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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枕唐夜话 枕唐的风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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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枫塘湾
漆黑的夜正压下一场薄凉,只有一个名为枕唐的酒馆,掀开幕布一角,露出一抹暖光。
枕唐,一个由竹林小道为引的酒馆,静谧清雅为人称道,藏着很多不为人知,却可与己万般再道的秘密。
一阵静谧,只见一个身着白色体恤的男孩,步伐轻松却沉稳地穿过竹林,向酒馆走去。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棕色的木门,还未抬脚,身侧传来一道惊呼:“先生!”
白宸侧身,只见一个女孩满是局促和歉意,“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
酒馆他常来,但这个人他瞧着有些陌生,应该是新来的。
白宸眉眼间带着轻松,打了声招呼,随后说:“我找九号包厢。”
女孩微微仰头,疑惑中有些惊喜,“你是白宸?”
“是,你是?”
他的声音轻缓,带着天然让人安心的力量。
女孩紧绷的肩膀明显一松,语气不再沉闷,清晰明朗:“我是小雅,唐叔叔说晚上会来一个人,想必就是您了,我带您过去。”
唐叔叔名唐枕,酒馆的主人。
九号包厢,在南侧连廊尽头最隐秘的角落。
何时春意盎然,何时乍暖还寒,那里最先知道。
白宸跟着女孩走上连廊,在门口道了声谢独自走进去。
摒弃一切喧扰的沙发旁,只亮着一盏昏黄旧灯,沙发上躺着一个昏昏欲睡的人,胳膊大张垂在地上,等脚步声近,才听见他苦苦埋怨,道:“你怎么才来?”
他醉了,白宸心想,微微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
“没发烧,” 谭择依旧固执,怨气十足地控诉,“你来晚了,你知道吗?”
确定温度不高,白宸才缓缓起身答道:“浓浓吐了,我陪它在医院待了会儿。”
浓浓?浓浓是谁?
脑子里的画面断断续续,意识逐渐回笼,谭择骤然睁开眼睛。
浓浓是白宸姥姥家的一条小狗,谭择很喜欢姥姥和浓浓,还和它有一段很深的渊源,这名字就是他起的。
“怎么吐了?”
“怎么喝这么多?”
两人异口同声,却又相顾无言,因为谭择的大脑卡顿,顾不上思考他那句话什么意思,安静的空气里只剩下他的呆滞。
而白宸扫了眼桌子上七横八竖的酒瓶,回视着望着谭择,认为这个喝果酒都能断片的人,现在不具备任何谈话价值。
他抬腿向里面走去。
九号包厢是私人包厢,备着不少日用品,白宸打开冰箱,找他需要的东西。
谭择不知何时起身站在他身后,身形摇晃,喋喋不休,“我早上还喂它吃饭呢,怎么吐了?生病了吗?”
他看着白宸不回话,催促着:“白宸,你倒是说话啊?”
白宸看着冰箱里摆放的各式各样的蜂蜜,槐花蜜,荔枝蜜等等,伸手取出最里面一罐椴树蜜,又从旁侧抽出一个长柄茶匙,慢慢冲拭着,才淡淡道:“没什么大事。”
“什么叫没什么大事?”
白宸瞥了眼谭择,他的眼睛有神,脸上泛着红晕,但身体轻飘飘,想必是还没彻底醒过来,他抬手打开罐子,舀了一勺蜂蜜放杯子里,解释道:“就是吃的太撑了,消化不良的意思,明白了吗?”
谭择不知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疑惑又明了。
“人也会吃撑,更何况是浓浓,” 白宸往杯子里倒水,不紧不慢地解释着:“喜欢哪个难免吃多,你在惊奇什么?”
谭择在一阵咕咕咚咚的水中,眼神逐渐清明,没答这句话,只是视线跟着白宸手里的水晃动着,水汽升腾,嘴也嗫喏,道:“怎么两杯啊?”
琉璃台上两支玻璃杯,一杯被蜂蜜晕开,发出幽幽水纹,一杯透彻明亮。
“刚才问你的话,怎么不答。” 白宸搅动着那杯沉底的蜂蜜,瓷勺磕在玻璃壁上,发出清脆声响。
谭择摸了摸鼻子,说:“我不惊奇了,所以不用说。”
“是吗?” 白宸语气难得上扬,“你想到什么又不惊奇了?”
