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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天 错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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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需要义务劳动。
教官美其名曰锻炼生活技能,我看就是舍不得花钱请清洁工。
但没人问干什么。
在这里,问了也没用。
吃完早饭,集合,点名,然后被带出去。
穿过走廊,穿过那扇平时锁着的铁门,到了院子里。
这是我进来之后第一次到外面。
院子不大,四面都是墙,墙上有铁丝网。地是水泥的,但边边角角长了不少杂草,高的有半人高,矮的也到膝盖。墙角堆着一些工具,锄头、铲子、镰刀,锈迹斑斑的。
“今天除草。”教官指着那些杂草,“每个人负责一块,干完才能回去吃饭。”
有人开始分发工具。轮到我的时候,递过来一把镰刀,手柄磨得发亮,刀口有缺口。
“去那边。”教官指了指院子的角落。
我走过去,站定,低头看脚下的草。杂草混着不知名的野花,还有几个烟头,不知道是谁扔的。
我蹲下,开始割。
太阳出来了。晒在后颈上,有点烫。
剃了头之后,头皮对太阳特别敏感,一晒就发红。
我没管,继续割。
草叶划在手上,痒痒的,有些带锯齿的能划出口子。
我不看,割就是了。
割了一会儿,腰酸。我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就是这时候。
我抬头,往院子另一边看了一眼。
那边也有几个人在除草,离我大概二三十米远。我本来只是随便一扫,然后——
我的视线停住了。
有个人。
背对着我。
他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蓝白条纹,头发也被剃得很短。
他正弯腰在割草,看不见脸,只能看见背影和后脑勺。
但那个背影。
那个肩膀的宽度,那个站立的姿势,那个弯腰的角度,那个手拿镰刀的动作——
太像了。
像陆怀瑾。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很大声,大到我怀疑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我盯着那个背影,动不了。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可能是累了。
然后他侧过脸,往旁边看了一眼。
侧脸。
我只能看见侧脸,还隔这么远,很多细节都模糊。
但那道轮廓——
那是他吗?
那是陆怀瑾吗?
我不自觉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一声暴喝炸开:
“307!看什么看!”
我浑身一抖,转头。
教官站在不远处,正盯着我,脸黑着。
“干你的活!再看扣你晚饭!”
我低下头,继续割草。
但手在抖。镰刀差点握不住。
我强迫自己看地上的草,割,割,割。一根一根,一丛一丛,机械地割。
但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是他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他老家吗?
他不是被他爸妈带走了吗?
那个地方不是离这里很远吗?
可是那个背影,真的太像了。
那个走路的样子。他走路有点外八,但不明显,只有我看得出来。刚才那个人直起身的时候,迈了一步,就是那个姿势。
是他吗?
还是我眼花了?
太想他了,看谁都像他?
我忍不住又抬头。
那边那个人已经换了个位置,背对着我,继续割草。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想走过去。
就几步路,过去看一眼,确认一下,看一眼就好。
但教官站在那里,盯着这边。
我不敢。
我继续低头割草。草叶划破了手指,没感觉。
太阳越来越高,晒得头皮发疼。汗水流下来,流进眼睛,蜇得睁不开。我拿袖子抹了一把,继续割。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问题:
是他吗?
不是他吗?
如果是他,他看见我了吗?他知道我在这里吗?他为什么不回头?
如果不是他,那为什么那么像?
我割完了一块,站起来,把割掉的草抱到墙角堆着。往回走的时候,我特意绕了一下,往那边多走了几步。
然后我看见了。
那个人也刚好站起来,抱着一堆草往墙角走。他走的方向和我交叉,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我盯着他,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低着头,没往这边看。
八米。五米。
他抬头了。
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张脸。
不是陆怀瑾。
眼睛不像,鼻子不像,嘴巴不像。完全不一样。
他只是背影像。侧脸有那么一瞬间的角度像。但正脸完全不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继续走他的路。
我们擦肩而过。
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我的位置,蹲下,继续割草。
手还在抖。
不是他。
不是陆怀瑾。
当然不是他。他怎么可能在这里。他被送去了另一个地方,离这里很远。
我割着草,一刀一刀,机械地割。
草叶划破手指的那道口子开始流血,我低头看了一眼,不大,就一道,血珠子渗出来,慢慢往下淌。
我没管,继续割。
脑子里空空的。
刚才那几分钟,我的心跳得那么快,那么用力。
现在忽然空了,什么都没了。
不是他。
我知道不是他。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怎么可能那么巧。
但我还是看了。还是走了过去。还是期待了那几秒钟。
那几秒钟里,我以为他在这里。我以为我们被关在同一个地方。我以为能看见他,能说上话,能——
能什么?不知道。但就是想了。
现在那几秒钟过去了。
我低头割草,一刀一刀。太阳晒着后颈,疼的。汗水流进眼睛,蜇的。手指上的血干了,结了一道细细的痂。
旁边有人在说话,很小声,不知道说什么。教官吼了一声,闭嘴。
继续割。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割完了。我站起来,腰酸得不行。把工具交回去,排队,回宿舍。
路过那个人的时候,我没看他。
他也没看我。
我们就是两个不认识的人,擦肩而过,然后各走各的。
回宿舍,坐下,对着墙。
墙上那三个字:我不信。
我看了一会儿,发现今天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不是他。但那个背影,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弯腰的角度——
我闭上眼睛,又看见他了。
不是那个陌生人的脸,是陆怀瑾的脸。是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笑着说“等我回来”的样子。
我睁开眼。
墙还是那堵墙。
窗户外,天快黑了。
我躺下,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十七道分叉。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不是他。
但那个背影,让我今天活过来了。
就那几秒钟。就那个瞬间。心跳加速的那几秒钟。
在那几秒钟里,我以为他在这里。我以为我不是一个人。我以为这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和我一样,被关在某个地方,每天数着裂缝,等天亮。
后来知道不是他。
但那几秒钟是真的。
心跳是真的。期待是真的。往前走的那几步路是真的。
在这里,每天都是一样的。起床,跑操,吃饭,上课,发呆,睡觉。日子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张一张,一模一样。
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个背影。
不是他。但像他。
就这一件事,让今天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那三个字,在黑暗里看不清了。
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我不信。
今天,我也不信。
不信什么?不知道。不信这里能把我怎么样?不信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信那个背影是假的?
不知道。
但就是不信。
窗户外,有月亮。月光从那扇带铁栅栏的小窗户透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
我盯着那些光,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
他说,以后我们住一起,要买带阳台的房子,晚上可以一起看月亮。
我说,好。
那时候觉得这是很容易的事。毕业,工作,攒钱,租房子。一步一步,总能走到。
现在呢?
现在我在看月亮,透过铁栅栏看。
他在哪?也在看吗?
不知道。
但今天那个背影,让我觉得他离我没那么远。
就隔着一个院子。就隔着二三十米。就隔着几秒钟的对视。
虽然不是他。
但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他真的出现在那个院子里呢?
万一有一天,我抬头,看见的是他呢?
我闭上眼睛。
今晚隔壁的哭声还没开始。可能今天哭的人累了。可能明天再哭。
那个背影,够我想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