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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猎手的苦肉计与折断的冷刃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明城中学的校园里弥漫着深秋的薄雾。

      高二(3)班的教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准确地说,是倒数第二排靠窗的那个角落,仿佛凭空生出了一个西伯利亚冷空气的漩涡。

      祈光比平时来得更早。他今天破天荒地戴了一副黑框眼镜,试图遮挡住眼底因为彻夜未眠而愈发明显的乌青。那头浅金亚麻色的短发被他一丝不苟地梳理整齐,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与麻木。

      他桌上放着一个一块钱买来的廉价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这几个月能排开的所有兼职,以及一串触目惊心的还款计划。

      他要还钱。
      哪怕那是傅沉舟自愿填进来的无底洞,他也要一分不少地还回去。这是他作为一个连灵魂都快要出卖的穷光蛋,在傅沉舟面前仅剩的体面。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傅沉舟从走廊外面走进教室。

      他依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蓝白校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内搭。那张冷峻深邃的脸上看不出昨晚经历了怎样的暴怒与失落,只有那双狭长墨黑的眼眸,在看向祈光背影的瞬间,会沉淀出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暗色。

      傅沉舟走到自己的座位旁,长腿一迈,正准备坐下。
      祈光正好站起身,手里拿着要去办公室交的英语作业本。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不期而遇。

      “让一下,谢谢。”

      祈光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平稳、客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起伏,就像在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同学说话。他那双清透的碧色眼眸里,筑起了一道厚重无比的冰墙,将昨晚那个在冷风中哭泣的少年彻底锁死在了深渊里。

      傅沉舟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低下头,看着那双连余光都不肯施舍给自己的眼睛,下颌线瞬间绷紧。

      “躲我?”傅沉舟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危险的火药味。

      “傅同学误会了。”祈光微微侧过身,刻意与他拉开了一步的距离,脊背挺得笔直,“我只是要去交作业。麻烦借过。”

      那声“傅同学”,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在傅沉舟的神经上。

      昨晚在医院广场上,他把心掏出来捧到这小子面前,换来的就是今天这句冷冰冰的“傅同学”?这小骗子为了推开他,真是什么狠招都用得出来。

      傅沉舟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祈光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甚至在校服衣摆不小心擦过傅沉舟裤腿的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仿佛在刻意避开某种瘟疫。

      这一整个上午,祈光把“冷暴力”发挥到了极致。
      收发卷子时,他绝不回头,直接从肩膀上方递过去;蒋浩转过来和傅沉舟插科打诨时,他充耳不闻,手里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深深的刻痕,连一个标点符号的余光都不给后座。

      他把自己装在一个完美的透明玻璃罩里,用一种近乎自残的绝情,试图逼退那个光芒万丈的太阳。

      然而,他太低估了傅沉舟的疯批程度。

      ……

      下午第三节课,是校篮球队的集训时间。

      距离省队球探来明城中学做终极考察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场考察关乎着校队几个主力的大学保送名额,教练重视得恨不得让队员们住进球场里。

      球场边,三班和七班的几个女生正抱着矿泉水,红着脸在一旁围观。

      场上,傅沉舟今天的打法,透着一股不要命的凶悍。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孤狼,突破、暴扣、抢断。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震耳,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冷白皮的脸颊上流淌着汗水,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戾气。连平时最爱跟他配合的几个队友,都被他今天这副吃人的架势吓得不敢靠近。

      “傅哥今天吃炸药了?这对抗强度,省队比赛也没这么拼吧?”蒋浩在场边擦着汗,心有余悸地嘀咕。

      傅沉舟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脑海里全都是祈光上午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以及那句划清界限的“傅同学”。

      推开我?不想拖累我?
      觉得我是高高在上的转校生,不配和你这个烂泥里的人扯上关系?

      傅沉舟在心里冷酷地咀嚼着这些字眼。那双深邃的黑眸盯着半空中的篮球,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瞬间成型。

      既然你把我的前途看得比你的命还重,那我就亲手把它折断给你看。
      我看你还能不能继续坐在那张椅子上装死。

      教练吹响了哨子,组织了一场高强度的队内对抗赛。

      比赛进行到一半,对方中锋投篮不中,篮球砸在篮筐上高高弹起。傅沉舟猛地跃起,惊人的弹跳力让他整个人腾空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度。

      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篮球。但在下落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瞥到了下方队友伸出来卡位的一只球鞋。

      以傅沉舟在北方街头黑球场里练就的恐怖核心力量,他完全可以在半空中扭转腰腹,安全避开那个脚踝杀手。

      但他没有。

      不仅没有避开,傅沉舟的黑眸中闪过一丝狠绝。他刻意放松了左脚脚踝的肌肉,任由自己的全部重量,以一种最扭曲、最毫无防备的角度,狠狠地踩在了那只球鞋上。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错位声,在喧闹的篮球场上显得无比清晰。

      “砰!”
      身高一米八八的傅沉舟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剧烈的疼痛瞬间从脚踝撕裂般地窜遍全身。他闷哼了一声,额头瞬间冒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脸色肉眼可见地煞白下去。

      “傅沉舟!”教练吓得魂飞魄散,连口哨都掉在了地上,疯了一样冲过去。

      整个球场瞬间炸开了锅。蒋浩和几个队员手忙脚乱地围上去,场边的女生们更是爆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尖叫。

      “别动!都散开!让他透气!”教练单膝跪地,看着傅沉舟以一种诡异角度肿胀起来的左脚踝,声音都在发抖,“完了……这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伤到韧带了!快去医务室拿冰袋!叫校医!”

