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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绿竹   话出了 ...

  •   话出了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逍遥山。

      她有多久没说出这三个字了?

      这个时节,山上的竹子也该落叶了。观前的青石阶,约莫又被五师姐抡大刀添了几道新裂。

      大师兄估摸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三师姐又该下山布医了。

      绿如蓝——他若知道自己在人间界对着一只和他长了同款绿眼睛的玄猫发呆,大约要得意地晃腿。

      说,我就知道你想我。

      她不是想谁,她只是想那座山。

      想山上的风,想风里的竹叶声,想竹叶落在青石阶上被扫走又落满的样子。

      想一座覆灭殆尽的山。

      明月在她膝上翻了个身,将肚皮朝天,露出肚子上那一小片颜色稍浅的软毛。它伸了个懒腰,前爪在空中蹬了两下,又收回去,继续睡。

      归一低头看着它,手指在它肚皮上轻轻刮了一下。明月的后腿抽了抽,尾巴啪地甩在她手腕上,又落回去。呼噜声不曾断过。

      她没有再说话。月光从破交叠的树叶间漏下来,移过她的肩,移过明月蜷起的尾巴,最后落在她的眼睫上。

      她阖上眼。

      夜风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将老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逍遥山上的竹叶声,又不像。竹叶声更脆些,这里的声音更沉,混着土腥气,混着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偶尔一两声啼鸣。

      归一的呼吸渐渐平下来。手指还搭在猫背上,没有再动。

      ——

      夜色从荒原上褪去,天际泛起一线淡青,还未化开,光已先透了过来。青色漫成一片浅金,贴着远山的轮廓勾了一道细细的亮边。

      四下里还昏黄不可辨,一声雀鸣便漏了出来。

      短促促地——

      紧接着第二声冲了出来,高昂的,响亮的,便再藏不住了。

      东一声西一声,将天边叫出一道红霞。

      雀鸟惊起,掠过城垛,翅尖扫过砖缝间一株野草,露珠滚落,无声无息地渗进青苔里。

      那只雀在木犀城城墙头上停了停,偏头啄了啄翅根,振翅飞过墙头,落进一处小院里。

      小院不大,青砖墁地,瘦竹倚粉墙。

      院中一棵古树落尽了叶,光秃的枝丫伸向渐亮的天空。树杈间架着一个鸟巢,巢边的细枝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晨光从东墙头一寸一寸移过来,攀上古树的枝丫,落在一截横伸的粗干上。

      粗干上躺着一个人。

      祁娄宿睁着眼。

      头顶是古树的枝丫,背下是粗粝的树皮,晨光穿过枝头落在脸上,温温的,不刺目。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树皮粗粝的触感。

      雀儿从枝头掠过,落在巢中。

      祁娄宿从树上坐起身。

      院门被推开了。

      绿竹依着昨日时辰,提着食盒跨进门槛。她先往廊下看了一眼——没人。又往屋里看了一眼——门是关着的。

      她愣在那里,食盒提在手里,一时不知该往哪儿放。

      祁娄宿从树上落下来。

      落地几乎没有声响,只是衣袂翻卷,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绿竹吓了一跳,食盒差点脱手。她往后踉了半步,站稳了才看清是他,张了张嘴,没叫出声。

      “将军,”她声音还有些发颤,“您怎么——”

      “粥。”祁娄宿说。

      绿竹将食盒搁在石桌上,揭开盖子。白粥的热气腾起来,米香混着酱瓜的咸香在小院里散开。

      “吱呀——”

      门房被推开。褚危鬼站在门槛后,穿了一身凉薄的月色寝衣,衣带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瓷白的锁骨。

      墨发未束,散在肩侧,更衬得那张脸愈发没什么血色。他抬手扶住门框,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指尖在门框上摸索了一下,没有触到惯常该有的扶处,那只手便悬在了半空。

      绿竹回身放下碗筷,欲转身抬手去扶。

      一道人影已先她一步。

      祁娄宿不知何时从石桌边起了身。他步子不大,却极快,衣袂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腕,被他掌心托住了。不是搀,是托——虎口松松地卡着腕骨,不轻不重,刚好够他借力。

      褚危鬼的手指在他掌沿停了停,随即落下去,搭住了。

      祁娄宿扶着褚危鬼在石桌旁落座。

      粥盛两碗,酱瓜一碟,笋丝一碟,另有一小碟腐乳,红殷殷地汪在碟心。

      褚危鬼端起粥碗,指尖贴着碗壁试了试温度,低头喝了一口。祁娄宿坐在他对面,夹了一箸笋丝,搁在粥面上。

      绿竹候在一旁,垂手立着。晨光从墙头一寸一寸移过来,落在石桌上,将粥碗的热气照得袅袅可见。

      褚危鬼将粥碗搁下。“明月呐?”

