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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天 心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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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日子没有名字。
只有起床号、熄灯号、早饭、午饭、晚饭。其他时间都是一样的——上课、劳动、回宿舍。
有时候被叫出去,有时候不被叫出去。被叫出去的时候多,不被叫出去的时候少。
我已经不数了。
今天没被叫出去。
可能是他们累了。可能是他们找到了别人。可能是忘了。不知道。
晚饭后,我坐在床上,对着墙。
墙上那三个字还在。
“我不信。”不知道是谁刻的,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里,不知道他现在信了没有。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过东西。
不是我想过。是它们自己来的。像放电影,一帧一帧,停不下来。
先是母亲离开的背影。
那天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上车,车门关上,车子开走。我一直看着她消失在那条路的尽头。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她说“别怪妈妈,妈妈是为你好”。
她说“你好了才能出来”。
她说“妈妈等你”。
她在电话那头哭。一抽一抽的,不敢出声。
她爱我吗?应该是。她相信她做的是对的吗?应该是。但就是她,把我送到这里。就是她,签的那份同意书。就是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爱?伤害?还是两个都有。
想不通。不想了。
然后是天花板上的裂缝。
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从这头到那头,大概手臂那么长。我数过,十七道分叉。数了很多遍。第一遍是十七,第二遍是十八,第三遍又是十七。后来不数了,就看着。
有时候看一夜。看到眼睛发酸,看到视线模糊,看到那道裂缝变成一条河,变成一道疤,变成一条路。从这头到那头,不知道通向哪。
然后是那个背影。
在院子里除草的时候,我抬头,看见了他。背对着我,肩膀的宽度,站立的姿势,弯腰的角度,像陆怀瑾。太像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往前走了一步。被教官喝住:“307,看什么看!”
我低头,继续干活。但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第二天,我又看见他了。他回头了。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就一下。很快。很轻。
但他点了。
在这里,没有人会对你点头。没有人会看你,没有人会搭理你,没有人会把你当人看。他点了。
然后是我往他那边凑。一步一步,一点一点。想靠近,想说句话,想问他的名字。然后被发现了。被叫出来,搜身,盘问。
他被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然后晚上,走廊尽头的殴打声。闷响,闷哼,有人喊“让你不老实”。
一下一下,像打在我身上。
我蜷缩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它们停了,听着走廊安静下来。
然后那个夜晚。
有人来敲门。“307,出来,夜间谈话。”
我跟着走,进那个房间,门关上。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窗外的路灯还是那格光。我走神,想陆怀瑾,想他的手,想他的声音,想他说“等我回来”。
回来了。躺在床上,蜷着,抖。枕头湿了。被子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又被叫出去。又被叫出去。又被叫出去。
然后不数了。
然后今天。
今天没被叫出去。
我坐在这里,对着墙,脑子里过那些东西。一帧一帧,像放电影。
然后我想到陆怀瑾。
如果他知道这些,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哭吗?应该会。他以前看我发烧都急得要死,半夜跑过来给我买药。如果他知道了这些,他会哭。
他会恨吗?恨我妈?恨这里的人?恨那些叫我出去的?应该会。
他会怪自己吗?可能。他会觉得是他没保护好我,是他不在我身边。他会怪自己。
他会不要我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他会不要我吗?
我脏了。脏得彻底。那些夜晚,那些手,那些声音,那些我拼命走神才能熬过去的东西。它们留在我身上了。洗不掉。像指甲缝里的指甲油,但比那更深。洗不掉。
他会不要我吗?
我盯着墙上那三个字。“我不信。”
我不信。
他不来,不是他不想来。是他来不了。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他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外面,在某个地方,在等我。像他说的,“等我回来”。
他不知道我脏了。但他不会不要我。
我不信他会不要我。
我闭上眼睛。又看见他了。
坐在床沿上,低头看我。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是他。是他的轮廓,他的肩膀,他的手。
“予丞。”
我听见了。不是真的听见,是脑子里听见。
“予丞,别怕。”
我睁开眼。床边没有人。当然没有人。他只是我想出来的。太想他了,想得受不了了,脑子就造了一个他出来,放在床边。
但我想跟他说。
我要跟他说。
我叫温予丞。
我喜欢一个叫陆怀瑾的男生。
这不是病。从来都不是。
他们可以拿走很多东西。拿走我的手机,我的衣服,我的名字。拿走我的头发,我的尊严,我的身体。他们可以把我按在任何一个地方,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
但有些东西,他们拿不走。
比如母亲离开的背影。我知道她爱我,只是她的爱是这样的。这很疼,但这是真的。
比如天花板上的裂缝。我数了一夜又一夜,它还在那里。从这头到那头。
比如指甲上的痕迹。虽然洗掉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过。陆怀瑾涂的,他说以后每年都涂。
比如那个背影。像他但不是他。但那一瞬间,我以为他在这里。那一瞬间,我活过来了。
比如那一眼对视。他看我的那一眼,像在看一个人。不是编号。在这里,没有人会那样看你。
比如他没说“不认识我”。他可以说。说了可能不用挨打。但他没说。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被拖出去。那一两秒,是真的。
他们拿不走这些。
我睁开眼睛。
窗户外,有月光。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我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那个人怎么样了?还活着吗?还在禁闭室吗?被送走了吗?
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可以问。在这里,一个人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没有人会说他去了哪。
但他来过。他看了我一眼,点了头,被拖走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没了。
像火柴。亮一下,灭了。
但那一瞬间,我看见自己不是一个人。
那一下,够我活很久。
我躺下来。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窗户外还是那格月光。
明天是第几天?
不知道。
可能是第11天,可能是第20天,可能是第N天。
N是什么都可以。N是未知数。N是不知道要数到什么时候。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还活着。
我脏了。但我还活着。
他们可以拿走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他们拿不走。
比如我记得。记得我是谁。记得我喜欢谁。记得那个背影。记得那一眼。记得他没说“不认识我”。
我叫温予丞。
我喜欢一个叫陆怀瑾的男生。
这不是病。
从来都不是。
明天,是第N天。
我还活着。
窗户外,月亮又亮了一点。那格光在地上,一动不动。我闭上眼睛。
今晚没有哭声。隔壁很安静。走廊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还活着。
那就够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