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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谭择回国 就那么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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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城看似一汪潭水,平静如常,但在那波云诡谲的谭底,正乍起一团无人察觉的白光。
凌晨六点,一通闹钟铃响震碎了童洛的美梦,垂死梦中惊坐起,他顶着宿醉的大脑努力回想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最终确定今日无事,抓着抱枕翻腾一圈,欢愉地慨叹:“久违了,周末……”
三秒后,眼神聚焦,鲤鱼打挺!胡乱抓起衣服,拎起钥匙手机,砰砰甩门冲向电梯。
——我敲!
——谭择回来!
东区机场,最早的一趟航班稳稳落地。
一席牛仔翻领风衣,身无长物的谭择,踩着一双拖鞋踱出闸口,清晨六点多的天,灰白想接,二月的风依旧凉薄,他拢了拢围巾,双手插兜快步走去。
高挑的个子,冷白的脸色,一头雾霾蓝发随风扬起,浓淡相宜。
宽阔的机场大道,童洛一头鸡毛窝在车座里,在“@谭择今日南非or北非”的群里,连发十张他的抓拍,——那是刚出门,形影单只,被拍的面目全非的谭择。
童洛:@所有人
林敬乔:嚯!
瞿共:哪个明星出街?目测回头率碾压我司头牌,要不咱也签个合同?
苏和合:可以啊兄弟,这身段,浪漫溢出太平洋,发色够养眼的
金起:整形医院真牛逼,给你整得年轻了五十岁,给瞿共发个链接。
瞿共:算算年纪,现在的他可以当昨天的他的孙子
林敬乔:而我们和昨天的他年纪相仿,那么,他要改口叫我们什么【若有所思】
瞿共:【若有所思】
金起:【若有所思】
苏和合:【若何所思】
众人:@童洛
童洛:………
童洛:滚!
谭择扫了眼大道两侧,没见熟悉的车,便抬脚向前走去。
童洛抬头就见车外的人转身,连忙扔掉手机,抄起一旁的牌子,钻出车窗大喊:“谭择!”
谭择脚步一顿,回头望,只见童洛激动地朝他摆手,如果眼前只有童洛那一张愚不可及的脸,那么谭择当然会高兴。
但是在他看到童洛张牙舞爪挥舞着接机牌,鲜艳的大红色格外夺目,他不禁心里一阵凄凉。
童洛的脸被风吹得生疼,也挡不住他那异常的兴奋,“谭择!谭择!”
平地一声雷,安静的车队霎时哗然。
“忍你半天了,接人就接人,叫什么叫!”
“还让不让人睡觉?”
“大清早,喊来喊去,你什么素质!”
…………
民愤四起,童洛连忙捂着脑袋道歉。没能在朋友群挽尊的童洛,再次陷入新一轮群众暴击。
等各路大哥消气后,童洛缩回车里,看着副驾那泰然自若的谭择,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我叫你第一遍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过来?”
比起这个这愚蠢的问题,谭择更想知道这个红牌子为什么还没在垃圾桶里。
“如果你不拿这个牌子,今天也许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他毫无悔意?还责备自己?
童洛更是怒火中烧,一把将接机牌塞进谭择怀里。
“破牌破牌!你懂个锤子!”
谭择看着怀里的大红大紫,真心奉劝:“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去眼科大夫?讳疾忌医可是恶习。”
然后随手一丢将它扔进后座。
童洛万般悔恨,真心不解自己为什么要来接机,多睡两个小时不香吗?
但是作为兄弟,他狠狠闭眼一摇头,试图唤醒谭择的良知。
“你知道,刚才是我顶着辱骂,你才顺利上车的对吧?”
“知道。”
“你知道如果不是我来接你,你现在冰冷的出租上对吧?”
“知道。”
“那你还敢这么对我?你不怕我给你扔下去!”
童洛感激他的努力没有白费,谭择还有那么一点良知,可谭择在他面前似乎也就那么点良知。
“你这不是来了么。”
“…………”
“我这不是已经上车了吗?”
“…………”
童洛咬牙打灯,变道上高速,神色肃杀,“你再这么说话,我就把你毁尸灭迹填海去!”
说完又补了句颇具杀伤力的话:“你现在可是住人迹罕至的平成里。”
是的,伟大的小作家谭择,喜欢热闹的街巷和楼阁,但却住在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他曾在一众奇异不解的亲朋好友目光中,无奈且诚恳地表示:“我的脑子真的没事。”
“毁尸灭迹?” 谭择咂摸着这几个字,有些好奇,问:“真的能灭迹吗?”
说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着,满心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当然童洛也可以不回答,因为谭择还是如此愿意牺牲小我为大我。
“我自愿成为你的试验品,成全我们有缘无分的友谊。”
“如果有幸成功的话,那你将会是我下一部作品的超级主角,拥有无上荣光和绝对的武力。”
“?”
