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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同城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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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分那天,我和谢安坐在我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桌子前,共用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
网页卡得厉害,刷新了十几次才跳出来。
先出来的是我的分数——600。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一片空白。600?我?那个高一数学考过27分的齐樊?
谢安在旁边“啊”了一声,然后用力抓住我的胳膊:“齐樊!你看见了没?600分!”
我看见了。
但我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的分数也出来了——661。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太好了……”
我转头看他,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下一秒,他扑过来抱住我。
我们倒在床上,他趴在我身上,脸埋在我肩窝里,肩膀微微颤抖。
“你做到了……”他声音闷闷的,“齐樊,你做到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回抱住他。
抱得很紧,紧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填志愿成了最幸福的纠结。
谢安把报考指南翻了好几遍,指尖最后停在师范大学“学前教育”那一页。
“这个。”他说。
我愣了愣:“你想当老师?”
“嗯。”他点点头,侧脸在台灯光里显得很柔和,“我想去幼儿园工作。”
我想起他说过,他小时候的幼儿园老师对他很好。在那个父母刚去世、整个世界崩塌的年纪,是那位老师每天多给他一块饼干,午睡时轻轻拍他的背。
“我想成为那样的老师。”他轻声说,“给那些……也许正在经历艰难时刻的孩子,一点点温暖。”
我喉咙发紧,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一定会是很好的老师。”
“那你呢?”他问,“想学什么?”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曾经觉得未来一片模糊,但现在,因为要和他并肩走下去,我必须看清方向。
最后我指着“汉语言文学”:“这个吧。”
谢安凑过来看,笑了:“很适合你。”
“哪里适合?”
“你写的那些……”他顿了顿,耳朵有点红,“写给我的话,都很好。”
我别过脸,假装研究分数线,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最终我们定了:谢安,省内师范大学,学前教育专业。我,同城另一所大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主攻写作。
两所学校都在大学城,地铁三站路,骑车二十分钟。
大学生活像缓缓展开的新地图。
谢安的课表很特别——除了教育心理学、儿童发展这些理论课,还有手工、声乐、幼儿舞蹈。他以前从没跳过舞,第一次上完课回来,红着脸给我展示几个基础动作,笨拙却认真。
“老师说我节奏感不错。”他不好意思地说,“就是……肢体有点僵硬。”
“多练练就好了。”我握住他的手,“而且你做什么都好看。”
他在大学城的绘本馆找到兼职,每周去三个下午。每次回来,背包里总塞着孩子们送的小礼物:用蜡笔画的全家福,彩纸折的小动物,或者一颗舍不得吃的糖果。
“今天有个小女孩问我,老师你明天还来吗。”他说这话时眼睛弯弯的,“她妈妈说她最近都不肯去幼儿园,但愿意来绘本馆找我。”
我的写作课比想象中难。教授说我“情感浓烈但缺乏结构”,开了一长串书单。我开始整日泡图书馆,从诗经读到现代诗,从古典小说读到先锋文学。
同时在校内论坛接些零活——帮人修改论文,写活动策划,甚至给社团写招新文案。挣的钱不多,但足够每周五晚上带他去吃校门口那家火锅,多加几份他喜欢的鱼豆腐和其他菜。
大二那年春天,我们租下了大学城附近的一个开间。
房间很小,朝南的窗户却很大。谢安用第一笔家教工资买了米白色的窗帘,还有几个绿萝挂在窗边。
“有家的感觉了。”他说。
我们买了个全新的书桌,并排放在窗前。他备课写教案,我写小说写作业。有时写到深夜,一抬头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压着画满童稚笔迹的教案本。
我会轻轻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继续写。
那个学期,我的一篇短篇小说在市级征文比赛拿了二等奖。奖金八百块,我全取出来,给他买了他看了很久的那套精装绘本。
“太贵了……”他摸着封面,眼睛却亮晶晶的。
“值得。”我说,“给未来的谢老师投资。”
大四,谢安开始去幼儿园实习。
第一天回来,他累得瘫在沙发上,嗓子都是哑的:“二十几个孩子……同时哭起来的时候,像交响乐。”
但第二天他还是早早起床,认真熨平了衬衫。
渐渐地,他适应了。会跟我讲班上的趣事:哪个小朋友今天第一次自己穿好了鞋子,哪个小朋友把午饭的胡萝卜偷偷喂给了盆栽,哪个小朋友午睡时一定要牵着他的手指。
“他们那么小,那么信任你。”他说,“抱着他们的时候,会觉得……要很努力才行,才能对得起这份信任。”
他眼里的光芒越来越温润,像被那些纯真的灵魂洗涤过。
而我,开始在网上连载一个长篇故事。起初只有零星几个读者,后来慢慢多了。有编辑联系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出书。
我握着手机,手心潮湿。
“去吧。”谢安说,“这是你一直想做的事。”
“万一失败了……”
“那就再写。”他握住我的手,“我会一直是你的第一个读者。”
大四毕业前,我的第一本书签了出版合同。稿费付完税所剩不多,但换个稍大一点的房子也够了。
谢安顺利拿到教师资格证,去了市里一家很好的公立幼儿园。
毕业典礼那天,我们穿着租来的学士服,在各自学校的草坪上拍照。拍完照匆匆赶回家——今天我们约好,要去一个特别的地方。
我带他坐了很久的公交,来到城西一片略显陈旧的小区。
“这里?”谢安疑惑。
我拉着他走进小区深处,停在一栋六层楼前,抬头看向三楼那扇窗户。
“我特别小的时候,”我说,“就住这里。三楼,那扇贴了福字的窗户。”
他安静地听着。
“园长奶奶的幼儿园在隔壁街道。”我指向不远处的方向,“我每天从这里上学,放学。后来奶奶生病,我把房子退了,再没回来过。”
暮色渐浓,那扇窗户里亮起了陌生的灯光。
“今天带你来看看,”我转向他,握住他的手,“是想告诉你——”
“我人生最寒冷的冬天和最温暖的春天,都从这里开始。”
“而现在,我所有的四季,都和你有关。”
他眼圈红了,踮脚轻轻吻了吻我的脸颊。
“齐樊,”他声音温柔,“我们回家吧。”
“好。”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老旧的水泥路上,很长,很稳,紧紧交缠在一起。
后记:
五年,1826天。
从自卑到坦然,从迷茫到坚定。
从两个在黑暗里摸索的少年,
到能够彼此照亮、彼此支撑的大人。
他们或许都不完美,
但当他们在一起,
那些残缺的部分,
恰好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马上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