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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家 出版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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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第一本书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编辑催稿的电话,偶尔的读者见面会,银行卡里慢慢变多的数字——这些都在提醒我,我真的成为了一名“作家”,虽然前面或许还要加上“新生代”“小众”之类的定语。
但我最珍惜的,仍是每天下午四点五十分。
那时我会关掉电脑,穿上外套,穿过两条街,来到谢安工作的幼儿园门口。
梧桐幼儿园,名字很好听。白色栅栏围起的小院子里,有滑梯、沙坑和彩色的攀爬架。下午这个时间,总会有几个玩疯了不肯走的孩子,被老师温柔地牵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向等待的家长。
我通常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等。春天看着新芽,夏天乘着荫凉,秋天踩着落叶,冬天呵着白气——等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幼儿园门口。
谢安总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要确认每个孩子都被正确的人接走,要收拾散落一地的积木和绘本,要关好窗户,检查电源。有时还会蹲下来,耐心地听某个孩子讲完今天发生的大事——比如“我掉了一颗牙”或者“我学会了系鞋带”。
我喜欢看他工作的样子。蹲下时微微绷直的背部线条,倾听时专注的侧脸,笑起来时眼角细小的纹路——那是岁月赠予他的温柔痕迹。
今天也不例外。
夕阳把幼儿园的玻璃窗染成暖金色,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最后一个小女孩被妈妈接走,蹦蹦跳跳地挥手:“小谢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朵朵。”谢安站在门口微笑,直到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他转身准备回教室收拾,这才看见树下的我。
“等我一下,”他朝我笑笑,“马上就好。”
我点头,看着他走回教室。透过窗户,能看见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只彩色的塑料小马,仔细放回玩具架;把歪倒的小椅子一一摆正;拿起抹布擦了擦被孩子们画满涂鸦的小桌子。
那些动作熟练而轻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终于,他关灯,锁门,拎着帆布包走出来。夕阳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等久了吧?”他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今天有几个孩子不肯午睡,一直折腾……”
话没说完,我清了清嗓子,用刻意正经的语气开口:
“小谢老师——”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忍住笑,继续用那种家长询问老师的口吻:“请问,有没有我家的小朋友啊?”
谢安眨眨眼,显然没反应过来。呆了几秒后,他脸上浮现出那种“你又来”的无奈笑容,眼睛却弯成了温柔的月牙。
“嗯……”他配合地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笑意,“那请问这位家长,您家的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呢?”
暮色渐浓,晚风穿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近处有归巢的鸟鸣。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轻,很软。
我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碰到他柔软的发丝时,心里那片荒芜了多年的土地,忽然开满了花。
“叫安安呀。”我笑了笑说,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看着我,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出奇。然后,他往前一步,把脸埋进我肩窝。
帆布包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我抱住他,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不是哭,是笑。那种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温暖而踏实的笑意。
“嗯。”他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回家。”
我们就这样在幼儿园门口抱了一会儿,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坐标的归航者。
直到保安大叔从门卫室探头出来,善意地咳嗽了一声。
谢安红着耳朵松开我,弯腰捡起帆布包。我自然地接过来,单肩背上。
“走吧。”我牵起他的手。
“嗯!”
我们并肩走进渐浓的暮色里。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我们脚下投出交叠的影子。
走出一段,谢安忽然说:“齐樊。”
“嗯?”
“你刚才那句话……”他顿了顿,“是这世上最好听的话了。”
我握紧他的手:“那以后我天天说。”
“天天?”
“嗯。说到你听腻为止。”
“不会腻的。”他轻声说,“这个永远都不会。”
前方,我们家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那是我们一起选的窗帘,一起挑的灯,一起布置的、叫做“家”的地方。
————(正文完)————
谢安有话要说——
齐樊,
你知道吗?
我这一生走过最长的路,
是从十六岁那条黑暗的巷子,
走到这个有你在等我的黄昏。
而最幸福的路,
是现在——
牵着你,
回家。
每天,每天。
直到时间的尽头。
————(全文完)————
完结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