“是的,凭我的笔法,你一定会火爆全球,毋庸置疑。”
等你部作品写出来,我估计都要熬到升天。
渺小的童洛看着眼前白茫茫的大地,眼底略有惊疑,脸色凝重又飘忽。
谭择心满意足地欣赏完他的表情,说:“累了,我睡会儿。”
周遭静悄悄,童洛悻悻道:“你早该累了,两天的飞机,就是个神仙坐,也得少一魄。”
童洛瞥眼,确认他毫无反应,想必是真睡了。
打仗的时候,气势向来此消彼长,一方压制一方,现在敌方气势明显削弱,童洛更是肆无忌惮地可怕,加大马力,小声絮叨。
“你哪儿是累了,我看你是脑子丢天上,七魂八魄全被飞机颠得七荤八素,现在休息是要重组灵魂和躯体,虚伪的道貌岸然,真挚的虚情假意,我可是学的炉火纯青,以后你要是再敢那样对我,小心我以后对你不利,走哪儿都给你穿小鞋,让你跪着求我,洛哥哥,不要了,不要这样子了。”
童洛说完,哼哼两声自己先笑了。
谭择饶有兴趣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不动声色地沉了沉肩,叹了口气。
“……”
谭择闭着眼睛,风度翩翩谦虚道:“我的睡眠质量向来不如你的音量那么高,你是知道的。”
“………说话就说话,你讽刺我又做什么。。。”
“这倒不是讽刺你,我是真诚佩服你。”
“别那么虚情假意。”
“当然是诚心诚意。”
他一阵谦虚恭瑾,让童洛咂舌,为自己刚才那番话顿感自责。毕竟落地半小时,也没能让人家吃上一口饭,喝上一口水。
谭择难以想象到童洛现在的心理,毕竟童洛性格里的缺陷足够多。
多到他从来没有在童洛身上体会过兄友弟恭到底是什么。
“我一直有个疑问。”
童洛接受了一顿颇有涵养的洗礼,此刻心旷神怡,不仅能接受他的一个疑问,还能回答一打问题,于是彬彬有礼地开口道:“请讲。”
正在欣喜纠结现在给他接风洗尘,让他吃一顿饱饭好好睡一觉,还是等他睡醒再给他接风洗尘的童洛,未曾料及接下来一场体无完肤的抨击。
只听谭择徐徐道:“虽然人体骨骼数量一样,但身体的肌肉密度会导致武力差距悬殊。”
“?”
“虽然你也有一身肉,但咱俩的体脂差了数倍。”
“?”
什么意思?
童洛努力探索着两句话背后的神秘,随后在听到“肥的都能熬油”的时候,紧锁的眉终于舒展,他深吸一口气,奋力埋怨刚才的自己,竟然会为了谭择一句冠冕堂皇的假话心生恻隐,真是罪大恶极。
他紧握方向盘,一脚油门飞出去,声嘶力竭飘散在空气里,“你管我什么样?不看看自己脸白成什么样,还我肥得榨油,你自己肉上就挂一层皮,磕着碰着,摔不死你!”
童洛找到破风口,死命攻击:“还有你看你穿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是二月份,不是四五月份儿风和日丽,都跟你说了,不穿羽绒服就裹上你大衣,料峭春寒这么高级的词儿都不知道,亏你还是个搞文学的。”
童洛打灯变道下高架,一气呵成,继续大骂:“你看看大街上谁像你这么穿,趿拉个拖鞋裹个破布,搞这么风骚给谁看呢,生怕N城的风冻不死你!”
驼色围巾,牛仔风衣,就算搭了高领衫衣,怎么看也不是来过春的。
衣蔽体,巾围脖,双排扣整齐利落,谭择对破布二字表示不认可,“这是由我参与的前沿设计,你最好把刚才的话吞下去。”
“呵,呵呵,呵呵呵。” 童洛干笑两声,“手工业者。”
手工业者不想搭腔,但仍嗯哼一声,接受了这一伟大的称呼。
这条道上的车辆明显减少,没有环境污染的风景果然不错,路边几排桐柏枝叶繁茂地耸入云霄,可是再好的景色也没压下童洛的怨气。
只听他继续喋喋不休道:“亏我还连夜给你发消息,真是兄友弟不恭。”
“哪门子的昨晚,你那早上六点才过来的消息,让我上哪儿找衣服去。”
“谁知道你出门不看天气,傻不愣登。” 童洛抓着理,狠狠抨击,“就那么喜欢吹风,吹吹吹,来年二月给你买一打衬衣,吹不死你!”
没被吹死的手工业者快被他吵死了,“你能不能安静点!”
