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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陆怀瑾 执玉 ...

  •   我叫陆怀瑾,我喜欢男生。

      这话要是让我爸听见,他能把茶杯摔我脸上。

      他摔过。

      高三那年他翻我手机,看见我和温予丞的聊天记录,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害怕。

      他怕什么?

      怕丢人。怕亲戚朋友知道他家出了个“变态”。怕他这辈子攒下来的那点面子,被我一张聊天记录毁干净。

      我妈死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学,不容易。

      我知道。

      所以那天他摔了茶杯,把手机摔在地上踩碎了,说“你给我把这事忘了”,我没吭声。

      他让我跪在客厅里跪了一夜,我就跪了一夜。膝盖疼,但能忍。

      我以为跪完就过去了。我以为他骂完了打完了,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我错了。

      他不是那种会当没事的人。他是那种——想好了就做,做就做绝的人。

      高考前一周,他跟我说,“我给你报了班,现在去。”

      “什么班?”我问。

      “你别管。去了就知道了。”

      我没问。我以为是补习班。

      我没想到是戒同所。

      我甚至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安顿好一切,我爸站在校门口等我。

      上车,开了很久,开出市区,开到城郊,开到一扇铁门前。

      我说这是什么地方,他没回答。

      进去之后有人给我登记,收走我的手机、钱包、钥匙,还有那张车票截图。我打印出来的,藏在钱包里,想着考完试给予丞看,说你看,票我都买好了。他们没收了。那个人看了一眼,扔进垃圾桶。

      我说那是我的东西。他看我一眼,说,进来的人没有东西是自己的。

      我被关进去的第一天就在想予丞。

      他怎么样了?考得好吗?有没有找我?

      我连个电话都没给他打。我连句“再见”都没说。只在出校门之前隔着车窗喊了一句“等我”,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他要是没听见呢?他要是以为我跑了呢?他要是以为我不要他了呢?

      我想这些的时候,被推进一间屋子,里面有一张床,一个马桶,一扇带铁栅栏的窗户。

      后来我见过很多人被送进来。

      有比我小的,十五六岁,还在长个子。有比我大的,二十出头,已经工作了。什么样的人都有,但他们都一样——进来之后,眼睛都死了。

      那种死不是一下子死的,是慢慢死的。

      第一天还有光,第二天光暗一点,第三天再暗一点,到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不想死。

      我想出去。

      我想见予丞。

      他们让我们上课。上课的时候放PPT,讲同性恋是病,是罪,是变态。说我们会得HIV,会下地狱,会让父母蒙羞。

      讲师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讲数学题。

      我坐在下面听,指甲掐进掌心。

      他问:“同性恋的危害是什么?”

      没人回答。

      他问第二遍:“同性恋的危害是什么?”

      我举手。他看着我,说,你回答。

      我说:“没有危害。”

      教室里很安静。讲师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你下课后留下来。

      那天我被关了一夜禁闭。

      小黑屋,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我蹲在角落里,想起予丞。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叫我名字的声音。

      我蹲了一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腿麻得走不动路,但我觉得值。

      因为我说了我想说的话。

      后来他们不让我上课了。把我单独叫出来,说我有“暴力倾向”和“抗拒治疗倾向”,需要“特殊矫正”。

      我第一次见到那张电椅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不是怕。

      是没想到他们来真的。

      我以为就是关禁闭、罚站、写检查那种。

      电椅——我以为那是电影里才有的东西。

      他们把我绑上去。手腕、脚腕、胸口,都绑住。有人在我头上贴了几个东西,凉凉的。

      然后有人举着一张照片走过来,放在我面前。

      是予丞。

      不知道他们从哪弄来的。可能是翻我手机的时候存的,可能是从别的地方搞到的。照片里的予丞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在笑。那张照片我自己都没有。

      他笑得真好看。

      “你爱不爱他?”有人问。

      我没说话。

      “你爱不爱这个人?”

      “爱。”

      啪。电流从后脑勺窜到脚尖,整个人像被拧了一把。疼。不是那种皮肉疼,是骨头里的疼,是每个细胞都在喊停的疼。我咬紧牙,没出声。

      电流停了。我喘气,喘了好几口。

      “你爱不爱他?”

      “……爱。”

      啪。又是一下。这次更久。我听见自己在喊,喊了什么不知道。眼前发白,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那个声音在问:“你爱不爱他?”

