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天 蚀骨 ...
-
那天之后,日子就混在一起了。
那个背影,那个点头,那个人被拖走,走廊尽头的殴打声——那些事之后,日子就变成黏黏糊糊的一团,分不清哪天是哪天。
但应该没过多久。可能是三四天,可能是五六天。
我还在数天花板上的裂缝,每天数,每次数都是十七道。
所以应该没过多久。
那个像陆怀瑾的人,我再也没见过。
劳动的时候我往那边看过,他不在。吃饭的时候我扫过队伍,他不在。走廊里我竖着耳朵听,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可能还在禁闭室。可能被送走了。
可能——
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
在这里,没人会告诉你任何事。
白天还是那些事。起床,跑操,吃饭,上课,发呆,睡觉。我像一台机器,被推着走,自己不用动。吃饭的时候张嘴,走路的时候抬腿,上课的时候坐着,眼睛看着前面,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不想,就不会疼。
晚上。
熄灯号响过之后,我躺下,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十七道分叉。数完一遍,再数一遍。数着数着,眼睛就闭上了。
然后有人敲门。
不是隔壁那种哭声。是敲门。
咚。咚。咚。
三下。
我坐起来。心跳开始快。
门开了。
走廊的灯光照进来,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身制服——
是教官。
“307,出来。”他说,“夜间谈话。”
夜间谈话。
这四个字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没听过。没见过。但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被单独叫出去——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坐着没动。
“快点。”他说,声音不耐烦了。
我下床,穿鞋,走过去。
他侧身,让我出去。我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亮着。两边是关着的门,有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有的全黑。
走到尽头,拐弯,再走几步。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
“进去。”
我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然后是锁舌“咔哒”一声。
我回头看。他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看着我。
这是一个小房间。比禁闭室大一点,但也没大多少。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有扇窗户,窗户有铁栅栏。窗外有路灯,光线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块模糊的黄。
他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那把。
“坐吧,小温。”他说,“别紧张。”
小温。
他叫我小温。
不是307,是小温。
我没动。
他又指了指椅子:“坐呀。站着干什么。”
我坐下了。椅子是木头的,有点晃。
他看着我,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没在他脸上见过——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别的什么。
我低着头,没看他。
“小温多大了?”他问,“成年了吗?”
“……成年了。”我说,“刚高考完。”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
我浑身一僵。他的手掌很大,很热,压在我肩膀上,沉沉的。
“刚高考完,”他说,语气像是在聊天,“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他的手没拿开。还在那里,隔着薄薄的蓝白条纹,压着我。
“长得像个丫头似的,”他说,另一只手伸过来,摸我的脸,“水灵灵的。”
他的手指粗糙,有茧子,刮在我脸上,像砂纸。
我没动。不敢动。
在这里,他是教官。他管着几十号人。他可以随便找理由关禁闭,可以随便让人挨打,可以——
我不知道他还能干什么。
他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搭在肩上,两只手都在我肩上,从后面圈着我。
“小温,”他在我耳边说,声音低低的,“你是zero吗?”
我没听懂。
他笑了一声,手从我肩上滑下去,落在我腿上。
“我问你,”他说,“你是xiamian那个吗?”
我明白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撞在墙上。
“教官——”我开口,声音在抖,“这……这个不重要吧。”
他看着我,没动,脸上还是那个笑。
“坐。”他说,“你紧张什么呀。”
他把椅子扶起来,按着我肩膀让我坐回去。
我坐下。浑身绷得紧紧的。
他的手又搭上来,这次直接放在我腿上。
“陪我wanwan。”他说。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教官,”我尽量让声音稳下来,“请您自重。”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自重?”他笑着,手在我腿上捏了捏,“你跟我谈自重?”
我推开他的手,又站起来。
“放开我——”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这是犯法的。”
他脸色变了。
那个笑没了。
他站起来,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拉进他怀里。
我撞在他身上,想挣脱,但他力气太大,胳膊像铁箍一样圈着我。
“你个小贱蹄子,”他咬着牙说,“又没让你怎么样,跟我装什么矜持。”
我拼命挣。用脚踢他,用手推他,用指甲抓他。
他打了我一巴掌。
很响。我眼前一黑,嘴里有血腥味。
“老实点!”
他把我an在qiang上,开始siche我的衣服。
扣子崩开,布帛撕裂的声音。
我拼命推他,打他,踢他。没用。
他太大了,太壮了,我根本挣不开。
“被谁gan不一样,”他在我耳边chuan着粗气,“能陪我你就偷着乐去吧。”
我被他an在qiang上,动不了。
然后——
疼。
撕裂的疼。
从xiamian传来,像被人用刀子tongjinqu,jiaodong。
我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咬出血。
天花板的裂缝。我看见天花板的裂缝。不是十七道,这里是另一间屋子,裂缝只有三道,从这头到那头。
窗外路灯的光,黄黄的,落在地上,落在我脚边。
我盯着那些光,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开始想别的事。
想陆怀瑾。
想他最后一次说“等我回来”的时候,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想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手心出汗,还假装镇定。
想他说以后每年生日都给我涂指甲油,换不同的颜色。
想他趴在书桌上睡着那天晚上,月光落在他脸上。
我盯着裂缝。三道。从这头到那头。
我没叫。
从头到尾没叫一声。
不是不疼。
是疼得太厉害了。疼到嗓子眼堵住,发不出声。疼到整个人都是木的,像不是自己的身体。
但还有别的。
我不能叫。
不能把最后一点东西,也交给他们。
他拿走了别的。拿不走这个。
我叫温予丞。
我记得。
不知过了多久。
他放开我,站起来,整理自己的衣服。
我滑下去,坐在地上。靠着墙。腿间疼得不敢动。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开门,出去。
门没锁。开着的。
我坐了很久。不知道多久。
然后我爬起来。腿在抖,站不稳。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去。走廊很长,很暗。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疼。
回宿舍。推开门。躺下。
蜷起来。缩成一团。发抖。
停不下来。
我发现自己咬破了嘴唇。下唇肿了,咬烂了,全是血。指甲也断了,好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嘴里有血的味道,一直有。
我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很快就湿了。不是哭。是汗。是别的什么。不知道。
我没哭。
一直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眼泪出不来。
天亮的时候,我睁开眼。
窗户那一小块天空亮了,灰蓝色的。
新的一天。
第几天?
不知道。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十七道裂缝。这里是我的宿舍,不是那间屋子。
昨晚的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疼还在。Xiamian还在疼,火辣辣的,一动就疼。
那就是真的。
我怎么面对自己?
我不知道。
我脏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没躲。
我脏了。
他碰过我。他*过我。那些地方,我自己都没怎么碰过的地方,被他——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出现陆怀瑾的脸。
他笑的样子。他说“等我回来”的样子。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
我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有一次我们吵架,很小的事,忘了为什么。我赌气说“我不好,你找别人吧”。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什么样我都要”。
你什么样我都要。
现在呢?
现在这样,你还要吗?
我不知道。
我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我没哭。
还是没哭。
但我想了一件事。
昨晚我没叫。
从头到尾没叫一声。
那是我唯一能守住的。
他们可以拿走别的。那个教官,这个破地方,那些口号,那些课,那些禁闭室——都可以拿走。
但那个,他们没拿走。
我没叫。
我叫温予丞。
我记得。
窗外,太阳出来了。阳光从铁栅栏照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
我看着那些光。
想起他说我笑起来像太阳。
今天太阳很好。
我不想笑。
但我还活着。
第几天?
不重要。
我还活着。
我还记得。
我叫温予丞。
我爱陆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