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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止咳糖浆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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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他俩站在路边,蒋勤按响自己的车钥匙,不远处的电瓶车鸣叫着回应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聊聊?”李勉看着他、以及他手里的车钥匙,问完了还不忘补一句:“当老师应该比较辛苦?你不考虑换个工作吗?”
谁拿了个套头的面罩套在他头上了,眼前怎么那么暗呢?
蒋勤咧着嘴苦笑,眼皮耷拉着下垂,嘴角的褶子都在用力,他说:“你以为换工作是吃大米饭,说换一碗就换了。”
“抱歉,我不是歧视的意思。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找他聊?”李勉又问一遍,他很关注这个问题,关系到他的未来。
“我找他聊什么?聊他为什么踹了我?真奇怪了当事人都不想说,你非得去关注那个干嘛?他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不会因为跟我聊开了就喜欢你,如果他喜欢你,也不会因为没跟我聊开就不喜欢你,你能懂不?”
他自觉说的够清楚,他和章亭序之间的关系几近结束,只等着让时间去消磨掉两人最后的一点情感,李勉为什么就不能等等呢?
“不行。”李勉摇头拒绝,“如果你不找他说清楚,他就会想着你,等时间越过越久,他只会越来越觉得你好,更看不到我了。”
蒋勤难得的心里产生点得意,这句话算是他今天晚上听过唯一一句舒心的话,可这句话的内容更让他觉得荒谬。
“他会觉得我好那是因为我本来就好,而且他怎么想是他自己的事儿,跟你、跟我,都没关系。”
“怎么会跟你没关系?”
蒋勤指了下自己说:“我现在,要回学校去,我和他已经分手快两个月,期间谁也没联系过谁,如果在这时候你还要说他后悔想复合,我只会让他去找份工作,同样不是歧视的意思。”
李勉看着他,了然地点头不再劝说:“我知道了,我尊重你的意愿,但是我也希望等之后他后悔想找你复合的时候,你也不要同意。”
“我同意个蛋!”
说完,他骑上自己的电瓶车走了,初春的风还有点凉,他咳嗽两声,刚哭过的眼睛还有些红肿。
冰凉的晚风吹僵他的脸,吹得他身形更加瘦削,今天来这一趟算是了却他最后一点心事。
章亭序不是在和他谈恋爱期间就和李勉在一起的,虽然也差不多,但现在他只能用这点可怜的事实来安慰自己。
他回来的不算晚,赶上最后一节他的自习课,用了半个小时先把上学期的期末卷子给讲了,他们班上学期期末考的还行,除了语文之外其他科目都能在年级前五。
夜晚十点到家,他将电瓶车停在小区楼下,拍了拍自己冻僵的脸,从电瓶车前踏板的挂钩上取下顺路买的夜宵和狗粮。
路边小花坛有两颗玉兰花,高大挺拔、长势喜人,春风料峭时站在路灯下显得清冷漂亮,蒋勤从树下路过抬手对着拍了张照片。
“蒋老师。”
他扭头向声音来源看去,白天见过的实习老师赫然站在自己身后,将他刚才拍照的动作给看全了。
“小张老师,你怎么在这儿啊?”
张天乐今天上班第一天,还没去外地工作的朋友们撺掇着聚餐吃饭给他助威,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威好助,但朋友聚在一起就是为了开心的,一直到九点半才结束,他一路走回来。
“我实习这段时间在这儿租房子,刚从外面回来。”
“哦哦,你在哪个单元啊?”
“七单元。”
“这么巧啊。”他突然想起续房租时候房东说的新租客,“你是不是在五楼啊?”
“嗯,蒋老师你怎么知道?”张天乐看长相是个机灵的小伙子,和人说话时常常扬眉笑着,问话时也不显得认真,像是随口一问。
“房东跟我说的,我不知道是你,没想到这么巧哈。”他将手机揣进兜里,转脚朝着单元门那边走。
身后传来紧随其后的脚步声,是张天乐跟了上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蒋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蒋勤咳嗽两声,说:“记得啊,怎么不记得。”
单元楼道的灯应声亮起,他跟张天乐两人一前一后地上楼,沉默弥漫。
“是吗,我想应该是不记得我的长相,但是记得我这个人?”