      “爱。”我说。

      啪。

      “你爱不爱他?”

      “爱。”

      啪。

      “你爱不爱他?”

      “爱。”

      我不知道被电了多少次。后来他们停了,把我解下来。我瘫在地上,动不了。手指在抖,腿在抖,整个人在抖。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还爱他。

      电了多少次都爱。打死我都爱。

      我不可能不爱温予丞。

      后来他们换花样了。

      不电了,改成别的。

      让我看予丞的照片,看一分钟,然后问我什么感觉。

      我说想他。他们说不,你不是想他,你是病了。

      我说我没病。

      他们说你有病,你得承认你有病,你才能好。

      我说我没病。

      然后他们又开始打我。

      打完之后问我,你有病吗?

      我说我没病。

      再打。再问。你有病吗?

      我没回答。不是不敢说,是嘴肿了,张不开。

      他们让我写检讨,写“我错了,我不该喜欢男生”。我不写。他们就饿我。饿了一天,两天,三天。第四天我饿得眼前发黑,还是没写。不是硬气,是真的写不出来。那个字我写不下去。我要是写了,就是承认我喜欢予丞是错的。

      但我没错。

      我从来没错过。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走廊里有声音。

      很轻,很闷,像什么东西在撞墙。

      我贴着门听,听出来是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的,不敢出声的哭。

      我听了很久,听到那个声音停了。

      然后我蹲在门后面,也开始哭。

      我不是哭自己。我是哭予丞。

      我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蹲在门后面,哭了很久。

      哭到没力气了,就靠着门坐着,看窗户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小,只有一半。我盯着那半个月亮,想他。

      现在我在这里,在这扇门后面,在这张电椅上,在这群畜生手里。我怎么回去?我怎么见他?

      有一天,他们让我去院子里放风。我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飘。

      我盯着那些云,忽然想跑。不是想逃跑,是就想跑。想跑起来,想动起来,想证明自己还活着。我跑了两步,被按住了。他们以为我要跑,把我按在地上,踢了好几脚。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嘴里有血的味道。

      但我在笑。

      因为我跑了两步。那两步,是我自己的。

      他们拿不走。

      后来我尝试过逃跑。真的跑。不是放风的时候跑两步,是翻墙。我看好了位置,院墙有一块矮一点,上面没有碎玻璃。

      我半夜起来,摸黑走到墙根,往上爬。快翻过去的时候被人发现了。他们把我拽下来,打了一顿。打完之后关禁闭,关了七天。

      七天。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只有我自己。

      我蹲在角落里,想予丞。想他的声音,想他的笑。

      想了一遍又一遍。

      想到最后,我不知道是真的在想他,还是在想我想出来的他。

      但不管哪个,都是他。

      七天之后我出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走路都晃。

      但我不后悔。

      下次有机会,我还跑。

      他们没有给我下次机会。他们把我关得更严了,连放风都不让了。

      每天就是小黑屋,电椅,拳脚。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一年。我不数日子了。

      我只知道——我不能死。

      死了就见不到他了。

      但后来我还是死了。

      那天他们把我绑在电椅上,电了很久。我记不清多少次了。每次都是同一个问题:“你爱不爱他?”我说爱。

      电。“爱。”

      电。“爱。”

      电。

      最后一次电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了。然后眼前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后来他们跟我爸说我是自杀。说我在戒同所里想不开,自己寻了短见。他们从不知道哪个三流医院搞了张抢救证明,上面写着“抢救无效死亡”。

      我爸信了。

      他可能不是信了,是宁愿信。

      信他儿子是自杀,也不愿意信他儿子是被打死的。

      我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后悔。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没把我送进去,我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有没有想过——他那些所谓的面子、脊梁骨、肺管子,比我的命还重要?

      我不知道。

      也不想了。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这句话是屈原写的。怀瑾握瑜,意思是手里握着美玉。

      我爷爷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希望我做个君子,手里永远握着最干净的东西。

      我手里最干净的东西,就是温予丞的手。

      他们拿不走。

      电不没。

      打不掉。

      予丞,我不知道你在哪。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些。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但没关系。

      我记得你。

      我记得你说带我去看海。

      记得你说等你回来。

      记得你笑起来像太阳。

      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事,就是没能回去。

      但下辈子——下辈子我哪都不去。

      就在你身边。

      谁叫我都不走。

      等我。

      我死了。

      但我还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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