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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天 情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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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操的时候,教官宣布了一个消息。
“今天下午,亲情电话。每人三分钟。”
队伍里有人动了一下,很快又站直了。
三分钟。
亲情。
电话。
这些词在这里听起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不知道给谁打。
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妈说他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我没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也不在了。亲戚?没什么亲戚,逢年过节都不怎么走动。
只剩我妈。
那个把我送进来的我妈。
我想起她离开时的背影,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件事。想打电话说什么,想她会不会接,想接了之后能说什么。
午饭没怎么吃。馒头咬了几口,咽不下去。
下午三点,集合。
我们被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门口排着队。屋子不大,里面摆着几部电话,老式的,有线连着,话筒是黑色的,油腻腻的,不知道多少人用过。
一个一个进去。出来的时候,有人低着头,有人眼睛红红的,有人面无表情。没有人说话。
轮到我的时候,有人喊了一声:“307。”
我进去。
电话机在墙上,旁边贴着一张纸,写着电话号码格式。我拿起话筒,按了那串熟悉的数字。妈妈的手机号,我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
嘟——嘟——
响了两声,接了。
“喂?”
她的声音。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喂?哪位?”
“……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点抖:“予丞?是予丞吗?”
“嗯。”
“你怎么样?在里面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她停住了,像是不敢问下去。
我握紧话筒,没说话。
身后有人咳了一声。我回头,教官站在门口,盯着我,用口型说:别乱说话。
我转回来。
“予丞?”她的声音在催。
“还行。”我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你瘦了没有?吃得饱吗?睡得好吗?”她一连串地问,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抖。
我听着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像石子砸过来。
瘦了没有?不知道。没秤。吃得饱吗?每顿稀饭馒头,你说呢。睡得好吗?隔壁天天有人哭,你说呢。
但我没说。
“还行。”我又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我听见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的,不敢出声的哭。一抽一抽的,像喘不过气来。
“予丞,”她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妈妈是为你好。你……你不要怪妈妈。”
我握着话筒,没说话。
“那个地方是苦一点,但能把你治好。治好了,你就能过正常日子了。你……你能理解的,对不对?”
正常日子。
什么算正常日子?
“你好了才能出来。”她又说,“你要配合他们,好好治,早点出来。妈妈等你。”
我听着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像钝刀子割肉。
她想我吗?应该想。
她难过吗?应该难过。
她相信她做的是对的吗?应该相信。
但就是她,把我送到这里的。
就是她,签的那份同意书。就是她,把我交给那个壮汉。就是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现在她在电话那头哭,说等我。
我该说什么?
“予丞?”她又在叫,“你在听吗?”
“……在。”
“你……你说话呀。你怪妈妈吗?”
我沉默了很久。
身后教官又咳了一声,比刚才响。
“……我知道了。”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知道了?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我又说了一遍,“你为我好。我会配合。”
她没说话。然后又开始哭。
“你……你好好照顾自己,”她断断续续地说,“妈妈……妈妈等你出来。等你出来,妈妈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我想起她做的红烧肉。以前每次考试考好了,她就做。
后来上了高中,不怎么考好了,也就不怎么做了。
“随便。”我说。
“随便是什么?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吃——”
“时间到了。”身后有人说话,不是教官,是另一个。
我回头看,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三分钟到了,挂了吧。”
我把话筒拿起来,准备放回去。
“予丞!”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尖尖的,“你好好保重!妈妈等你!”
我把话筒放回去。
那声音断了。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那部电话。黑色的,油腻腻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307,出去。”门口的人说。
走廊里有人在排队,等着下一批。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没看任何人。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什么。就是走不动了。
站在那里,看着楼梯。水泥的,有磨损,边角圆圆的。从这里下去,回宿舍,躺下,盯着天花板,等天黑,等明天。
都一样。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压着。
我转头看。
走廊拐角,有人蹲在地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样压着,一抽一抽的。像刚才电话里我妈那样。
我看着他。
他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蓝白条纹,头发剃得很短,后脑勺有一块疤,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他蹲在那里,头埋得很低,两只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想走过去。想问他怎么了。想说点什么。
但我没动。
在这里,多看别人一眼都是麻烦。多管闲事的下场,我见过。
那天早操,那个人被拖出去打,就是因为教官觉得他在看别人。
我不能惹麻烦。
我得活下去。
我转身,下楼。
一步一步,踩在水泥楼梯上,声音空空荡荡的。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停下来。
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发现,我也在发抖。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刚才那个蹲着哭的人,他给谁打了电话?听到了什么?为什么哭成那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止是在哭电话里的那些话。他在哭别的东西。
在这里的每一天,每分每秒,都在哭。只是有些人的哭声,能忍到打完电话才放出来。
我继续往下走。
一楼。走廊。宿舍。
门开着,里面没人。另外那张床还是空着,一直没人来。
我坐到自己床上,对着墙。
墙上那三个字还在:我不信。
我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外面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去去。天快黑了,窗户那一小块越来越暗。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电话里,我妈问我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等我出来给我做。
等我出来。
什么时候?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
她以为我在这里“治”,治好了就能出去。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样的。她不知道那些课、那些口号、那些关禁闭的地方。她不知道那个蹲在地上哭的人。她不知道我每天看着天花板数裂缝。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爱我。
这就是最可笑的地方。
她真的爱我。
她把我送到这里,就是因为爱我。
我躺下,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十七道分叉。
今天打了电话。三分钟。说了四句话:嗯。还行。我知道了。随便。
三百块钱的话费,就换这几句。
不对,不是三百。我妈交了多少?我不知道。可能是几千?几万?为了“治好我”,她应该愿意花很多钱。
她愿意花很多钱把我关在这里。
她不愿意花一点时间问我:你喜欢他,是因为什么?
隔壁开始有声音了。还是那种闷闷的,像被捂着嘴的哭声。不是同一个人,是另一个,但都一样。在这里,哭声都是一样的。
我把脸埋进枕头。
原来不止我一个。
不止我一个人在电话里听那些话。不止我一个人挂掉电话不知道该往哪走。不止我一个人回到宿舍对着墙发呆。
但知道这个,并没有让我好受一点。
因为那个蹲着哭的人,我不认识。他叫什么?几号?什么时候进来的?不知道。以后也不会知道。
在这里,我们都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