“差不多差不多,你长大了,跟小时候变化还是挺大的。”蒋勤顺着张天乐给的台阶直接就下,生怕再晚一秒两人又得尴尬一会儿。
“对了蒋老师,我在商业街那边看到你了,那是你新男朋友吗?”
蒋勤瞬间有些头皮发麻,他和张天乐简直孽缘,什么都能被他撞见,找狗的时候能遇上,在家里能遇上,在学校能遇上,现在出门吃饭也能遇上,闹呢?
“额,不是,是我前任的新男朋友。”
“前任和现任见面吗?蒋老师你前男友魅力挺大的。”
他听不出张天乐这话的情绪,分辨不清是讽刺还是真心实意,虽然是在帮他说前男友,但怎么想怎么不对劲。蒋勤尴尬地笑了两声,说:“谁知道呢。”
到了五楼,张天乐停下脚步去开门,转头问蒋勤:“蒋老师,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用不用。”他连忙摆手拒绝,“我家里还有狗,我得赶紧回家看看,下次有时间吧,有时间再说。”
张天乐点头,“好,蒋老师你住几楼啊?”
“我在六楼,正好在你楼上。那我先回家了哈,明天学校见。”
“嗯。”他看着蒋勤小跑着上楼,一眨眼就消失在楼道里,六楼楼道的灯亮起后半天没灭,他转身进了家门。
想起人刚才在楼下对着玉兰花拍照的样子,他微眯着眼笑了下,径直推开家门走了进去。
蒋乐乐老早就听见他的脚步声和钥匙开门拧动锁把的声音,等蒋勤把门打开的时候,它已经守在玄关那儿抓门,一见他就兴奋地扒乱他的裤腿。
蒋勤开了灯蹲下身去摸了一把它的狗头,转身去客厅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等过段时间给你送回奶奶家好不好?”
蒋乐乐跟在他身后进客厅,两只眼瞪着他手里散发着热气的食物。
之前家里有章亭序,他放心将一人一狗放在家里,想着算是互相有个陪伴。
现在回头看才发现是他想的太简单,章亭序对待蒋乐乐就像对待一个有能力独自生活的人一样,又或者说,他自身就没有好好生活的能力,同理也顾不上脚边的一只狗。
他还得上班,假期时候不觉得,现在开学又忙了起来,就顾不上蒋乐乐平时的散步和吃喝拉撒。
倒不是没有买自动放粮机和喝水的,可小狗毕竟是小狗,偶尔还是得出门遛遛,仅靠他放假那两天带它出去还是时间太短,再加上高三半个月放两天假,假期短的他连睡觉都觉得时间不够。
夜晚十一点多,他带着蒋乐乐下楼去散步,在花坛边一边玩手机一边等蒋乐乐。
周五上午那天他去的很早,在班里通知了半个月一放假的事情。
听着台下唉声叹气的抱怨声,他抬手将分贝往下按,说:“马上高三了,别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子,上个学叫苦连天的,我也得上班啊,跟你们一样没假期,都是为了你们的未来,咱们一起努力。”
高中两年他说过无数次这样的话,自觉不需要过多强调,好在班里的学生也已经习惯,叹气之外该上学还是得上学。
“周六下午不上课给你们休息一下午,周日正常上课,课程表明天就出来,到时候我让班长贴在墙上。”他指了梁琦。
出门的时候他跟正要来上课的张天乐对上眼,笑着点了下头当作打招呼,走到门边上回头对学生说:“之前你们都说要换老师,这下换了老师我看你们还有什么借口,别看你们张老师年轻,谁要是给我起哄、不遵守纪律被我发现了,你们自己知道的。”
说罢他转身带上门出去,秦老师正在他班门口等着一块去吃早饭,见他从班里出来,对他说:“我们班学生跟我说挺喜欢小张老师上课。”
他摇头,“我还没问,现在年轻老师上课谁不喜欢,我去听课我也喜欢,有活力看着就高兴。”
他俩没在新老师的话题上聊太多,吃完饭还得回来守班,刚开学一堆事要忙。
当老师之后每天就想几件事,吃饭、上课、学生、睡觉,作息规律到用每个小时把人的一天给分割精细,长到能把蒋勤的半辈子都框的完整无缺,等到他八十岁的时候都能回忆起三十岁的某天自己从早到晚是怎么度过的。
张天乐性格不错,中午提出要跟他们一起去职工食堂吃午饭,秦老师摆摆手说中午他老婆来送饭,让蒋勤带着他去。
蒋勤看了眼时间直接拍了拍张天乐的肩膀让他跟自己一起,再不去他午休时间快要过了。
人的一生本来只有三年高中,蒋勤现在得有三十年。
等到了食堂,才发现张天乐的银行卡没绑学校食堂,蒋勤只好用自己的卡帮他刷午餐。
他俩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张天乐举着手机找他的联系方式要给他转钱,蒋勤按住他的手说:“不用,就当请你吃饭了。”
张天乐笑起来,问他:“我要是还了这个午饭钱,能不能请其他的?”