他端起那杯没加任何东西的水放在嘴边,一边感受着温度,一边听着谭择解释,
“我今天带她出去跑步,还碰见童洛,他叼了根排骨扔给浓浓,浓浓摇着尾巴围着他打转,我都跑完两圈了,它还摇着尾巴在童洛跟前,我叫都叫不回去。” 他越说越无奈,“我就回家给他拿了一大盘排骨,本意是把她引回家,谁知道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一条阿拉斯加,奔着那盘肉就冲过去,他跟浓浓抢肉,一脚把盘子撞飞了,肉掉的满处都是,然后他俩各站一头,埋头苦吃,我和童洛怎么拉都拉不住。”
事情跟他在医院听到的差不多,白宸并没有什么要问的,他本来也不是要问他这件事,只是想借个由头看看他还清不清醒。
谭择看他不说话,扒拉着头自暴自弃,说:“经过结果就是这样,都是我的错。”
“不,你没错。”
“啊?”
白宸放下搅拌的勺子,看着杯中的漩涡快速转着,说:“它现在已经正常了,控制不了是因为它本来就又馋又犟,看到肉就走不动道,不用想太多,跟你没关系。”
“怎么能不想,它一生病得多虚弱,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注意事项一大堆,看到一个东西想吃不能吃,得多难受啊。” 谭择想想它趴在地上,呜咽呜咽地朝他眨巴眼睛,就一阵心疼。
但下一秒他就心疼自己了。
白宸看漩涡停住,杯面平静只浮着几颗气泡,抬手递给他,“喝了。”
谭择极度讨厌蜂蜜,那股说不出的味道让他本能地抗拒,他一脸嫌弃地看着眼前的杯子,觉得还不如是那杯温水,问:“一定要喝?”
“对。”
谭择嘴角轻扯,仿佛端着的是杯鹤顶红,鹤顶红往前近一毫,他就仰身撤一分,白宸摁住他的肩膀,他退无可退,鼻尖感受着温热的水汽就开始谴责:“真的很难喝,热的尤其是。”
感觉肩膀的手稍稍加力,谭择咬牙,仰头一口吞下,瞬间感觉舌头发麻火辣辣,吐着舌就去端那杯温水,一灌而下。
终于缓过来那股别扭的劲儿,他喘着口气平息着呼吸,模糊中捕捉到白宸一声轻笑,霎时眼皮一跳,顺着他的视线看着流理台上两个空荡荡的杯子,才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
他一个侧身,踮起脚,扬起胳膊套在白宸胸前,锁在他的脖子上,“耍我呢,白宸。”
白宸的笑容在昏暗的架子旁越来越浓,仰起身子配合他,说:“别闹。”
他的声音像轻柔的沙,向后拂去,温暖的笑声里满是纵容。
谭择虽然已经清醒,但是力量终是不抵白宸,他一个转身,谭择就向后倒去,白宸拉起他,两人一吵一闹,退到了沙发上。
谭择的手撞在身后的玻璃瓶上,记忆的闸门拉开,他再次想到白宸缺席了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无论什么原因。
十几分钟前,有多么固执地问白宸浓浓生病的原因,现在就有多固执控诉他的缺席,“不提原因,你迟到了,白宸。”
白宸无可辩白,他看着谭择手里的酒,轻轻笑着点了点头,说:“是的,我迟到了。”
“那你是不是要接受惩罚。” 他握了握瓶身,口中猜测中带着肯定。
“是。” 白宸看他慢慢收紧握着瓶身的手指,语气里竟然有些令人不宜察觉的希冀,“那你要怎么惩罚我呢?”
“童洛迟到了,我们都是以酒代水,但点到为止,你以前从未迟到,所以你也知道规矩。” 他说着停顿一下,抬眼望着白宸,问:“可以吗?”
在他抬眼那一刻,白宸就猜到了他的小心思,二十年来,谭择可从未停止过试探他的酒量,他毫不介意把自己的每一面暴露给他,笑着开口说:“可以。”
谭择摆上两个酒杯,往里倒酒,倒第二杯的时候,白宸抬手止住,“倒一杯就行了,你已经醉了。”
谭择一笑,就着他的手倒酒,“今天是我生日,你不跟我喝跟谁喝,难道要自己喝?”