一夜没喝水口干舌燥,谭择抓起一瓶水灌了下去,也开始不管三七二十一。
“是的,我们搞文学的不仅有别出心裁的头脑还有强悍的体魄,跟你这种天天蹲办公室的中年男人聊不来,眼看腰围二尺七,还天天西装卫衣,你以为你是冬天的腊梅春天的晨霜吗,那么清爽明丽?”
“我这么一大早来接你,你不仅不知道感激,还攻击我的人身,羞辱我的人格!” 童洛咬舌,潇洒赶走一辆早高峰别车的别克,“再说我把你扔下去!”
“陈述事实,不接受反驳。”谭择只想快速结束这场搏击,他生平第一次后悔住在成平里,这个离机场十万八千里的地方,迅速丢出最后一击,“再说伯母那么美,谁能想到,你就那么难以形容呢?”
童洛神色复杂,青紫交加,他就不该招惹这狗东西。
“别骂我。”
“我骂你大爷!”童大老板气血愤涌,紧握方向盘向大道驶去。
他本想怀念一下那充满活力,热情洋溢的谭择,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
加速加速加速,他现在只想卸车!风驰电掣,车疾驰穿过林立的雾霭遮挡春阳下的大树。
“慢点。”
加速加速!
“我让你慢点!”
啪!车子一个利落的甩停,稳稳钉在一栋公寓楼下。
“下车!”
谭择捂着翻江倒海的胃,下车拂袖而去。
人去车空,只留下一句婉转而清晰的鄙夷, “垃圾。”
目瞪口呆的童洛,独自飘零在二月冷风里。
天色慢慢清晰,市区大街小巷挤满了人,汽笛轰鸣,摊贩叫嚷,一阵热闹。但对于郊区这个小区而言,这个时间做任何事,都太早。
电梯停在二楼,谭择伸手打开门走了进去,这套房子就是他的补给站,累了困了就来这里休息。
由于回来时间总不固定,他现在不提前通知父母,所以习惯回来先在这里睡个好觉,洗掉灰头土脸,再挑个好日子回爸妈那儿,免得二老担心。
屋里没开灯,谭择无所谓跨进洗手间,脱下衣服扔出去。
花洒一开,酣畅的热流迎头浇下,冷热交替的瞬间,他当即打了个激灵,热水足够猛,迅速把缭绕周身的寒气冲走,麻木的感官终于恢复了知觉。
N市的二月果然冷。
他捋了把打湿的头发,几崩洗发水在头上揉搓出泡沫,汇聚在发梢又被冲散,他仰头任水拍打自己脸,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渐渐柔和。
殷红的唇浸满光泽,浴室蒸汽弥漫,氤氲着向上蒸腾又缓缓下沉,氧气越来越稀薄,谭择自两年前就开始难以忍受闷热,他的呼吸渐渐沉重,视线开始模糊,交错着曲塘湾的红枫,烈日灿霞的舞会,酩酊大醉的杏林桥头那些鲜艳的画面。
时间就像一把刀,狠狠剖开他的心脏,挖出尘封已久的记忆。
谭择眼睫颓然垂落水滴,砰然砸进层叠的水花里。
这种伤春悲秋的心理让他厌恶至极,他撑着手,抵在冰凉的瓷砖上,强行摁下指尖的战栗,偏头搏得一丝喘息。
这么多年了,国内国外跑遍,去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个把月虽短,但也有一年半载时间长的,结果一回到家,心里记挂的还是这么点东西。
心里仿佛有一团火,剌的他身体火辣辣的烧着,他一拳砸在墙上,内心愤愤不平,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勃发。
凭什么别人就能说散就散,一走了之,凭什么自己抛不掉,忘不掉,思来想去,折磨自己。
七年了,他敢对自己不闻不问,凭什么自己还把他放在眼里。
他拔掉淋浴对自己脸狠狠地冲几下,甩下去。
抓过浴袍草草一系,迈出浴室,这里沉闷的空气让他窒息。
餐柜边的大理石台面上,歪七扭八倒着各色各样的酒瓶,一旁散落着一堆不同形状的杯子,交映着幽暗的亮光。
那都已经是上个月的了,谭择瞥了一眼就转过头去,他拉开壁橱,随手拎起一瓶酒,捏了只杯子,踩着一地的寒凉回了卧室。
轻纱窗帘透着浅浅天光,层层掠去深夜和清晨的残留,洒在地上,柔和得倒有几分像月光。
谭择靠在床上,杯中轻晃的酒漾着澄净的琥珀色,散发出股股浓香,他浅啜几口,任由醇厚的酒香弥漫充盈着整个口腔,唇齿留香,他看着,喃喃道:“果然越陈越有味道。”
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口,随后一饮而尽,一贯而下的火辣辣,迫使他闭上眼睛,感觉灼热的力量直冲眼眶,再抬眼时,那双眸子已经染上一层蒙蒙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