      傅沉舟半躺在地板上,左脚传来钻心的剧痛。但他没有叫喊,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甚至没有一丝对伤势的恐慌。

      他微微偏过头,在一片混乱中,一把抓住了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的蒋浩的手腕。

      “蒋浩。”傅沉舟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沙哑虚弱,但握着蒋浩手腕的力气却大得惊人。

      “傅哥!我在!你挺住啊,校医马上来!”蒋浩急得眼圈都红了。

      “你现在,回教室。”傅沉舟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嘴唇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充满算计的冷笑,压低声音说道,“去告诉班里那几个总爱在窗户边看球的女生,说我伤得很重,韧带可能断了,省队的考察彻底泡汤了。让她们有空……来医务室看我。”

      蒋浩直接愣住了,脑子嗡嗡作响。
      都这时候了,脚都快废了,前途都快没了,傅哥居然还想着让班里的女生来探病?!这是被砸出脑震荡了吗?!

      “发什么愣!去啊!”傅沉舟冷冷地低吼了一声。

      “哦哦!好!我马上叫她们来给你送水!”蒋浩虽然不理解,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根本不敢违抗傅沉舟的命令,撒丫子就往教学楼的方向狂奔。

      看着蒋浩狂奔的背影,傅沉舟闭上眼睛,掩盖了眼底那抹幽暗的疯狂。

      让女生来看他是假。
      他太清楚蒋浩那个大嗓门了。只要蒋浩冲进教室一喊,那个坐在倒数第二排、戴着透明玻璃罩的小骗子,绝对会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祈光……”傅沉舟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痛得冷汗直冒,嘴角却疯狂地上扬,“这一次,我看你还怎么躲。”

      ……

      高二(3)班的教室里。

      下午第四节是自习课,老赵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祈光依然坐在那个角落里。他手里的笔机械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一道复杂的物理大题,但那个受力分析图已经被他画成了一团乱麻。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中午那句绝情的“傅同学”,不去想傅沉舟那双充满怒火的眼睛。他必须习惯,习惯没有光的世界。

      “砰!”
      教室的后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全班同学都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老赵更是怒气冲冲地抬起头:“谁啊!懂不懂规矩!”

      蒋浩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眼底满是惊恐和焦急,连老赵的怒火都顾不上了。他直接冲着班里的几个女生,用一种几乎掀翻屋顶的大嗓门吼道:

      “出大事了!傅哥在球场上摔了!左脚脚踝严重扭伤,肿得跟馒头一样!教练说韧带可能断了,下个月的省队特招选拔彻底完了!”

      轰——!

      教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暗恋傅沉舟的女生更是捂住嘴,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

      “傅哥还在医务室躺着呢,他、他说让你们有空的去看看他……”蒋浩结结巴巴地传达着那句诡异的指令。

      然而,在这个教室里,有一个人的反应,比所有人都要剧烈、要绝望。

      祈光手里的黑色水笔,“啪嗒”一声,直接被他硬生生地按断了笔尖!锋利的塑料碎片刺破了他的指腹,渗出一滴鲜血。

      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痛。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韧带断裂”、“特招选拔完了”这几个字彻底炸毁。

      傅沉舟的前途没了。
      那个能在球场上发光的太阳,那个从北方冰天雪地里拿命拼出一条血路的狼,因为一场意外,折断了翅膀。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窒息感,像是一张巨大的黑网,将祈光死死地勒住。

      他昨晚才那么残忍地推开他,告诉他不要因为自己毁了前途。可是今天,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如果傅沉舟打不了球了,他该怎么办?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转校生,以后该怎么办?!

      祈光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在全班同学和老赵错愕的注视下,那个向来最守规矩、雷打不动坐在座位上的“祈神”,猛地推开椅子。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啸。

      他没有请假,没有看任何人,苍白着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像一阵失控的风一样,疯了一般冲出了教室。

      “祈光!你去哪!还没下课!”老赵在讲台上气急败坏地喊道。

      但走廊上,只剩下少年狂奔的脚步声。

      明城中学的医务室在实验楼的一楼。

      祈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楼的,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初冬的冷风灌进他的校服领口,却吹不散他浑身的冷汗。

      “傅沉舟……你不可以有事……你不可以……”

      他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所有的防备、所有的自尊、所有自欺欺人的谎言,在傅沉舟受伤的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冲到医务室门口,一把推开那扇白色的木门。

      “砰!”

