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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天意 珠在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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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在明,骨在暗。
原是明珠称羡,暗骨埋尘。可偏生白骨碾碎了,竟凝得出那一滴血珠。才方知谁是骨,谁是珠,并非一成不变。今日的珠,许是昨日的骨;今日的骨,许是明日的珠。
命格相绞,绞的也许便是这一层——谁在明处替谁活着,谁在暗处替谁死去,分不清,也算不清。
本是归一闲来无事,随手布的卦。
只是不知这卦上显的,究竟是哪二位。祁娄宿、褚危鬼,还是……贺锋、李截云。
归一的目光落回褚危鬼身上。
他坐得端正,却并非绷紧的弦。那端正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竿被风摧折了多年却始终没有弯过的竹。
肩头那件玄色外袍被日头照得泛着旧意,光落在上面,便软软地摊开了,没有了棱角。袍子应非他的,穿在他身上大了些,领口低低地空出一截,露出里头那件凉薄的月色寝衣,和寝衣底下瘦得轮廓分明的锁骨。
他阖着眸。手里捏着方才从肩头拈下来的那片枯叶,指尖捻着细脆的叶梗,不紧不慢地转动着。
枯叶在他指间一圈一圈地翻,像一枚小小的、生了锈的日晷,在丈量着什么无人知晓的光阴。那样子半点不像在等人回话。他像是要溺在这秋日里,溺在这片薄薄的晨光中,叫谁也捞不起来。
“褚危鬼。”
归一叫了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他钉在一个身份里。“你我之间的约定,可要记清楚了。”
“夙兴夜寐,不敢忘。”他眼皮也没抬一下,语气淡得像在应一句寻常的寒暄。那片枯叶还在他指间,一圈,又一圈。
归一自然听得出其中的反讽之意。
她轻哼了一声,开口找补,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没办法,出尔反尔是反派的基操嘛。”
她说得轻巧,像是在讲一句玩笑话。可话落之后,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古树上的雀儿不叫了,竹叶也不响了,连风都像是绕过了这道院墙。
“你真舍得去死?”归一还是问出来了。她咽下了后半句——你想谁活。
褚危鬼这才歪过头。他缓缓掀了眼皮,露出那双阖了许久的眼睛。瞳孔是灰白的,没有焦距,却偏偏让人觉得他在看着她。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某种更深处的、藏在骨头缝里的东西在看。晨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薄影。
“那你来?”他说。
语气不重,不像质问,倒像邀请。像在说——死这件事,你若是想来,你也可以来。
“我的命早就安排好了,”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稳,“暂时没有变更的打算。”说完她站起身来,将落在裙摆上的一片枯叶拂去。
归一信步而起,已往外走了。走到院门口,也不回头,扬起声朝院内撂下一句。
“唤绿竹给我寻一间房。我要住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天经地义,像是在点菜。
“还有,午间我会回来用饭。记得备下我的碗筷。”尾音拖得长长,身子往门框斜斜一靠,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吩咐下人。
褚危鬼没理。指间的枯叶又转了一圈。
“对了——”她一只脚已踏出门槛,忽又收回来,转身探回半个身子。晨光从她肩头滑下去,落在那张笑盈盈的脸上。
“要一壶清秋玉露茶。记得,白香梨要上好的,皇橘须是清柑阁的。少一样,我可不喝。”
说完便消失在院口。脚步声轻快地响了一小段,便被竹叶的沙沙声吞没了。
褚危鬼手中那片枯叶终于停了。他偏过头,朝向院门的方向,沉默了一息。
“既要住下,又要吃饭。既要点茶,还要挑料。”
他顿了一下,语气淡得像在复述一份与自己毫无干系的账单。末了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两个字。
“真当这是她自己家了。”
——
真是一回生,二回熟。
第二日照旧送来的四摞账目,花影批起来便行云流水得多了。
笔尖蘸墨,落下去不再迟疑,数字一行一行地从纸面上淌过去,偶有勾画,圈也是圆的,线也是直的。与昨日那一笔一滞、写到一半便要停下来的光景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她甚至觉出几分趣味来——叶府的账目虽多,条目却记得清清楚楚,进出有据,往来有痕,卿雪从前核账的手艺,单从这本账簿上看,便知是个心思极细的人。
窗外日影一寸一寸地移,从桌角爬到墙上,又从墙上慢慢暗下去。花影伏在案前,将最后一本账册轻轻合上,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窗外天色尚早,离午时尚有半个时辰。
她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门边,推开房门。
“花影。”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个人正靠在树干上。他原本抱着臂,见她推门出来,便扬起手朝她挥了挥。那动作随意得很,像是邻里碰面,又像是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人出来。脸上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晨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几片碎金。
花影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那张脸。脚步停了。疑虑浮上来,压在眉间。
“是你。”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么进来的?”
