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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逍遥山   怜水坐 ...

  •   怜水坐在对面,脸上神情淡淡。

      她方才那句话说得极轻,像是不经意间从齿缝里漏出来的,落在满桌的杯盘之间,却比那一碟桂香蜜藕、那一盅江瑶柱粥都更叫人放不下。

      “国姓?”花影放下筷子。

      她不知道。

      只是在巷子里听见那两个字,便记下了,像记下一个寻常的名字,像记下檐角漏下的一缕月光,没有任何多余的重量。如今这两个字从怜水口中吐出来,她才咂摸出重量来。

      ——沉甸甸的,像一枚石子搁在掌心,瞧着不大,掂着却坠手。

      怜水没有立刻回答。

      归一用筷子拨了拨碗中的米粒。米粒被拨开又聚拢,发出细碎的、黏腻的轻响。她拨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只当在讲一件趣事。

      “当今天子姓谢。这件事,天下人都知道。”

      她顿了顿,筷子尖挑起一粒米,搁在碗沿上。

      “但也不是所有姓谢的都和上京宫里沾亲。木犀城姓谢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归一眼神示意桌上的菜食,又开口道:“喏,万香阁的老板便是谢氏。”

      “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来,筷子尖朝城东方向虚点了点,“城东卖豆腐的也姓谢。”

      “你如何知晓这些?”花影问。

      “闲来无事,将莳花馆内的卷轴看了大半。”归一道,说着从一旁抽出一卷,递了过去。

      “但他自己说出来,就不一样了。”

      花影放下碗筷,接过那份卷轴。

      指尖触到轴身,微微发凉。她将卷轴展开,竹木的轴杆在掌心滚过,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泽合四年,齐阳大将军谢睥率兵逼宫,帝后殁于勤政殿。大将军遂改元,称武帝,定国号尚武。

      年号大通。

      膝下原育有二子一女。一子随北征战,染疫横夭;一子年幼。

      寥寥数行,墨色已淡,纸面泛着陈旧的黄。她看完,将卷轴缓缓卷起,竹木轴杆在掌心里又滚了一遍,合拢。

      窗外月光无声地移过青石板,一寸一寸,像在丈量什么。

      归一食过三轮后,便已腻味,一粒一粒拣着梅子解腻。

      花影也弃了碗筷,懒懒靠在一侧。

      怜水又送了几口粥,将桌面除瓜果外的盘盏一一收拾妥帖,朝门外轻唤一声扶摇。

      扶摇推门而入,又提着食盒扶门而出。

      归一将面前的小瓮推开,带起几点水渍,随手向一旁摸索,指尖触到一方锦帕,拎到眼前细看了看,又搁回花影面前。

      “那个谢昼既说是你的,你便拿着。”

      说着接过怜水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手,向怜水道了声谢。

      “林栖是谁?”花影想起此行的目的。

      那卷轴上只有一句:花影,林栖幼妹,名岁。她将卷轴取出,搁在案上。

      “宋寒鸦是林栖。”怜水早已看过自己的卷轴,自然也清楚花影实为宋寒鸦幼妹。

      怜水将卷轴展开,上头只寥寥一行字。

      看那笔迹,应是宋寒鸦亲笔落下的。想来林栖亦是疼极了这个妹妹,千言万语到了笔端,反倒只凝成这几个字,便再不敢多写了。

      卷轴被缓缓卷起,搁回案边。

      怜水取了自己那份。与他卷不同,这一卷内里还夹着两张生辰八字。

      ——林栖的,林岁的,并着宗祠位分。上头写得分明,林栖与林岁,原是相仲之后。

      怜水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气不高,一句一顿。

      “本初元年,武帝薨逝。相仲携幼主登基。彼时‘我’与‘你’年纪尚幼,养在相府后院,诸事不知。”

      花影静静听着。

      “本初三年,幼主查出相仲与俪纳吉人暗通款曲。”