      医务室里很安静。
      校医刚好去药房拿冰袋了。靠窗的白色病床上,傅沉舟正半靠着枕头坐在那里。

      他左脚的球鞋已经被脱掉,脚踝处高高地肿起了一大块触目惊心的青紫,看起来确实非常严重。他冷白皮的额头上还挂着几滴冷汗,嘴唇有些发白。

      听到猛烈的推门声,傅沉舟缓缓抬起眼眸。

      当他看到站在门口、因为剧烈奔跑而大口喘息、眼眶通红、金发凌乱的祈光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瞬间闪过一丝猎手看到猎物自投罗网的、胜利的暗芒。

      没有女生。
      他的小骗子,第一个冲过来了。

      祈光死死地盯着傅沉舟那肿胀的脚踝,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病床前,“扑通”一声,双膝直接跪在了病床边冰冷的地砖上。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体面,双手颤抖着悬在傅沉舟的脚踝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的脚……怎么会这样……医生怎么说?真的断了吗?特招怎么办?!”

      傅沉舟垂着眼眸,看着跪在自己腿边、哭得像个泪人一样的祈光。他眼底那层冷硬的伪装终于彻底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恨不得把人吞吃入腹的深情。

      “你不是不想理我吗。”傅沉舟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虚弱的委屈,“你不是让我别多管闲事吗。祈同学,你跑来干什么?”

      祈光猛地抬起头,碧色的眼泪顺着精致的脸颊滑落。他一把抓住傅沉舟冰冷的手,死死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错了……傅沉舟,我错了。”祈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的骄傲都碎了一地,“我收回那些话,我收回!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要你的前途……求求你……”

      他以为是因为自己昨晚的绝情,导致傅沉舟今天在球场上分心,才会受这么重的伤。这种自责和内疚,几乎要把他逼疯。

      傅沉舟看着他这副快要崩溃的样子,心尖狠狠地疼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这就对了。这才是他的光。

      傅沉舟反手握住祈光那只因为按断笔尖而渗血的手指,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伤口。

      “没断。只是重度扭伤。”傅沉舟低声开口,抛出了他精心准备的诱饵,“但医生说,半个月内不能下地受力。特招选拔,恐怕是真的赶不上了。”

      祈光的身体猛地一僵,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过,”傅沉舟突然话锋一转,他微微倾身,那张冷峻的脸逼近祈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祈光满是泪痕的睫毛上,“如果你能答应我一件事,我或许还有心情好好养伤,争取赶上最后的补录。”

      “我答应!什么我都答应!”祈光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他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给傅沉舟,只要能换回他的前途。

      傅沉舟那双幽深的黑眸死死地锁住他,薄唇轻启,吐出了那个他谋划了一下午的要求:

      “这半个月,我要你做我的拐杖。”

      “扶我上课,陪我吃饭,我的腿不能动,你去哪,我就得跟着去哪。”

      傅沉舟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擦去祈光眼角的泪珠,声音低沉而充满危险的蛊惑:

      “祈光,你欠我的钱可以慢慢还。但你欠我的腿,得用你自己来赔。懂么?”

      祈光呆呆地看着他。
      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傅沉舟用自己的身体和前途,强行逼着他卸下防备、将两人死死绑在一起的陷阱。

      但他无法拒绝,更不想拒绝了。

      “好。”祈光哽咽着点头,反手紧紧握住了傅沉舟的手腕,“我做你的拐杖。我不躲了……沉舟,我不躲了。”

      十分钟后,当校医拿着冰袋回来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那个向来高岭之花、对谁都冷冰冰的混血学神祈光,此刻正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那个身高一米八八的转校生。

      傅沉舟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祈光清瘦的肩膀上。他左脚微微悬空,右臂极其自然且占有欲十足地搂着祈光那截不盈一握的细腰。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严丝合缝。
      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祈光能清晰地感受到傅沉舟胸膛里那强有力的心跳,以及他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滚烫的温度。

      “重不重?”傅沉舟低头凑在祈光耳边,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微凉的耳廓,声音里哪还有半点虚弱,满是得逞后的恶劣与慵懒。

      祈光被他呼出的热气烫得浑身一颤,耳根瞬间红透了。他咬着下唇,手臂用力撑住傅沉舟紧实的侧腰,小声地、却无比坚定地回答:

      “不重。我扶得住你。”

      傅沉舟看着他那因为用力而泛着淡淡粉红的后颈,眼底的暗色浓得化不开。

      小骗子,既然答应了做我的拐杖,这辈子,你就别想再把我推开了。

      初冬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洒在两个紧紧相依的少年身上。在明城中学那漫长而压抑的高二岁月里,这座冰封了七年的死火山,终于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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