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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恨   “我该 ...

  •   “我该是这世间的无上共主。”

      花影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谢昼,目光里渐渐浮起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东西——不是嘲讽,是同情。那种同情很轻,轻得像是从她眼底偶然漂过去的一小片浮云,可它确确实实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谢昼朝前走了几步,抬起手指向上京的方向。那根手指稳稳地指着远处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的城郭影子。

      “上京城那个位置上,”他说,“也该是我的。”语气不像是野心,也不像是宣誓,倒像是在说一件本该如此、却偏偏没有如此的事。

      他猛地回过头来,正撞上花影眼中那的神情。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嘴角又浮起那抹斜斜的弧度。

      “花影不信?”

      花影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眼里那执拗的光。想着这人怕是痴呆疯魔了。师姐从前曾与她说——这种人,只能顺着他。

      花影忙点了点头,道:“我信。”那语气很用力,用力得像是怕他不信她的信。

      “罢了。”谢昼嘴角那抹斜斜的弧度渐渐淡了下去,周身被一种更淡的、近乎于无的空吞噬。他转过身去,背对着花影,将那只指向上京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

      “花影定然当我是痴人说梦。”

      花影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灰蓝色的奴侍短褐被西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底下隐约可见。

      他站在那里,不知多久,又奔袭了多久,一直困在原地。

      谢昼忽然侧过身来,偏头望向她。脸上的情绪一扫而空。扶风骤起,引的谢昼眉间阴鹜更添几分。

      “花影问了这么多,”谢昼顿了顿,“也该我问上一问了吧。”

      他不待花影回答,便径直开了口。“那棺椁中的,不是卿雪吧。”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犹如白水泼墨,半点狡辩不得。

      “卿雪还活着?”

      第二句。

      “还有——花影,你是从何而来的?”

      第三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逼近,也没有退开,只是稳稳地停在那里,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方才那道雷,是你引来的。”他沉思了片刻,像是在将零碎的片断一片一片地拼接起来,然后抬起眼,“是因为你用的那朵发光的桃花?”

      谢昼的追问层层递进,句句刁钻,接连砸在花影心上。白日庭中日光灼眼,晃得她心神大乱,整个人被诘问的头晕目眩,手足皆僵,连一句辩驳都无从说起。

      花影眼底的慌乱无所遁形,愕然尽数显露。谢昼将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底漫起极致的满足。

      他很享受。唇角慢慢弯起来,不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像猫看爪下那只还不敢动的雀。这滋味实在美妙,他谢昼,该是凌驾一切之上的。

      自然也合该是那个随意施恩、抬手定生死的君主。

      “花影若是——”

      “叶夫人确已亡故。”

      浅淡声线骤然截断他的话语,天光之下,花影死寂的眼眸骤然跃起一点希冀的亮色。

      谢昼倏然转身,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

      白日天光铺洒,那一身艳丽衣袍格外刺目,倒将那张本是寻常的面容衬得鲜活几分。唯独一双眼眸,沉静得不起半点波澜,容纳世间百态,却又万般不入心骨。

      正是莳花馆馆主宋寒鸦,亦是林岁的阿姐,林栖。

      谢昼认得那身形。可方才开口打断他的,不是她。

      紧随其后,一道身影自她身后缓步走出,戴着帷帽,轻纱垂到肩,看不清面容。步子不急不慢,裙摆扫过地上的枯叶,窸窸窣窣的。

      容颜朦胧不可辨。

      可那道熟悉的声线,谢昼入耳便已辨认分明——是卿雪。

      薄纱缓缓摘下,那卿雪的脸,赫然立在一片光影之中。

      “你是谢昼。”那人开口,叫谢昼不明其中之意。

      “叶夫人死了。”谢昼开了口。

      他站在那里,从头到脚地审视着眼前这张脸——眉眼的弧度没错,鼻梁的线条没错,唇角的位置没错。他不是老眼昏花的人。

      “那我眼前站着的是谁?”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斜斜的弧度又浮了上来。看着那张脸,语气里调出了几分嘲弄之意。

      “莫不是阴魂索命来了。”

