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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名字 我常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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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觉得,我的名字和我是完全相反的。
齐樊。听上去应该是个端正,或许还带着点书卷气的名字。可我照镜子的时候,只看到一张连自己都觉得过分锋利的脸——高眉骨,深眼窝,看人时总是很冷漠。再加上一八五的身高和因为长期独居而瘦削却结实的骨架,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就是“生人勿近”四个字的实体注解。
高二开学已经一个月了,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但还没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让人心烦。
班主任在讲台上讲月考安排,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我其实没在听。我在算账——手机里刚收到两条短信,一条来自我爸,一条来自我妈,各自转了五百块。这个月的生活费到了。
一千块,在很多人眼里可能只是一双鞋的钱。但对我来说,是一个月的全部。房租五百五,是老式筒子楼里的一间屋,水电煤一百左右,剩下三百五,要管三十天的饭。
“所以真的不能再买那本漫画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有点遗憾,但很快又觉得无所谓。反正看了也是一个人看。
下课铃响了。前排的人开始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约着去小卖部。我慢吞吞地把桌上那本几乎空白的课本和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坏了半边,只能用另一边勉强合上。
“齐樊。”
有人从旁边经过,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
我抬眼。是坐我斜前方的一个男生,叫什么来着……好像姓谢。他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多,站在我桌前时我得微微低头才能和他对视。
“怎么?”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生硬。
他似乎被我的语气吓了一跳,手指蜷了蜷,但还是说:“刚才数学老师发的补充题,你……你没拿。”
他手里捏着一沓复印纸,边缘有点卷。我这才想起来,下课前的确有个女生发了一圈资料。
“哦。”我接过来,“谢谢。”
“嗯。”他给完就转身走了,脚步有点快,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
我低头看手里的题。纸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很轻,很薄。
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谢安这个人。或者说,是第一次把他从一个模糊的“前排同学”变成一个有轮廓的存在。
但真正的初遇,其实发生在那之前。
在高一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九月的傍晚,天还热得让人烦躁。我从学校后门那条巷子抄近路回家,就看见几个人围着什么。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小区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三个人,穿着和我们一样的校服,但领口歪着,袖子卷到手肘。他们围着的,是一个背靠着墙的男生。
男生的书包掉在地上,书本散了一地。他低着头,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斜,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
“喂,有钱没有啊?”其中一个高个子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数学书,“好学生,借点钱花花呗?”
“我真的没有……”声音很轻,带着颤。
“没有?”另一个人伸手去扯他书包侧边的袋子,“这什么?MP3?”
“那个不行……那是……”男生伸手想去抢,被人一巴掌拍开。
我看清了那个男生的脸。很清秀,眼睛很大,但此刻因为恐惧而睁得更圆,嘴唇抿得发白。他看起来太小了,小得像初中生混进了高中队伍。
我本来应该绕开的。奶奶生前总说,小樊,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可现在奶奶不在了,我惹了事,没人会来给我收场。
可我就是挪不动脚。
也许是因为那个男生颤抖的声音。也许是因为他死死护住那个旧MP3的样子——那玩意儿怎么看都不是新款,边缘都磨白了。也许只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那种孤独的、无人可依的、只能靠自己硬扛的脆弱。
“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比平时更低,更沉。
那三个人回头。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高个子松开抓着男生的手,朝我走了两步,“你有事儿?是也想被……”
我没让他说完。
那一拳是怎么挥出去的,我自己也不太记得了。只记得骨头撞上颧骨的闷响,还有对方踉跄后退时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
另外两个人扑上来。巷子很窄,我们四个扭打在一起,拳头、膝盖、手肘。我的嘴角破了,尝到铁锈味。
有人一拳砸在我肋骨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但我没停。反而像是被那疼痛点燃了什么,动作更凶,更狠。
其实我没系统学过打架。所有的技巧都来自生存本能——从小一个人长大,你得学会怎么保护自己,怎么让那些看你落单就想欺负你的人知道,你不好惹。
那三个人最后是互相搀扶着跑的,走之前还撂下几句狠话,什么“你等着”“下次别让我碰到你”。我靠着墙喘气,用手背抹掉鼻子上的血,心想:下次?下次最好是你们绕道走。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我听见了很轻的啜泣。
一转头,那个男生还靠在墙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散了一地的课本上。
我皱了皱眉。不是不耐烦,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喂。”我走过去,弯腰捡起他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别哭了。”