      俪纳吉一族与武帝渊源极深。

      这族人只认旧朝天子,武帝登位之后,俪纳吉便再不向尚武纳贡称臣。

      大通三年,武帝亲率大军征讨俪纳吉,那一战直杀得一族死伤惨重,不得已方才低了头,表了臣服之意。

      然则骨子里的仇怨岂是压得住的?上下皆伺机而动,未有片刻消停。

      相仲与他们联了手,幼主便再也辖制不住他了。

      “同年,相仲逼权,棋差一着,沦为阶下之囚。”怜水续道。

      “族人尽遭牵连。‘我’与‘你’那日恰外出祭拜上香,得了消息,连夜逃出上京。”

      屋中一时寂寂。

      花影并未接话,她心下明白,怜水所言皆是这具身躯的旧事。那些地名、人名、过往种种,落进她耳中,终究是隔着极远的路途传来的声响。

      归一开口问道:“那后来,又是如何到的木犀城。”

      她的声音不高,却将屋中那层沉甸甸的寂静破开了一道口子。花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人从很深的思绪里轻轻拽了回来。

      “林栖与林岁逃出上京,一路颠沛流离,辗转至云县,在那里遇着了少年白栖惊。”

      “白栖惊。”花影将这名姓在唇齿间过了一遍,忽而抬眸,“便是重羽那副身躯?”

      “你这记性倒是不坏。”

      归一直了直身子,挑起眉梢望了她一眼。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像是在说——方才还闷声不响,这会儿倒灵醒了。

      怜水续道:“其后林岁病重,二人便离了云县,四处寻医问药。闻得叶还山有济世之名,便登门求诊。叶还山不仅医好了林岁,又许了二人一处落脚之地。”

      归一从一旁的小瓮里挑了块香瓜,扔进口中。

      太甜。

      那甜腻从舌尖漫开,她蹙了蹙眉,又将小瓮推到花影面前,瓮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叶还山是谁?”花影接过小瓮,也伸手从里头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瓜肉冰凉,甜得有些过了,汁水在齿间溢出,倒将口中那股干涩冲淡了些许。

      怜水摇了摇头:“没写。”

      卷轴上便只到此处为止。

      叶还山医好了林岁,允了住处,再往后的事,便是一片空白。像一条路走到半途忽然断了,前头是雾,什么也瞧不见。

      “你既在叶府,也该问问李前辈。”怜水在一旁提醒道。

      她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只是随口一提,可那双眼睛却望着花影,眼底有极淡的、几乎瞧不出来的郑重。

      “对呀,他不是叶澜吗?”归一附和了一句。

      花影没有应声,将那块香瓜吞下,甜味还生在舌根,迟迟不散。点点了头将两人所说记在心间。

      月光在雕花窗棂上刻下寸寸银痕,檐角铜铃被夜风掠过时发出细碎清响,庭院里人影憧憧如雾。

      “这两日,叶府该要出殡了。”

      花影偏过头望向她,一时不明所以。

      “卿雪的棺椁要抬出城去。”归一解释道。“你如今的身份,是卿雪的贴身侍女。主子出殡,侍女不在,说不过去。”

      花影扫过归一与怜水两人,这两人今日实在怪异难说,却又寻不到一枝根须,只能这般不清不楚着。

      “若是这样说,你好像也该回叶府吧。”花影看向归一。

      都诈尸了,总不能真叫她日夜守着空棺椁。

      怜水闻言,偏过头来看了花影一眼。眉睫一敛,又移开了。

      未言其他。

      “你怎知我不走?”

      归一的话还没起势,便已做足了样子。她的声音里调出三分委屈。

      “你还未来之时,你的好师姐便已忍心要将我扫地出门了。”

      花影的目光即刻便向怜水瞧去,探问真假。

      “左右不过是使唤她去买些吃食,她便这般心狠。”归一说着,还拿眼尾扫了怜水一下。

      “是不是啊?”又拱了一句。

      怜水目光淡淡,半点没有被诬陷的狡辩之意。甚至顺了归一的意,轻点颌下。

      “我即刻便走。”

      归一说着便撩起裙摆下了榻。赤足踩在青砖上,脚趾微微蜷了蜷,站定了,回过身来。

      “你当好好看看。”她弯着身子凑近花影,声音掉着幽怨的调子,不轻不重,刚好够另一个人听见。

      “你师姐冷心冷面的样子。”

