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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天 魂守 ...

  •   时间在这里是乱的。

      白天和黑夜一样,天亮和天黑一样。

      起床号、熄灯号,响了就起,响了就睡,像机器。

      我不知道今天是第几天。

      但也不重要了。

      那件事之后,日子就糊了。

      所谓“夜间谈话”。第一次之后有第二次,第二次之后有第三次。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刚吃完饭,有时候是刚跑完操。有人来敲门,说“307,出来”,我就出去。跟走,进那个房间,门关上。

      然后就是那些。

      我不想记。

      但身体记得。

      每次被碰的时候,我都在走神。

      看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一半就忘了。

      看窗外路灯的光,数它什么时候灭。

      想陆怀瑾。

      想他第一次牵我的手,手心出汗,我说你紧张什么,他说我没有。

      想他在操场上回头看我,逆着光,头发是金色的。

      想他说“等我回来”。

      想这些的时候,就不在那个房间里了。

      但总有回来的时候。

      回来的时候,躺在床上,蜷着,抖。有时候抖很久,有时候抖到睡着。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几点,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被子是湿的,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隔壁的声音也停了。不知道是那个人走了,还是我聋了。

      现在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敢想。

      今天早上,起床号响了。我坐起来,叠被子。叠得很慢,角对角,边对边,叠完放在床头。刷牙,洗脸,站队,跑操。跑的时候腿是软的,跟不上节奏,教官骂了一句,没打。可能看我脸色不好,懒得打。

      早饭。稀饭馒头。坐下来,拿馒头,咬一口,嚼。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咽不下去,是不想咽。不知道咽下去干什么。活着干什么。

      但我还是咽了。一口一口,把馒头吃完,把稀饭喝完。碗放下,坐着等。等集合,等上课,等下一个指令。

      像机器。坏了,但还在转。

      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什么,听不清。幻灯片一页一页地翻,声音嗡嗡的,像苍蝇。我盯着投影仪的光束,看灰尘在里面飘。一上一下,一左一右。没有风,它们也在飘。飘到哪算哪。和我一样。

      “307,回答问题。”

      我站起来。不知道问题是什么。站着,没说话。

      “我问你,同性恋的危害是什么?”

      我看着老师。他戴着眼镜,灰色衬衫,和第一天一样。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个正确答案。

      “疾病。”我说。

      “还有呢?”

      “犯罪。”

      “还有呢?”

      “社会危害。”

      他点头。“坐下。下次认真听。”

      我坐下。同桌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那点粉色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可能是洗澡的时候,可能是别的什么时候。没了。

      想不起来了。

      下午是劳动。又被带到院子里。除草。

      阳光很大,晒得头皮发红。我蹲着,割草,一刀一刀。草叶划在手上,没感觉。手上有好几道口子,新的旧的,分不清。有的结痂了,有的还红着。不疼。

      割着割着,忽然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人不在。

      那个位置空着。草长得很高,没人割。

      我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几秒,低头,继续割。

      他怎么样了?

      还活着吗?

      还在禁闭室吗?

      被送走了吗?

      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可以问。在这里,一个人消失了就是消失了。没有人会说他去了哪,没有人会问,没有人会在意。

      他替我挨的。那些拳头,那些脚,那些喊声。他替我挨的。

      然后他没了。

      像火柴。亮一下,灭了。

      就那一下。就那一眼。就那个点头。

      然后没了。

      我把镰刀握紧了一点。刀口硌着手心,有点疼。但没关系。疼不疼都没关系。

      割完草,回宿舍,坐下,对着墙。

      那三个字还在。

      “我不信。”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看到字迹模糊。

      然后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有个声音。

      “予丞。”

      我睁开眼。宿舍里没有人。对面的床还是空着,门关着,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但那个声音很清楚。

      是他的声音。陆怀瑾。

      我转头看。床边没有人。只有那堵墙,那三个字,那扇带铁栅栏的窗户。

      我闭上眼睛。

      又听见了。

      “予丞。”

      他在叫我。不是真的听见,是脑子里听见。是那种你知道不是真的、但就是能听见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他在我旁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是他。是他的轮廓,他的肩膀,他的手。

      “你在哪。”我说。

      他没回答。就坐着,低头看我。

      “你在哪。”我又说了一遍。

      他还是没回答。但他的手放在我额头上。凉的。很凉。很舒服。

      我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睁开眼。床边没有人。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窗户外还是那格月光。

      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我又闭上眼。

      他在。还在。坐在床沿上,低头看我。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脏了。”我说。

      他没说话。

      “我脏了,”我又说了一遍,“脏得彻底。”

      他还是没说话。但他把手放在我手上。凉的。很凉。我握不住。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我说。

      他摇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脏了。”

      他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来。”

      他没回答。就坐着,低头看我,手放在我手上。

      我哭了。

      不知道多久没哭了。上次哭是打给妈妈的那个电话,还是更早?忘了。但现在是哭了。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没擦。就让它流。

      他还在。坐在床沿上,低头看我。手放在我手上。

      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哭到眼睛疼了。

      然后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几点。窗户那一小块是黑的,有月光。我转头看床边。

      没有人。

      当然没有人。

      我坐起来,靠在墙上。墙是凉的。那三个字在黑暗里看不清,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我闭上眼睛。

      他在吗?

      不在。我知道不在。他只是我想出来的。太想他了,想得受不了了,脑子就造了一个他出来,放在床边,放在手边,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但那是假的。

      他不在。他不在这里。他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我脏了。他不知道我现在坐在这张床上,对着这堵墙,等着天亮。

      他不知道。

      我睁开眼。

      窗户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那格光没了。房间里很暗,暗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盯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那个人被拖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没有怪,没有恨,就是看。

      后来他被打了。打得那么重,那么响。走廊尽头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没说“不认识我”。

      他可以说。说了可能就不用挨打。但他没说。

      因为他看了我一眼。因为他点了头。因为那一两秒,我们认识了。

      像火柴。亮一下,灭了。

      但那一瞬间,我看见自己不是一个人。

      现在那个人不在了。陆怀瑾也不在。

      就我一个。就我。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又听见他的声音了。

      “予丞。”

      我睁开眼。床边没有人。

      但我听见了。

      “予丞,别怕。”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的。

      还知道疼。

      我还知道疼。

      那就还没死透。

      窗户外,月亮又出来了。那格光又落在地上,一格一格,像被切开的。

      我看着那些光,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起床号响了。

      我站起来,叠被子,刷牙,洗脸,站队,跑操。

      还是那些。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的是——我知道他不在。那个坐在床边的陆怀瑾,是我自己造的。他从来没来过。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被拖走的时候,没说不认识我。

      那一两秒,是真的。

      陆怀瑾,你在哪。

      我也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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