“想吃点贵的是吧?”
张天乐高高兴兴点头,眯眼笑着,笔直浓密的睫毛显出真诚的弧度,“想。”
蒋勤跟着他乐,“那得看你有没有那个运气,说不定那天赶上我捡钱,高兴了就请你吃饭。”
他看着张天乐将餐盘里的青椒全都挑出来,差点想出言让他别挑食,话出口前被自己噎住。
现在年轻人讨厌说教,他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可还是抑制不住那股说教的想法。
“蒋老师,你平常放假都干嘛啊?”
“我休息啊,偶尔出去旅旅游,遛遛狗。”
“乐乐吗?平时你上班它自己在家里?”
“嗯。没办法,我打算过两天给它送走。”
要说之前蒋勤没对上张天乐这张脸,态度只能算一般,现在将张天乐的脸和那些熟悉的人联系在一起,他才有了些自己和这人关联的实感,对人的态度也有了九十度转变,从客套变为算是热情。
张天乐将那个炖出沙的土豆塞进自己嘴里,怪的是明明都炖烂出沙了,咬下去却还硬着,“说不定我可以帮你照顾,反正我平时上课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事。”
主动揽事这个行为在任何行业里都算得上是大忌,更别说同事之间的私事,蒋勤自然是摆手拒绝,脸上带着惶恐:“不用不用,我是要给它送到我妈那儿去,不是要送走。”
“没事,我昨天听到乐乐在家里叫了,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拍照。”
“啊?它在家里叫了吗?抱歉啊。”蒋勤瞬间被歉意压在心上,眉头撇着,“可能它自己在家里还是有点害怕,之前没锻炼过,可能自己在家还是有点害怕。”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乐乐挺可爱的,要是你这段时间比较忙,我可以帮你遛遛,我最近看到你每天半夜出去遛狗。”
蒋勤抿唇苦笑,他最近丢脸尴尬的场景是被张天乐订阅了吗,怎么每个场景都有这么个不明角度的观众存在。
“咱俩怎么这么巧,下次你再在外面见到我就跟我打个招呼,不然总见到我尴尬的时候。”
“尴尬吗?”张天乐从兜里掏出纸巾来递给他一张,“下次肯定打招呼,毕竟咱俩住一个小区,又一块上班,碰见的次数多一点很正常。”
“也是,那你这段时间都吃食堂?”