谢昼从树干上直起身,伸开双臂,低头瞧了瞧自己这一身行头,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他今日穿的不是昨夜那身破衣烂衫,而是一套叶府奴侍的服饰。灰蓝色的短褐,袖口收紧,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布带,衣裳洗得有些发白了,却干干净净。他本就生得修长利落,这一身衣裳上了身,竟真有几分伶俐小厮的模样。只是那张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怎么也掩不住底下的锋芒。
花影的小院紧邻卿雪的居所,靠着一道偏门,平日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周头看守。
那老周头日日靠在门柱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一只栖在檐下的老鹁鸪。谢昼今日穿着叶府奴侍的灰蓝短褐,袖口收紧,腰间系着深色布带,从老周头眼皮子底下晃过去,算不得什么难事。
花影的目光停在谢昼身上。
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脑中一闪而过归一随口调侃他的话——那话不是什么好话,却偏偏在此刻用得上。
“你来做什么?”花影冷着脸,难得谨慎地打量他。
“花影往日总是殷殷关切,怎么今时今日这般……”谢昼歪着头,脸上佯装浮出几分懊悔不解,那点神情像画上去的,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他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将最后两个字吐出来,语气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薄情淡漠。”
谢昼有一张好面容,虽不及安长生那厮妖孽,却也自成一派。
只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花影在心里将他的话翻了个面,还是说不上怪在哪里。
她只知道,旁人是不会这样同她讲话的——不会把“殷殷关切”挂在嘴边,更不会把“薄情淡漠”说得像在念一句戏词。
花影不知该如何接他这话,只好端着一张脸,又问了一遍。
“你来做什么。”
谢昼闻言垂了垂眼,眼睫投下一小片扇形的薄影。再抬眼时,那点佯装的懊悔已被另一种神情取代——三分无辜,七分理所当然,像是他出现在这里才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
“你不来寻我,这日头又难熬,”他顿了顿,抬眼望了望从老槐枝丫间漏下来的碎光,又把目光慢慢移回她脸上,“我便来找你了。”
“你我昨夜方才见过。”花影截住了他还没来得及铺展开的下一句,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像是怕他再往下说,又会冒出什么叫她接不住的话来,“还有,你不是来寻我的。”
谢昼眉梢微挑。那一下挑得很轻,轻得像只是一阵风拂过去,不留痕迹。他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方才那种画上去的笑,是更真的、更淡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哦?花影怎么知道?”
花影立在原地,未动分毫。
“你身上有柏香。”她说。
松柏属阴木,寓意万古长青,专用于护佑逝者魂魄。味淡而绵长,留香极久。
花影素来不喜这个味道。此刻谢昼与她隔着数丈距离,那气味却还是借着西风,一阵一阵地灌进她鼻子里,凉丝丝的,像灵堂里垂着的白幡从她脸上扫过去。
谢昼闻言,眉梢轻轻一挑。那挑起的弧度里夹着几丝意外,又夹着几丝别的什么,像是被人点破了一件本以为藏得极好的事,反倒生出几分兴致来。
他抬起衣袖,凑到鼻尖嗅了嗅,动作随意得像是头一回察觉自己身上竟有这样的气味。然后他放下袖子,朝花影露出了一个笑。那笑是斜的,嘴角只弯了半边的弧度,带着明晃晃的不怀好意。
“许是花影离我太远,闻岔了呢。”他径直朝她走去,步子不快,却步步都在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如我近前些,好叫花影闻闻——我身上到底是什么味道。”
他在花影身前站定。那距离极近,近得几乎要贴上她的衣襟。原本被西风吹得细不可闻的柏香失了屏障,铺天盖地地涌进她的鼻腔,沉甸甸的,裹着灵前白烛的蜡气,裹着棺椁边供果的甜腻,裹着所有她不愿去辨认的、与死亡挨得太近的东西。
她抬手掩住口鼻,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透出来:“确实是柏香。”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离得这样近。近得她能看见他衣领边缘被磨出的线头,看见他喉结下方有一颗极淡的小痣,看见他歪着头看她时眼睫投下的那片阴影在微微颤动。她退了几步,将距离重新拉开。
“你去灵堂做什么?”