      绿竹忙应道:“回公子,明月从昨夜便没回院里,许是出去嬉闹了。猫儿贪玩,从前也常有的事,公子不必挂心。”

      褚危鬼没有答话,只是偏了偏头。

      他看不见,耳力却比常人敏锐得多——院墙外头,有极轻的动静。不是风。是衣料擦过墙头的窸窣声,随即一声极轻的落地响。

      一团黑影从墙头跃下,四爪落在青砖地上。明月竖着尾巴,踱了两步,回头朝墙头叫了一声,短促促的。

      墙头上又翻下来一个人。青蓝的衣裙,一手扶着帷帽的轻纱,落地时衣袂飞扬,带起一阵极淡的风。

      待到站定了,将帷帽正了正,抬脚朝石桌这边走来。

      明月一溜烟窜到褚危鬼脚边,照旧跳上他的膝头,扬起爪子便朝他面门挥了两拳。秃秃的肉垫拍在下颌上,闷闷的两声响。

      然后纵身一跃,落在地上,竖着尾巴回到那人脚边,尾巴尖得意地勾了勾。

      “何人。”褚危鬼放下粥碗。

      祁娄宿的目光转到从墙头那人身上。青蓝的衣裙,帷帽轻纱遮了面容,正扶着墙头的老砖,将裙摆从枯藤间择出来。

      动作不急不忙,像是翻别人家院墙是件极寻常的事。

      “归一。”祁娄宿道。

      归一把帷帽摘了下来。

      绿竹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面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个气音:“卿……卿小姐?”

      随后整个人踉跄地向后倒去。

      归一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腰身。

      绿竹稳了身形后,像被烫着了一般,猛地推开她的手,连退数步,脊背撞上廊柱才停住。

      她死死盯着归一那张脸——眉眼,鼻唇,连蹙眉时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都与叶府灵堂棺椁中躺着的那位新嫁娘一般无二。

      “公、公子……”绿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看归一,又看看褚危鬼与祁娄宿,最后又死死盯回归一脸上。

      “卿小姐是、是人是鬼啊?”

      “自然是人。”归一道,“你不信,来摸摸。”

      日光落在归一脸上,将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颧骨处泛着薄薄的暖色,是活人的血气。

      绿竹若何敢伸手。

      只是将脊背更紧地贴着廊柱,指节攥着身后的柱面,攥得发白。她的目光在归一脸上停了许久,才一寸一寸地移向褚危鬼,像是在等他给一个说法。

      褚危鬼端起粥碗,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

      “拖盘掉了。”

      祁娄宿看了绿竹一眼。

      绿竹如梦初醒,慌忙蹲下身去捡那只掉落的托盘,指尖还在发颤,捡了两回才捡起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面小小的盾。

      她退到廊下,再不敢抬眼。

      归一在石桌旁坐下来。

      明月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两圈,尾巴扫过她的裙摆,最后在她脚边蜷下来,前爪揣在肚皮底下,绿色的眼睛半阖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归一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褚危鬼手里那碗粥上。

      “还有粥吗。”

      “绿竹。”褚危鬼轻唤一声。

      绿竹仍贴着廊柱,托盘抱在怀里,指节攥得泛白。

      她不敢违了主子的意思,脚下却像生了根,费了好些劲才挪动步子,贴着桌沿凑到归一身前,又盛了一碗温粥。

      粥勺碰着盅壁,叮叮响了好几声,才勉强舀满。她双手捧着,飞快搁在归一面前,缩回手,退了半步。

      “这玄猫也饿得紧,不如也给它一碗罢。”

      明月饿不饿,归一怕是未必知道。

      它方才还蜷得安生,听见这话,耳尖一转,绿眼睛睁开条缝,倒像在替她圆场。归一的语气轻飘飘的,尾音微扬,显然是瞧着绿竹这副模样,起了逗弄的心思。

      “公子……”绿竹照旧朝褚危鬼求援。

      “明月一夜未归,也该进食了。”