白宸挑眉,他收回搭在谭择胳膊上的手,静静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再笑,也没有说话,因为在这个时间,他已经对月独酌多年,忘记了人在旁边。
谭择举杯递给他,“你迟到了,理应自罚一杯,给。”
白宸接过,眉眼又是一阵柔和,灌了下去,这瓶酒的名声当之无愧,绵软醇香,让人回味。
谭择又举起一杯,“今天我生日,我们两个喝一杯,庆祝我二十二岁破戒,终于能尝尝烈酒了。”
两人举杯相视一眼,垂眸咽下,谭择虽然在此之前已经喝了不少,但念及是第一次,童洛,苏和合他们只是让他小酌一杯,喝的大多还是啤酒,果酒,这瓶珍藏的白酒是谭择自己另要的。
事实证明,他这个喝果酒都能醉的人,白酒也只能浅尝。
白宸看着他的眸色慢慢晕染,就知道他已经彻底醉了,他接过谭择的杯子放在手里,举起自己那杯放在桌上,祝他:“生日快乐。”
谭择抬眼看着他,眼睛一片混沌,他喝果酒都能断片,烈酒自然会烧得他什么都记不得。
白宸看着他,一点一点,慢慢地喝下第三杯酒,好像只有这一杯格外绵长,让他不得不细品,慢慢喝下的酒到底不同于一灌而下,撇去浓烈的灼烧,只剩醇厚的幽香,那香气升腾在鼻腔又扑散在呼吸里。
一杯下去,谭择醉了,他的身体伏倒在白宸的腿上,渐渐传来平稳的呼吸。
白宸微微俯身放下酒杯,感受着谭择沉稳有力的心跳,夏天的衣服薄,隔着的两层衣服,皮肤像毫无阻力般,传递着彼此的热量。
他轻轻仰靠在沙发背上,认真地看着身前的人,乌黑发亮的发落在眉心,他的指尖落在他眼睑,掠过他的脸颊,最后徘徊在他那泛红的耳畔,那里的温度不同其他,烫的他的手指轻颤,
垂下眼去看身下人会不会知道,不过一切刚好,酒量刚好,酒量也刚好,浸过酒渍的薄唇现在变得干燥,白宸出了神,他缓缓俯身,手指拂了上去,那是一个轻至极轻的触碰,却让他心神一空。
这是他第一次距离谭择这么近,皮肤泛着酒灼的红,温暖又湿润。
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酒香,清冽却又裹着清爽的果香,那是一旁的橙子弥漫开来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格外让人迷离。
白宸的眼睛有些茫然却又有毫无界限的亲密。
他看着谭择的脸,扫过鼻尖才发现,那里有一颗微不可见的痣,此刻倒是格外明显,他从未发现过,于是双眼上扬,徘徊在这个每日在身边,却还是不够了解他每一方面的脸上。
他是如此珍视他,如此不舍他。
夜色一片安宁,影子里白宸慢慢俯身,头抵着谭择的肩膀,闭上眼睛,安静地停留着,感受着他的温度,心跳,想抓住那曾经拥有的熟悉,也想追逐那从未拥有的气息,那气息一直撩拨着他的心率,而他每次都会深呼吸,不是想压下去,而是想与他同步。
尽管不属于他,但他渴望。
尽管此生不能实现,但他珍藏。
谭择属于自然,属于世界,属于他珍视的每一个人,属于他自己,他从不要求他属于他,但他想要自己属于他,这是秘密,他愿意摊开,只要有人在意。
潮湿的鼻息喷洒在他的衣领,那里最隐秘的颤动连接着他的睫毛,不由地湿润了。
他想要酒精燃烧自己的身体,烧去他的冷静和矜持,让他要想要却一直不能要的东西。
他想知道他的唇是热是凉,他的脸颊是干燥还是清爽,他抬起头看着,却碰都不能碰,不是没有勇气,是怕戒不掉,谭择是他的瘾,只有他自己知道。
情绪太重像一个牢笼,罩得身下的人不由翻身呢喃,控诉刚刚闷得不舒服
白宸压着下睫,缓缓起身坐好,感受着谭择贴在他的腹部,他甚至不敢呼吸,怕吵。
只能用眼睛一点一点勾勒他的轮廓,印在脑海里,而脑海里的那片隐秘天地,是那个独属于他一个人的谭择,补上了鼻尖一点,终于不再有任何残缺。
枕唐的风吹在竹林外,吹醉了白宸,吹醒了静谧。
“哇?哇!锦尧哥!”
一阵稚嫩童声掀开了这祥和的夜,一滴泪砸进夜色一角,时间对他很仁慈,包容了他的所有逾距和荒唐,容他去慢慢打量。
童声绕在耳畔,白宸缓缓仰倒在沙发上,指尖的余温蒙上眼前的胧胧亮光。
那是一颗残存的心脏,颤动着打开,透出微微灿光,又被清风暗影掠过,缓缓覆上。
“小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