      日头高悬,数只雀栖在小院檐角,歪着脑袋打量底下之人,端详半晌也瞧不出半分端倪,终是扑棱着羽翼,悠然而去。

      谢昼话音落下,院中便陷入片刻清宁。倒也并非死寂,街外有小贩绵长的吆喝声悠悠传来,院外仆婢正拍打着被褥,一下接着一下,闷沉又缓慢。

      “这话不对,朗朗天光之下,又怎会是阴魂作祟。”

      归一轻抬下颌,沉思片刻,忽而眸色清亮,豁然开朗。

      “依我看,合该是借尸还魂。”

      怜水目视前路,听见这话时,悄然敛下眉眼,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弧度,转瞬即逝。

      归一这句言语,字字句句都在暗中针砭谢昼,也正是此刻,谢昼心中彻底笃定,眼前这人,绝不可能是卿雪。

      昔日的卿雪,周身常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待他素来公事公办,从不多言半句,唯独在叶澜面前,才会多说几句软语。

      断不会如眼前这人一般,

      锋芒暗藏,心思活络,言语间处处皆是机锋与试探。

      谢昼眸光微沉,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心底的疑虑如同潮水,层层叠叠漫了上来。

      “借尸还魂。”

      他将这四字在舌尖细细咀嚼一遍,缓缓颔首,笑意凉薄。“好说法。”

      稍作停顿,他微微歪头凝望着她,唇角那抹弧度再度扬起,眼底带着几分探究的戏谑。

      “那敢问这位——借了叶夫人躯壳的贵客,该如何称呼?”

      “归一。”她答得轻描淡写,从容不迫。

      谢昼的视线在归一面上淡淡停留片刻,随即转落至一旁的怜水。

      怜水面色沉静,自始至终不起半分波澜。

      “看来寒鸦姑娘早就心知肚明。”

      归一主动在他面前袒露身份,怜水心中已然通透。

      万般皆是定数,天意从来不可违逆。

      怜水微微颔首,以示默认。

      “棺椁之中那具遗体必然是假的。可面貌做到分毫不差,其中定然动了手脚。”

      “绝非寻常易容。”谢昼沉声说道,“那张脸面完美无瑕,寻不出半点破绽。”

      “那究竟是何物?”

      谢昼抬眸,故作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目光在归一、怜水与花影三人之间来回流转。

      “花影。”怜水适时开口。

      话音刚落,花影双指并拢,凭空捏起一枚桃花符。一朵灼灼桃花自她头顶缓缓升腾,转瞬化作漫天细碎星光,簌簌落下。

      光影交错间,花影身形一转,竟完完全全化作了谢昼的模样,神态身形,无一不似。

      谢昼看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身形,连唇角那丝惯有的凉淡笑意都复刻得分毫不差,立在原地,真假难辨。

      谢昼微微一怔,随即缓步走上前,伸手虚虚抚上那具复刻出的面容,指尖也虚虚掠过,他忽然笑了一声。那一声笑很低,很短,像是从喉咙深处滚上来的,然后被风卷走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谢昼凝望着对面之人,歪首细细打量了许久,终是抬手指向对方的唇角。

      这里,”他说,“是歪的。花影……却是正的。破绽。”

      花影立在青灰石阶之上,竟用着谢昼的模样,平静地回望向他。绝非刻意模仿,而是分毫毕现的复制——连他眉骨间那道浅淡难寻的旧疤,都被一丝不差地拓印在眉眼间,宛若镜中分身,诡谲至极。

      谢昼心头骤然泛起一股难言的怪异。

      他此生鲜少认真端详自己的模样,荒园里积尘的水洼、裁衣铺中明澈的琉璃镜、叶府偏门门环上磨得发亮的铜皮,都曾映过他的轮廓,却从没有哪一刻,如眼下这般,将自己的眉眼面容看得如此清晰分明。

      这张脸,究竟是肖似阿父更多,还是随了母亲?