      青蓝的衣摆扫过怜水的指尖。极轻的一下,像风拂过水面,泛起一点酥痒,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怜水的手指微微往里收了收,没有抬头。

      归一从衣桁上取下帷帽,戴好。素白的轻纱垂下来,将那张脸遮去了大半。

      顺手拿了一把扇子,用扇柄挑开门帘,步子不紧不慢,潇洒惬意行去。门帘落下,隔开了那道极淡的青。

      脚步声在廊道里响着,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风铃又叮叮当当地晃了几声,像一把细碎的银子洒在夜色里,落尽了,便再无余响。

      “你也回去罢。”怜水缓声对花影道。

      花影看了她一眼,怜水的目光还落在门帘的方向,不欲多言的样子,她没有再说什么,起身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怜水一人。

      她坐了片刻,然后起身,慢慢走到窗边。窗是敞着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她的目光落在楼下的院中,那道身影正穿过月亮门。帷帽的轻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点下颌的弧线,很快又被风按了回去。

      那身影不能见了,窗扇也将风挡了严实。

      归一出了莳花馆,顺着芙蓉巷往外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帷幕轻轻飘动。她摘了下来,却没有加快脚步,依旧这么不禁不慢地、光明正大走着。

      巷口的茶摊已经收了,只剩几只歪倒的长凳。街面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穿来,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怜水那处,她是留不得了。

      今夜怕是要露宿街头,这念头浮上来,她倒是也没有多少自怜的意思,只是这人间界的夜风委实比一道世的凉一些,吹得人肩头发紧。

      走到芙蓉巷尽头,归一没有往正街行去,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横巷。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墙却越来越矮,从高墙变成了竹篱,又从竹篱变成了矮土梗。不知不觉,已然出了城坊的稠密处。

      前面是一道土坡,坡上生着几颗杂树,叶子枯黄又落了大半,稍显光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坡底下是一条干涸的沟渠,渠地铺着卵石,被月光照的发白。

      这条沟渠想来便是那卷轴上所写的,由前知府——李既规划督建而成的护城河。

      卷轴记得简略:大通四年,天下大旱,木犀城同受其害。李既方才上任,才思巧智,引山水而下,劳心劳力,督建月余,筑成此渠。

      确然救了一方城池。

      涓涓细流十八载,算不尽天机一线。

      本初九年又逢旱涝,只得截停山水,这条渠便枯了。

      又是同年,李既遭人举检贪墨,畏罪自鸩。反倒他手下一个司马,倒直升了知府。

      也算是与这枯渠同生共甘了一回。

      沟渠对面就是城墙,城门早早就闭了。

      归一站在沟渠边,仰头看了看城墙的高度,不算太高,但也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能翻的过去的。

      左右看了看,在墙面隐在暗处的地方。砖块年久,缝隙里生着一些藤蔓,砖面也多有剥落,凹凸不一。

      归一手用力一扬将帷幕甩出了城墙,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接着伸手攀住一块凸出的脚蹬上墙面的凹处,使力往上一撑。身体轻飘飘地就起来了。

      不是她的力,是这具身体的。

      她挂在那里,愣了愣。方才那一撑,腰腹间有一股极轻巧的劲儿,是她刚要使劲、身体自己就动了。

      她又往上攀了一步。这回她刻意不使劲,只顺着本能走。

      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动,手攀哪里,脚蹬哪里,重心怎么贴墙,衣摆怎么收才不碍事。动作轻得像一只惯于夜行的猫。不过片刻,她的手已搭上了城垛。

      她翻过垛口,落在城墙上。墙面宽得能容两人并行,外侧是垛堞,内侧是斜坡的马道。

      她没有急着下去,站在墙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沾了砖灰,指节处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又看了看鞋头上蹭了一片灰,鞋底沾着几粒碎砖屑。

      卿雪会翻墙,而且翻得很好。

      归一将手上的灰在裙摆上蹭了蹭,顺着马道走下城墙。

      捡起帷幕。

      城外便是郊野,月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没了高墙窄巷的遮挡,四下里空荡荡的。远处是连绵的矮丘,近处是大片荒草地。