      绿竹得了这话,再无推脱的余地。

      轻手轻脚另取了一只浅口小碟,盛了小半勺粥,蹲下身放在明月跟前。这回她倒没那么怕了——蹲在猫边上,总比挨着归一的胳膊肘强些。

      明月低头嗅了嗅碟沿,粉色的舌尖探出来,舔了一口。

      “原来叫明月啊。”

      褚危鬼不答,端了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祁娄宿依旧像个哑巴,坐在一旁眼皮都没抬。

      绿竹反倒愣了。

      明月是卿小姐送来的。

      那时公子刚被将军接回贺府,孱弱不说,病症多如牦牛,汤药如流水般往这院里送。

      她接手伺候这位主子时,心下只怕养不活。养了许久,日日煎药,夜夜守着,不见半分起色。

      倒是那日卿小姐将还是幼崽的明月送了过来,公子抱在怀里,才生出那么一丝活人气。

      后来他抱着明月出了院子,在廊下立了良久,泪珠不断。

      公子说,明月是他母亲留给他的。

      绿竹便一直不解。

      她幼时便是前知府李既府中的女侍,母亲是李夫人的管事。后来李夫人诞下小姐——李奉雪,她便跟着奉雪小姐。

      夫人有哮喘之症,府中从未养过带皮毛的活物。

      再后来夫人病逝,奉雪小姐暴毙,直至她离了李府那年,也从未见过什么狸奴。又怎会替公子留下一只猫来。

      许是念着旧主的恩情,绿竹待这位新主子也极为上心,事事妥帖,只是这番心思下去,公子身子仍不见多大成效,倒是将明月养得越发圆润了。

      “这猫儿,养得倒是好。”

      绿竹抬起头,正对上归一那双原本看向明月的眸。她心头一跳,急忙站起身,往一旁躲了躲。

      她还是有些怵。

      鬼神一说,她自幼便是怕的。只是还没那么怕,直至奉雪小姐下葬。

      那时她独自留在李府收拾旧物,时时见小姐站在廊下,穿着入殓时那身素白衣裙,朝她伸出手。

      小姐说要带她走,可她还不想死。

      她还有娘亲要养,还有日子要挨。后来离了李府,虽再没见过那道影子,胆子反倒越发小了。

      “比你家公子养得好。”归一的目光从绿竹身上移开,扫过褚危鬼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

      绿竹见三人吃得差不多了,便上前收拾碗碟。

      将粥碗一只只摞好,碟子叠齐,筷子搁在托盘边上。刚端起托盘,还没转身,身后便响起归一的声音。

      “知道我是谁,还想走?”

      归一想起了话本里的经典台词,张嘴便来,语气里倒听不出几分真、几分假。

      绿竹背脊微微一僵,站定了。将托盘放下,片刻,她转过身来,垂着眼,福了一礼。

      “婢子不会将今日所见所闻说与旁人,卿小姐放心。”她顿了顿,讲的诚恳。

      “婢子愚笨,也知轻重缓急。”绿竹扫了一眼褚危鬼与祁娄宿,继续道:“不敢连累公子、将军。”

      卿小姐的死已惊动府衙,如今却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院中,自有公子与将军的道理。绿竹自然明白这点。

      “小姐是人是鬼,婢子分不清。只是卿小姐既还坐在这里喝粥,便是受了公子与将军的应允。”

      “我不会多言。”绿竹补充道。

      “哦?”归一的语气意味深长。

      绿竹垂着眼,声音不高,却不卑不亢:“不听,不闻,不知,不觉,才能活得长久。婢子怕死。”

      “跟了我,保你安宁喜乐,岁岁无虞。”

      这话没有来由地从归一口中冒出来。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不是她的口吻,也不像她惯常会说的话。像是这具身体自己开了口,绕过她的思量,直接把旧事端了上来。

      绿竹原本垂顺的眼倏然抬起,直直看向归一。那双眼睛里先是怔,后是疑,再后是翻涌上来的、压了许久的酸涩。

      “奉雪——小姐?”

      眉眼顾盼间,绿竹便转疑为肯。

      “你是奉雪小姐。”

      那话是奉雪小姐允她的。

      能讲的出此番话的也只能是奉雪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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