      他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抬眼望向对方周身未散的微光,沉声发问。“那是什么?”谢昼抬手指了指花影指尖那点尚未散尽的灵光,“发光的桃花。”

      “桃花符。”花影缓缓开口,嗓音竟与他别无二致,“心想事成桃花符。”

      “连声音都能仿得这般相像?”谢昼眸底暗光流转,心底已然盘算起三分算计。

      话音落时,花影抬手收了符箓,周身淡粉灵光渐渐散去,复刻的面容迅速褪去,眉眼恢复原本清丽模样,身上的灰蓝短褐也重化作素色布裙。她垂眸理了理衣袖,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处被天雷灼出的焦痕往内折了折,掩去那抹刺眼的破损。

      “一道世的术法,”花影说,“你方才问我从何而来,这便是答案。”

      “一道世。”谢昼那双暗沉沉的眸中浮出一分狭促的光,他将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慢慢转了转,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如此说来,两位便是靠着花影姑娘口中的桃花符,在这叶府出入得如若无人之境了。”

      “倒并非全凭此符。”归一轻笑一声,指尖轻转,在谢昼与自己、怜水之间虚虚一点,语气意味深长,“你与我和怜水,本该算是同‘道’中人。”

      “归一姑娘此言,是何用意?”谢昼眸色骤沉,眼底翻涌着冷冽狠厉,周身气息骤然紧绷。

      归一歪着头,身子微微后仰去寻怜水,怜水朝前走了两步,不紧不慢地进入归一的视线。

      “灵堂后的那条暗道,他当真不知情?”

      “不必劳驾寒鸦姑娘开口。”谢昼将两人这番无声的往来截住,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到温凉的水,“我确实,从那条暗道而来。”

      谢昼顿了半晌,抬手将身上奴侍短褐拢得严实,脊背微微弓着。姿态看似松弛随意,却反倒让人心神难安。

      “毕竟我也算得,是叶夫人特许近身的外室。”谢昼偏过头,似在斟酌这称谓是否贴切,片刻后便径自颔首,自行敲定,语气里带着不容辩驳的意味。

      “不过一条暗道,原也算不上稀奇。”

      “外室嘛,总会有些旁人没有的殊荣。”

      他自顾自说着,四下无人接话。庭院里只剩风声簌簌,盘旋不息。

      “如此说来,叶澜这位正室,倒是十分不称职,才让你在此处如鱼得水。”

      谢昼言语真假难辨,坊间早有传闻,言卿雪私下养了一位外室,曾被叶澜撞破当场。只是那人究竟是不是谢昼,始终无半分实据。

      归一与怜水,是被劈向花影的一缕天雷引至此地,自那隐秘暗道穿行而来。

      这暗道最早由李笺寻得,内里枝杈交错,两条岔路于尽头相融,终点正是卿雪与叶澜起居的灵堂婚房。

      暗道一端直通府外,另一端则隐秘连通叶澜的书房。

      谢昼行事向来偏执决绝,竟将那身代表自己身份的乞丐衣衫,尽数置于暗道深处。

      通往府外的暗道入口,正挨着院墙狗洞。想要由此出入,便必须躬身匍匐钻过那逼仄狭小的洞口。若不是李笺早已立下奉天之誓,并非玩笑,以归一的心性,是断断不会爬过那窄小的狗洞。

      归一凝望着谢昼那张脸,眼底沉沉覆上寒意。

      想来谢昼早已笃定,这条暗道知晓者寥寥,而所有知情人,皆默认了他的存在。

      譬如叶澜,也许从头到尾,都默许了谢昼留在卿雪身边。

      “这般抬爱,我自然是要舍弃花影姑娘,去攀叶夫人的高枝。”谢昼言语锋芒毕露,分毫不让。

      花影听闻此言,酸楚骤然席卷四肢百骸,千般诘问尽数哽在喉间。喉底腥甜翻涌,但凡张口,便会呕出鲜血。

      心口郁结的钝痛层层叠叠,几乎要将她的呼吸彻底扼断。

      可这份极致的痛苦从来都不属于花影,是林岁的。

      林岁想逃离,厌弃此地,厌弃谢昼,更不愿再对上谢昼这张面容。

      恨意彻骨,悔意焚心。像两根生满倒刺的藤蔓缠在一起,越挣扎越疼,越疼越分不开。

      她恨谢昼入骨。

      可悔什么?

      悔什么呐?

      ……

      林岁要走,花影抬起脚步,既要走,花影便她离开此地。

      林岁要去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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