张天乐没着急点头,“要是你请我,说不定就吃了。”
蒋勤迅速地答应下来:“行,我请你,那麻烦你帮我照顾乐乐了。”
“没问题。”
他取下自己的钥匙给张天乐,方便人去帮他遛狗,“看你自己时间来就行,你也得上班。”
张天乐比他轻松得多,不用看早读和午休,下午上完课就下班,也好在两人家里关系不错,蒋勤心里也没什么拜托人帮忙的负担。
而且说到底,他并不想把蒋乐乐送走,本来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就孤单,要是连蒋乐乐都走了,他一个人是真无聊。
托人帮他看了两天狗,蒋勤顿时轻松多了。
张天乐是个合格的看顾者,每天吃什么喝什么都给他发照片来,遛狗的时候走了多远的路线都给他发个运动截图。
他琢磨着下周请人吃个饭感谢一下,跟人约好了周六下午那天学校放假就去吃饭,还不等他想吃点什么,人先病倒了。
其实前两天他们班就有学生感冒发烧的,当时蒋勤帮人送去医院时跟两个老师聊天,说自己身体挺好,还提醒别人多穿点。
可谁能想到那两天升温他脱了两件衣服,衣服刚脱就连下两天的雨,整个事件发生不到三天,速度如此迅疾的情况下,他从早到晚的咳嗽,连带着咳得自己脑仁疼。
头两天只是咳嗽,他并不当回事,照例上课的时候扯着他那个破锣嗓子,一边讲课一边想干呕,讲一节课得喝五杯水,下了课还得赶去厕所排水,就因为上厕所的频率太高还顺路抓了两个抽烟的男生。
他蔫头巴脑地回了办公室跟秦老师报喜说:“秦老师,我抓到你们班小孩在厕所吸烟。”
秦老师从电视剧前抬头,扶了下眼镜带着点惊恐地问他:“你跟教导主任一块去的吗?”
“不是,我上厕所顺路看见了。”
“唉,行,等我下午去班里说说。”
蒋勤还在咳嗽,从桌面上抓了个口罩来戴上,“给我熏得头疼。”
“你这样咳不怕咳成肺痨了?”
他刚要摇头,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门被推开,张天乐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玻璃罐子走了进来,办公室里几个老师轮着番跟他打招呼,他一个个笑着应,转头跟蒋勤说:“蒋老师,你这两天感冒了吗?”
“我不知道啊,感觉不像感冒了,就有点咳。”
“呐。”张天乐将手里的黑色玻璃罐递给他,“止咳糖浆。”
“啊?谢谢谢谢,谢谢你啊小张老师。”蒋勤有些受宠若惊地笑起来,从他手里接过那瓶止咳糖浆,心里对张天乐的好感度再次上升。
“最近真是不少麻烦你,等过两天你说去哪儿吃饭。”
“等你好了再说吧,我先走了。”张天乐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重新坐回去,将那瓶止咳糖浆放在自己手边没打开。
三班班主任见他不打算喝,语气里带着调笑打趣他:“不喝啊?人家年轻老师特地送过来的。”
他看了眼那瓶止咳糖浆,嘿嘿笑起来:“我不会喝这个,就开盖干喝啊?”
蒋勤是个很少生病的人,从小到大因为生病请假的次数不超过两次,等他发现自己生了什么病的时候往往也已经严重到要去医院检查的程度,这种生病前期的时刻不在他自己关注的点里。
秦老师在他对面说:“直接干喝,吞一口不用喝水。”
他听话的照做,一嘴的薄荷味差点让他吐出去。
两人见他一脸痛苦的表情都笑起来,秦老师调侃他:“你跟小张老师关系不错啊。”
“还行,小张老师人挺好,这几天好多事都麻烦他了。”
三班班主任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欸”一声,“前两天小张老师问我说你最近几天有没有假期,我说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不问你自己?”
蒋勤摇头,他这几天都跟张天乐一起吃食堂,没见张天乐问过他什么。
秦老师接话:“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我看小张对你有点意思。”
蒋勤咳得更厉害,“怎么可能,咳咳咳!”
他不是迟钝,也不是刻意要忽视这种可能性,问题在张天乐暂时还没给他这种感觉,在蒋勤眼里,张天乐就是个还没毕业的小孩,跟他的世界相差太大。
办公室里平时根本遇不上什么事,大家聚在一起也就聊聊八卦,三班班主任凑过来问他:“你咋知道,万一小张真喜欢你咋办?”
“我能咋办。”他还是咳,但面皮上有些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