      草已枯了大半,被月光照成一片灰白,风过时簌簌地响,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归一不认路,也不打算认路。随便找个地方,能躺下就行。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有一片荒草地,杂草没膝,再往前是黑黢黢的山林。她四下看了看,寻了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底下有一片还算平整的草地。

      归一走过去,正要坐下。

      脚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喵”。

      归一低头。一只黑猫蹲在她脚边,通体乌黑,眼睛却是是绿色的——是极正极透的翠绿,像两块被月光浸透的翡翠,荧荧地亮着。

      猫仰头望着她,尾巴慢悠悠地甩着,不躲也不叫。

      归一蹲下身,平着视线看它。

      “这是你的地盘?那真是打扰了。今夜借贵地一用。”

      明月叫了一声,声音不高,短促促的,像只是应个景。

      没动。

      归一只当它是允了。她靠着树干坐下来,将帷帽搁在膝上,背抵住粗糙的树皮。树皮硌着肩胛,硬邦邦的。

      明月起身,踱了几步,肉垫踩在枯草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它走到离归一不近不远的地方,前爪往前探了探,后腿一屈,蜷下来。尾巴贴着地面扫过半圈,圈住自己,只露出两只耳朵尖和那双始终望着归一的绿眼睛。

      “看什么。”

      明月没应声。可那道视线还在落在她脸上,不偏不倚。

      归一没有从那双滴溜溜的圆眼睛里读出什么。

      她开始追溯,自己与这只玄猫能有什么渊源。

      翻了一遍,整整一千年。

      ——没有。

      逍遥山上七师兄——梅念花,倒是养过一只,通体雪白,叫“雪团儿”,走一步掉一团毛。

      那时每每去寻梅念花,免不得要捏着滚子沾衣服。

      只是只猫的眼睛是蓝色的,不是绿的。

      不对。

      绿如蓝的眼睛是绿的,极正极透的翠绿,像两块被月光浸透的翡翠。

      平日里半阖着,懒洋洋的,谁来了都不抬眼皮。可真要闹起来,那双眼睛便睁得圆圆的、亮亮的,望着你,任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一模一样。

      归一想到这里,哼笑了两声。那声音很轻,混在老槐树的叶响里,连明月都不曾惊动。

      她笑什么,自己也说不上来。

      笑梅念清那只猫,笑这只猫的祖宗十八代是不是和绿如蓝沾亲,笑自己大半夜在荒郊野外对着一只玄猫睹物思人。

      笑完了,归一便将头往树干上一靠,阖了目。

      不知过了多久,膝上忽然一沉。

      归一睁开眼。

      明月不知什么时候跳了上来。蜷成一团,四只爪收在腹下,头埋进前爪里,只剩两只耳朵尖竖着,像两片小小的黑帆。它的脊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咕噜咕噜,像很远的地方有一锅水在将沸未沸地滚着。

      归一低头看着它。她没有动,只是抬起手,轻轻拢在它背上。指尖触到猫的皮毛——比想象中更软,也更凉,带着夜露的潮气。她顺着脊背慢慢抚下去,从后颈一直抚到尾巴根。明月的呼噜声大了些,尾巴尖从圈里挣出来,勾了勾她的手腕。

      她的手滑到猫的前爪边,指尖碰到一点钝钝的触感。她将那只前爪轻轻捏起来,翻过来看。肉垫是粉色的,沾了几粒细碎的草屑。爪尖被剪得齐齐整整,钝得只剩一点弧度,连纸都挠不破。

      “还是个有主的。”归一低头看着它。

      明月将爪从她指间抽回去,揣回腹下,头往她怀里又埋了埋。耳尖转了转,对她的点评不予置评。

      归一没再开口。

      她的手搭在猫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毛。月光移了一寸,落在明月那条圈来圈去、终于安分下来的尾巴上。黑色的皮毛被月光照得微微泛着银光,像一截流动的、凝住了的夜色。

      “我想回逍遥山。”

      这人间界内,还真是七情六欲难避之,竟叫她讲出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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