他抬起脸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也红红的。这张脸……洗干净应该挺清秀。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念头。
“谢、谢谢你……”他抽噎着说,接过书包抱在怀里,像抱什么救命稻草。
“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我问。
“我、我不知道……”他摇头,声音还带着哭腔,“他们说我看起来好欺负……”
我看着他——细胳膊细腿,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低头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确实,看起来很好欺负。
“以后放学别走这条路。”我把地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来,塞回他书包里。捡到那个MP3时,我顿了顿。确实很旧了,屏幕还有裂痕。
“这个……对你很重要?”我问。
他用力点头,把MP3紧紧攥在手心:“是、是我爸爸以前用的。”
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嗯。”我把最后一个作业本塞进去,拉上书包拉链,递给他,“行了,快回家吧。”
他接过书包,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抱着书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我对着卫生间镜子贴创可贴时,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脸。
嘴角青了一块,颧骨擦破了皮,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梁挺高,眼窝深,下颌线清晰。我凑近了些,心里想:其实……还是挺帅的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笑的时候牵动了伤口,有点疼。
但我还是笑了。
帅不帅另说,但至少今天,我做了件挺不错的事。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小心地把创可贴抚平。
镜子里的少年,眼睛很亮。
尽管脸上挂了彩。
那天之后,我就把这件事忘了。
高中生活像一条浑浊的河,每个人都在里面浮沉。我继续每天算着钱过日子,上课睡觉或者看窗外的树,放学后一个人回家,煮一碗清汤寡水的面。
偶尔会在走廊或者操场上看见那个男生。他总是低着头走路,步子很快,像是生怕被人注意到。有几次我看见他经过我们班,他手上总是抱着书和资料,把头埋得很低,应该是在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我没和他打招呼。
我们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各自远去的线,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
直到高二上学期那个周末。
我站在便利店冰柜前,犹豫了三分钟,最后还是拿了两包最便宜的袋装泡面。结账的时候,收银台后面的人低着头扫码,露出一头柔软的黑发,和一段白净的脖颈。
“一共七块五。”他说。
我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递过去。他接钱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指尖。
很凉。
然后他抬起头,和我四目相对。
空气好像静止了两秒。
我看见他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里清晰地映出我的脸。那张清秀的脸上,闪过惊讶、慌张,还有……某种我读不懂的、亮晶晶的东西。
“齐樊。”他忽然说。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跳,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一个我完全没防备的地方,轻轻叫了我的名字。
“你……”我盯着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低下头去装袋,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们……同班。”
哦……对。
我们好像同班。
我把这个事实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问:“你在这里兼职?”
“嗯。”他把装好的袋子推过来,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折叠伞,“外面……下雨了。你没带伞吧?”
我这才注意到玻璃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雨不大,但足够把人淋湿。
“这个给你。”他把伞放在袋子上。
我没动,看着他:“便利店还提供借伞服务?”
“不是……”他耳朵更红了,“是我的伞。反正我……我等会儿等雨停。”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拿起那把伞。
深蓝色的,很旧了,但折叠得很整齐。
“谢了。”我说,“明天还你。”
“不用急……”他说。
我已经转身推开了店门。
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我撑开那把伞,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
透过便利店透明的玻璃墙,我看见他还站在收银台后面,正看着我的方向。发现我看回去,他立刻慌乱地移开了视线,转身去整理货架。
但那个瞬间,我清楚地看见——
他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容,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月牙。
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啧——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
我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这个念头,然后加快了脚步。
伞不大,但足够遮住我一个人。
深蓝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像一小块移动的天空。
而我第一次觉得——
下雨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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