她当然知道灵堂里躺着的那具尸体是假的。
今日是第三日,天还没亮全,便有小厮在前头嘀咕,说府衙又来人了。祁娄宿今日也来了,可谢昼一个不速之客,他去灵堂看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昼听了这话,像是没想到花影会问这。他笑得放肆,不是那种收敛的、藏在阴影里的笑,是敞开了的、毫不遮掩的笑。笑声在老槐树下荡开,惊起檐上一只灰雀,扑棱棱飞走了。笑够了,他低下头,将脸凑到花影面前。
近得花影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可热气里没有柏香,只有一股极淡的、混着露水的青草味,像是他在荒园里睡了一整夜,清晨起来才换了这身偷来的衣裳。
花影没有后退。她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等他给出一个答案。
“我这般行径,你当真不懂?”谢昼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不再是方才那种张扬的调子,而是一种更低的、更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声音。
他的眼睛没有笑,嘴角却还挂着方才那抹斜斜的弧度,整张脸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同时用力,一边在试探,一边在坦白。
“我不是什么人,”他说,“我是花影的人——花影的……”他顿了顿,在那个词上重重地咬了下去,像是在牙齿间碾碎了什么,“……情夫。”
情夫……
花影还在考量这两个字。一道世没有这个词——道侣她懂,业师课上讲过,道门结契,两心相印,谓之双修。
但“情夫”是什么?是道侣在人间界的别称吗?
她方才理出头绪,一只手背已从她脸颊上划了过去。温的,力道极轻,轻得像被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蹭了一下。
花影整个人定在原地,脑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一瞬彻底断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着,那双一向没什么波澜的眸子里此刻铺满了错愕,铺得满满当当,连一丝空隙也没留下。
她看着谢昼俯身,看着他那张脸越来越近,看着他的嘴角正往她嘴边凑。
她手中灵光一闪。
桃花符在她掌心炸开。淡粉的花瓣碎成无数片,裹着一层极薄的灵光,以她为圆心猛地向外荡开。谢昼被那道气浪直直推开数丈,双脚在青砖地上擦过,扬起一小片细灰。他站稳了,衣襟被冲得翻卷起来,露出内里一片洗得发白的旧布。
他没有恼,只是抬手拂了拂肩头的碎瓣,抬眼看向花影。
也就在同一瞬间,乌云覆了晴空。不是慢慢聚拢的,是泼墨一般兜头浇下来的黑。方才还明晃晃的晨光被吞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暗得像入了夜。
老槐树的枝丫在铅灰色的云底上剧烈摇晃,风从墙头灌进来,将地上的落叶卷得四处乱窜。一道极细的天雷从云层里劈了下来——细得像一根银针,却亮得刺目,亮得将整座院子都照成了惨白色。
它劈的是花影。
余光里一道黑影已破风而立。是谢昼。一记短柄从他袖中甩出来,没有出鞘,乌沉沉的鞘身直直冲向花影肩侧。那短柄冲上她的肩头,把她向后踉跄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那道细雷堪堪擦过她的发顶,劈在了那记短柄上。
短柄断了。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重的、金属与石头碰撞的脆响。刀鞘滚进沿下的草丛里,刀刃半露,刃口被天雷灼得泛出一层焦黑的蓝紫色。
乌云散得和来时一样快。天光重新涌进院子,将方才那一瞬的黑暗冲刷得干干净净。晨光依旧是暖的,老槐树依旧光秃秃地立着。一切恢复如初,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有青砖地上那道焦黑的细缝,和脚边那两截断柄,证明方才的事是真的。
花影站稳了。肩头被短柄撞过的地方还在隐隐发麻,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两截断柄,又抬起眼来,看向数丈之外的那个人。
谢昼的目光落在那柄断了的短柄上。他看着那片焦黑的刃口,看着被雷劈得变了形的刀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眼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惋惜,轻得像在叹一件再也回不来的旧物。
“可惜了。这可是我最最心爱之物。”
花影终于从方才那一连串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她的心跳还在擂着胸腔,肩头被短柄撞出的钝痛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可她顾不上这些。
她只是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在天雷劈下来的一瞬甩出短柄替她挡了这半步。他挨了桃花符的气浪,被推出数丈,见了天雷,看了断柄,却只是站在这里,惋惜一柄再也回不来的刀。
花影不懂他。
“我不是花影。”花影道。
“我方才可是救了你。”
花影不语。
“那可算你我的定情信物呐。”谢昼顶着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地上那两截废铁,语气轻巧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我不是花影。”花影又重复了一遍。
谢昼走到她身边。这回他没有贴上来,而是“贴心”地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让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西风灌进院子,将老槐树落下几片枯叶。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两半短柄,像看着什么碍眼的杂物,抬脚来回轻轻一拨,将它们踢进了远处的杂草丛中。刀刃在草叶间闪了最后一下,便被枯黄的草茎吞没了。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不是随意,是寡情。是那种对自己珍爱之物也可以随手丢弃的、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你问我是何人?”他抬起眼来。
晨光落在他脸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分明得很。
可他说这话时,嘴角那抹斜斜的弧度还在,眼里却没了笑。那双眼睛却暗沉沉的,像深渊,不见深浅。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还没被人看见,便化了。可那轻底下压着的东西,叫人不寒而栗。
“我该是这世间的无上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