不好来决定的,那如果我和你有一样的过去,是不是我也可以像你对我那样对你?”
两个人互相爱上对方的时候是不被理解的,我爱你和你爱我实际上是两回事,一段爱情除了谈恋爱的两个人是相同的之外,其他的全都不一样。
人们会将各种价值观投射到这段爱情上,期盼着对方做出符合自己预想的行为,但其实每个人都该意识到自己的爱情中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可当个人意识强大蔓延直到覆盖另外一个人存在的真相时,他就只能看到自己的痛苦,看不见另外一个人的爱情。
蒋勤就是那个不被看到的倒霉蛋,他成了一种客观的概念,一个“痛苦的人”的男朋友,他承担着让章亭序变得更好的责任,而当那个时候的他没能做到这个责任时,就自然而然地要承担章亭序的那些嫉妒和恨。
他看着面前无言沉默的章亭序,看着自己不被重视的眼泪后的情绪,想着一个自顾自沉默的人,章亭序现在就坐在他面前,他却觉得好无力。
“你是老师,我说不过你,每次跟你说点什么就像辩论赛。”章亭序勾起嘴角,想起过去和蒋勤讨论那些话题,那时候他觉得蒋勤好聪明,很多事情过了他的嘴就清楚明白,现在他依旧这样觉得。
他知道蒋勤说的是对的,但有时候太痛了,他的理智都在阻拦他去想、去思考,只顾着逃回那个让他觉得安全的地方。
大学那时候,是章亭序追求的蒋勤,蒋勤从来就没变过,从很早之前他就是这样的性格,那时候的章亭序正处在容易被他这样稳定性格而吸引的阶段,他迷上了似乎永远温柔的蒋勤。
谈恋爱之后他依旧痴迷着,像爱自己神明的信徒一样那么痴迷,他觉得蒋勤做什么都是对的。
他们会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去逛学校,在学校的画室里接吻,蒋勤会抱着颤抖的章亭序问他为什么那么爱自己,章亭序哭着说因为蒋勤是他的全部。
蒋勤不懂,也永远不会懂,他不知道章亭序拽着他像拽着最后一根稻草,他把自己所有的情感全都寄托在蒋勤身上,他是学美术的,蒋勤是他的缪斯,是他能透过窗户看到的最美的春天。
慢慢他开始不满足,不满足于蒋勤身边还有其他人,朋友、家人,他不满于蒋勤对他的爱不像他对蒋勤那样唯一,他不愿做蒋勤身旁的树,宁愿做一丛能将蒋勤缠出血的藤蔓。
蒋勤是一个很包容的人,也像章亭序想的那样什么也不懂,他只以为章亭序那句话是在哄他,像所有爱中的甜言蜜语。
在蒋勤单一的理解中,无论曾经多么波澜壮阔的爱情最终都要归于平静,人用一顿饭堆出每天的生活,时间就是他能给的最大的承诺。
他俩不是没有吵架过,通常是章亭序生气,蒋勤去哄,最短只需要说一句话,最长也有过两天的互相不搭理。
蒋勤难得是没脾气的橡皮人吗?也不是,只是他清楚,很多时候只要自己退一步,事情就要简单很多。
没有那么多问题等着他们去解决,很多事情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少了很多痛苦,他珍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胜过珍惜自己的感受。
反抗最强烈的就是这次,蒋勤弓着背,一手捂着嘴一手捂着心口,呕心沥血似的咳嗽,连哭都忘记,他心里有无数句辩驳要说,可到了嘴边又只是咳嗽。
章亭序看他咳得那么用力,凑过来想扶起他:“喝点水,喝点水吧!”
蒋勤推开他,手臂僵硬着将人推倒在地,“别碰我。”
门外传来巨大而急切的敲门声,敲门的人好像很着急,丧失了平常该有的冷静和礼貌。
蒋勤手抖着端着水杯灌了口水,将那几乎咳出心肺的痛感给压了下去,他起身去开门,余光中看见刚才被他推倒的章亭序站了起来。
门外是张天乐,一开门就紧张地往里看,“蒋老师,要我帮忙吗?”
“帮什么忙?”蒋勤看着他,呼吸里带着毛躁的风声,像被狗尾巴草扫过似的痒意在他喉管传染,他止不住咳了两声。
“我听见你们在吵架。”
章亭序走过来站在蒋勤身后,带着些敌意,笑着说:“我们没在吵架,再说就算是吵架跟你也没关系。”
蒋勤无奈地扶额,为了自己的面子暂且附和章亭序的话:“抱歉啊小张,我声音太大影响你休息了吗?”
“不是。”张天乐站在门口,胳膊搭在门框上,目光直视章亭序,他比章亭序高了快半个头,此时以这样带着压迫感的姿势和目光更显得仗势欺人:“我怕他趁你脑子不清楚来偷狗。”
“我偷狗?那狗本来就是我们俩养的,跟你就更没关系了!”一说到这个话题,章亭序丧失了刚才那副伪装出来的笑意。
蒋勤不知道那天张天乐遇见章亭序时发生了什么,可见章亭序如此激动的态度,他伸手挡在章亭序面前,回头呵斥他:“你别闹了行吗?我们俩现在没关系了,乐乐是我养的。”
听见他这话,章亭序憋着一股委屈的劲儿没有直接抱怨,说起来他根本不是想要狗,只是想借着这个借口光明正大的回来,只要蒋勤还舍不得他们俩一起养的狗,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留下继续当蒋勤的男朋友。
“我也是它的主人,我难道连看它的权利都没有吗?”
“你还记得你是它主人?”蒋勤面上怒意泛起,“为什么在家里不喂它?我那天回来发现你根本就没喂狗,既然你不想喂,为什么不跟我说?”
章亭序不愿当着外人的面被他指责,眼眶泛起水雾,指着张天乐说:“他是你新男友吗?你这么向着他?我们俩才分手多久你就找了新的男朋友,现在为了他要来指责我?”
“分手三个月了!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和李勉又背着我联系了多久?再说我和他是同事,在你眼里我身边只要是个亲近一点的男的都会是我的下一任吗?”
张天乐在蒋勤身边默默站直,到目前为止没再说过下一句话。
章亭序看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就觉得可恶,凭什么他在蒋勤面前表现得歇斯底里,这个人就能装得体面又乖巧。他抓着蒋勤要往自己这边拉,“我没和李勉在一起,我只是去他家借住,我不想猜忌你的,可是这个人!这个人他不安好心!”
“我问你,为什么不喂它!为什么不喂狗!”
面对章亭序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蒋勤实在忍无可忍,他现在唯独关心这一点,到底,为什么,不喂狗?
章亭序的眼泪说掉就掉,他大喊着:“你对狗都比对我更关心!”他实在受不了,回客厅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不多,也就手机和充电线那些,他本来是打算跟蒋勤求复合之后再等蒋勤去李勉那儿把自己接回去,顺便连带着行李箱一起,可现在他只想逃,逃离这个再次让他感到痛苦的地方。
蒋勤看他从自己身边跑出去,那个身影和分手那天重合,他再次看清了章亭序的本质,一个不负责任的孩子。
他开口叫住人说:“章亭序,你今天要是不能留下把事情说清楚,以后再别找我了。”
章亭序脸上还有泪,他崩溃地咆哮大喊:“我不想喂狗!我不想!我连我自己都不想,为什么要去想一只狗!”
说完,他转身从楼梯口下去,没按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